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线天机 ...

  •   他们母子送别吕不韦和子楚后,由阿房引着他们往他们的居所去。
      此处院落依山而建,在外看时不显,但入了内里,便会发现内里楼阁具体而微,回廊曲折,另有深竹高槐,颇得意趣。

      阿房一面引路,一面为他们介绍:“先生安排夫人和小公子住小南楼,和正堂也离得近。先生就住在正堂后的小阁里,小公子每日去寻先生也方便。”
      “只是以前不曾有客人留宿,楼内的用具物什或许不齐全。夫人和小公子看看小南楼还有什么缺的,吩咐我来置办便是。”

      说到这里,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季鸾也是先生的侍从,跟在先生身边的时日比我久,先生的一应起居皆是他在照顾。”

      赵姬牵着嬴政慢慢地跟着阿房,好奇道:“既然如此,为何今日不见他?”
      阿房道:“应该是先生命他做事去了。何况季鸾他……没办法说话,不适合接待客人。日后夫人若是见了他,还请恕他失礼,他并非有意。”

      赵姬自然应好。
      只是她念及先生的风姿,心中不免暗道:贴身伺候先生的竟是个哑人?这如何能跟随先生左右?

      赵姬与阿房一路闲聊,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三人经过庭院,几许天光漏过竹叶间的间隙落在他们身上,光影随风摇曳,嬴政忍不住转头往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而正堂空无一人,再不见那雪白的袍袖。

      嬴政心中莫名失落,小声说:“先生不在了。”
      阿房瞧他可爱,抿嘴笑道:“先生喜凉畏热,这会儿应该回小阁纳凉了。日后小公子识路了,随时可以去寻先生。”
      嬴政点头应道:“好。”

      赵姬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发顶,对阿房客气道:“怎好让政儿随意打扰先生?”
      阿房道:“夫人安心,并非我擅作主张,这是先生的吩咐。”
      赵姬用一种像是思考,又像是感叹的语气道:“先生果真爱重政儿。”

      临近小南楼,长风送来一阵清雅的槐香。
      抬头望去,就见一座三重小楼,无甚雕饰,唯有两旁的槐树在这春日里开了些花,簌簌如新雪。

      而在这新雪之下,立着一个男子。
      单看侧影,他的年纪应当不大,身骨带有少年人特有的瘦削,但他身姿挺拔地立在那里,那种瘦削便显出一种孤峻来。
      也许是听到声音,他侧头回望,只见他长眉似刀,生就一双丹凤眼,漫不经心地看来时就像半出鞘的名剑,又成一段冷峭风姿。

      阿房见了他,便唤:“季鸾。”
      他颔首以对,朝他们走近了几步。

      赵姬这才明了,原来他就是先生的那个哑侍从。他分明跟随先生更早,看上去却如此年轻,像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俊杰。

      阿房先为他介绍了身旁的客人:“这两位就是先生的贵客,赵夫人和嬴政公子,以后住在小南楼。”
      然后她又向赵姬母子道:“夫人、小公子,这位是季鸾,二位日后也尽可吩咐他。”

      季鸾垂首向他们二人见礼。
      赵姬微笑颔首:“原来你便是季鸾。”
      嬴政站在母亲身侧,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而后发现他的肩上安静地落着一片槐花的花瓣。

      莫名地,年仅三岁的嬴政觉得,虽然他与先生的气质迥乎不同,但又藏着一点隐秘的相像。

      阿房问道:“你怎么到这来了?”
      季鸾无法回答,只从袖中拿出一支竹简。

      阿房显然习惯了,她自然地接过竹简一看,对赵姬道:“夫人,先生命他来添置物什,如今都已经安置好了。还请夫人和小公子入内一观,看看还有何处不妥当的。”
      赵姬面上闪过惊讶之色,又笑着点头道:“先生考虑周全。”

      阿房与季鸾为二位来客推开小南楼的大门,赵姬牵着嬴政踏入小南楼,只见楼内五脏俱全,布置简单而不失雅致。
      一楼是厅堂,二楼为寝居,三楼天光最为敞亮,远眺见山,近看有槐,正适合看书习字。
      赵姬见过厅堂摆的几株兰草,抚过寝居中的被褥与重锦,最后在三楼窗边停驻,倚窗而望。

      她轻声对阿房问道:“你说以前不曾有客人留宿,但此楼并非一时半刻就能布置好的吧?”
      阿房答道:“先生早在半个月前命我打理此楼,夫人可还满意?”

      赵姬沉默片刻,眼前浮过楼内布置的种种,最后想起先生询问她时向她投来的目光。
      那样剔透的,包容的目光。
      她忍不住想寻求一个答案:“既然先生早知我与政儿会留下,又何必问我与政儿愿不愿意呢?”

