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
-
一夜春雨过后，空气中俱是湿润的泥土气息，山间碧色如洗，轻雾如云如纱，轻易沾湿了来客的衣摆。
吕不韦引着一对青年夫妇，从狭窄的阡陌走往山林深处。男子与吕不韦一同走在前方，女子则落后一步，怀中抱着一个三岁的稚童。
正是秦国公子子楚与他的夫人赵姬。
“吕先生。”子楚斫去一段横生的枝叶，皱起了眉头，“你说的那位先生真的居住在此？为何鲜有人迹？”
吕不韦毫不迟疑道：“公子，那位先生确实居住在此。只是他性情孤静，这些年，恐怕我们是除了照顾他起居的侍从之外，踏足此地的第一人。”
赵姬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心生忧虑，迟疑道：“这样的人……当真能帮我们吗？”
吕不韦笑了，言语间藏着说不明的向往，笃定道：“等夫人见了他，自然就会明白，他这样的人物生来就冠绝当世。况且他于赵王有救命之恩，赵王绝不会为难他，若他愿意庇护你和小公子，我与公子便无后顾之忧。”
子楚叹了一口气：“但愿如吕先生所言。”
赵姬又道：“若他不肯呢？那我与政儿……”
子楚回身握住了她的手，打断她道：“夫人莫要太过忧虑，此行结果如何尚无定论。”
吕不韦也劝道：“夫人放心，先生虽然超然世外，不拘礼法，但并非不好相与之人。”
……
此时不过三岁的嬴政听着大人们的谈论声，安静地看着周遭渐渐开阔的景色，仿佛对他们所谈论之事不甚了了，无动于衷。
几位来客终于行至一处山坞，两旁逼仄的林木被抛在身后，天光一亮。
不远处落着一座栽有碧竹的院落，虽在深山之中，却不破败，也不脏污，反而清净雅致，不下于贵族府邸。
“就是这里？”子楚问。
“是。”应声的却非吕不韦，一名面容清丽的少女从院中迎出，对他们四人施礼，“先生说今日有客临门，特命我此时相迎。”
吕不韦笑了笑，对她浅浅一礼：“有劳阿房姑娘。”
子楚与赵姬对视一眼，赵姬心领神会，放下了怀中的孩子，和子楚一同对那位女子一礼：“有劳姑娘。”
小嬴政镇定地学着大人的样子，脆声道：“有劳姑娘。”
“都是先生的吩咐，何谈劳烦。”名为阿房的少女对他们一笑，“诸位请随我来。”
她伸手前引，举止进退自成风度，若三月春柳，濯濯风前。
吕不韦心中暗叹，犹记当年初见，这位阿房姑娘不过垂髫之年，怯怯地在先生身旁如同下意识寻求庇护的雏鸟，七年过去，倒是一番风仪俨然的模样。
赵姬矮下身子，想要重新将自己的孩子抱起来，没想到嬴政摇了摇头道：“娘亲，我想自己走。”
赵姬摸了摸自己孩子的发顶，低头轻声道：“政儿，你可以吗？”
嬴政肯定道：“我可以。”
于是赵姬牵着他的手，跟在众人身后走进院落，所幸阿房女走得并不快，她和嬴政也跟得上。
自回廊经过庭院，临近正堂，众人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满目青翠入眼，一株株竹子生得苍劲挺拔，几有遮天蔽日之感。清风徐来，碧叶如波，竹声如潮，还有不知名的鸟雀啾啾之声在竹叶间起伏，正是他们在院外便见到的竹林。
这般的绿荫遮蔽下来，让人心神一清。
幽深之处隐约可见其后的正堂，堂前无门，却在两侧垂有竹帘，隔开了堂内堂外。
再离得近些，就见有一白色身影安坐于帘后。
阿房女下意识理了理自己的着装，这才引着客人停在堂外，低下头道：“先生，四位客人到了。”
众人便见帘后的身影动了动，从容地伸出了一只手，清隽修长，寸尘不染，在淡淡的日华下映出如玉的颜色，几欲令人呼吸一窒。
帘后之人掀开竹帘，面容显露于人前之时，犹如月落人间。
来客都失去了言语，只能痴痴地看着日光在他雪白袍角晕开的清光。
他分明神情寡淡，但抬眼望去时，霎时恍若满院春光争先恐后挤入堂内，使得堂内的每一寸顿生璨色。
这样的美让人肃然生敬，又让人魄动心惊。
只有见过这样的人物，方能明白何为“上古既无，世所未见”。
“吕不韦，你来了。”他的嗓音亦如梅下月，湖上雪。
吕不韦如梦初醒，不敢与之对视，低头一礼：“先生，久违了。”
他的目光从他身旁三人掠过，语气是一派明了的柔和：“进来坐吧。”
他没有回礼，在场却无人对此抱有哪怕一丝不满，仿佛像他这般的人物，合该孤高如月，超然出尘。
子楚与赵姬犹在梦中，怅然若失，顺着阿房女引导入坐，不敢再看此间主人的眼睛。
直到此时，他们才明白为何吕不韦会断言他们见了此人便再无疑虑，此人竟是这样的人物……这样的人物！
四位来客中，唯有嬴政不过三岁，初辨美丑，所受的影响与震撼最浅，只觉得那人的样貌很好，引得他想要多看几眼。
先生若有所感，侧首回望，不意与他目光相接。
嬴政一时怔然，忽觉身旁人的走动声、衣服的摩挲声，乃至院中的竹海声与鸟鸣声悉数消失，仿佛天地一静。
对方对他微微一颔首，目光便又移开了。
几位来客就坐，与先生相对，无不虚着眸光，既不愿将目光从那一袭白衣上移开，又不敢落到实处。
吕不韦怅然道：“七年未见，先生风采不减分毫，容颜依旧，而吕某已经不复当年了。”
先生闻言，看了看吕不韦的面容，平淡道：“你确实老了许多。”
吕不韦苦笑道：“先生真的不是仙人吗？”
先生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宁澈：“我不是。”
吕不韦却道：“但先生已然知晓吕某的来意。”
先生道：“我当初就说过，七年后，你可来寻我。你若有疑虑，现在还可以出这扇门。”
吕不韦俯下身去，恭敬一礼：“先生，秦赵战事即将再起，我与公子欲将夫人与小公子托付给您。”
先生看向子楚，问道：“这是你们二人的决定吗？”
子楚抬首欲答，但一见到他的双眼，又觉目眩神迷，只好将目光下移，在他的鼻梁与薄唇间游移。
他道：“是的，还请先生帮我。”
于是先生又看向坐在子楚与赵姬中间的嬴政，他道：“我不记得名姓，但因这座山为容山，他人多称我为‘容山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嬴政看了子楚一眼，道：“我为当今秦王的太孙，姓嬴名政。”
“嬴政。”先生颔首，温和道，“你