      阿房面上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反问道:“夫人信命吗?”
      赵姬怔怔不言。
      阿房娓娓道:“先生会卜算之术不假,但他曾说,世说命数天定,然而命者生之极,可为人力所移,卜算不能穷尽。更何况,若事事只需听凭天意,人又为何而生呢?先生只是预见了一种可能,有备无患而已。夫人何必过分忧虑?”
      ……

      夕阳如胭,几只鸟雀从小南楼掠过,振翅之声由近及远,在小南楼三楼的窗扇上洒下转瞬即逝的剪影。

      有一只离群向北,在不远处一座小阁外的栏杆上落了脚,探头探脑地看着阁内之人的身影,“啾啾”叫了两声,又振翅飞远。

      阁内坐着的正是先生。
      他双目闭合,睫如鸦羽,容止若思,两袖垂云,更像一座端坐在高台之上供人膜拜的神像。
      但一点夕色斜来,又让他染上了些许独属于尘世的温柔。

      季鸾不由放轻脚步,最后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安静地凝注着他。
      洪荒不记年,季鸾又经逢大难,早已不记得自己追随了先生多少年岁。可无论多少年过去,他还是会为先生驻足。

      先生神容不动,却忽然开口道:“既然来了,为何不过来?”

      季鸾闻言,顺从地走上前去,在他的右侧坐下。

      他这样一坐,使他们二人离得极近,相距不过一尺,或可称得上是并肩而坐。
      主与仆,本不该是这样亲密的距离,这样亲近的姿态。
      可先生并未提出异议。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少顷,天光云影无声淌过,竹叶之声如潮水涨落。

      先生闭着眼,温和道:“你见过他了?”
      季鸾自然地牵过他的右手,用手指在他的如玉的掌心中写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先生的手是清凉的,季鸾的手却是温热的。

      面对这样几近质问的语句,先生语气温和依旧,又似含着半分苦恼:“你还是不喜欢他吗?”
      季鸾急急写道:“他可是天生帝王命!”
      先生弯了弯唇角,故意曲解道:“原来你是不喜欢帝俊。”

      季鸾半晌没有动作,他轻轻吐了口气,一字一划写道:“我是担心你。”
      先生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嘲弄,也并非无奈,只是单纯的笑,就像徐徐吹拂的春风。
      季鸾总是对他的笑毫无招架之力,可他说出的话又那般可恶,令人气闷——
      “你如今神魂残缺,不知何时便会消散,反倒担心起我来了?”

      季鸾抿着唇,低头写道:“现下的你也不过一缕神魂。”
      先生云淡风轻道:“你是拿自己与我比么?”
      霞光渐渐淡去,朦胧的黄昏将他们笼住了。

      “我自然不能与先生你相比。”季鸾愈写,神色愈冷静,眉峰微聚,“你还是没有变,不想说的时候就故意让我生气,你以为我一生气,便会忘了。”
      先生避重就轻道:“你不如小时候可爱了。”
      季鸾不肯罢休,写道:“我只是不如小时候好骗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先生微笑着叹了口气:“阿鸾,这不是你该问的。”
      季鸾用目光描摹过他的眉眼,握着对方手掌的手紧了紧。

      先生静了片刻,察觉到他在这静默中的固执,又唤了他一声:“阿鸾。”
      季鸾垂下目光,不为所动。

      半晌,先生叹息一声,终是缓缓睁开双眼。
      此刻天色将暗未暗,却仿佛有一线月华乍泻于此。
      他的目光无悲无喜,正如寒月俯瞰山河:“或许我只是睡得久了,想看看人间罢了。”

      说罢,他抬起未被季鸾牵着的左手,张开温润清瘦的手指,有清风翩然穿指而过。
      最后一道天光被天际吞没,天色骤然暗淡。
      但在先生的眼中,世界依旧明亮。

      无数丝线交错缠绕,或金或银,或明或暗,遥遥与天外星辰相互交映。甚至在他的左手上,也缠绕着数条明亮的丝线,牵织起他的过去与未来。
      这是因果线。
      亦是一线天机。

      先生轻笑了一声。
      季鸾急切地想要按下他的手,却被先生轻巧避过了。

      季鸾的脸色沉如黑云压顶,拽起他的右手,用了点力写道:“你就不怕吗?!”
      先生放下左手,注视了他片刻,轻声道:“相较从前,你对我闹情绪的次数似乎变多了些。”
      季鸾闻言神色一凝。
      先生抽回了手,平和道:“这样不好。我说过,你可以做任何事,但唯独不能干涉我……你忘了吗?”

      季鸾的身影一滞,渐渐蜷起自己左手的手指,虚握成拳。
      那一方温凉的、肌肤相触的温度很快便散去了。

      然后他才想起一件事来。

      他不再尝试拉先生的手,转而在对方的袍袖上写道:“我是你的仆从?”
      先生的眉目间有柔和的不解:“你不是吗?”

      季鸾深深凝注着他的眉眼,没有再问下去。
      他写道:“我是。”

      季鸾顿了顿,写下了另一个问题:“赵姬问,你既然早知他们会留,为何还要问他们愿不愿?”

      先生望向远方,几点疏星已悄然在夜幕亮起。
      他轻声道:“因果或可推衍,命数如何勘破?”

      先生重新闭上双眼,一条条因果线次第凝在他识海,构起一方命网。

      他的声音如同静夜的河流,缓缓地流淌在月色与星光之下。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所谓命数,不外如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线天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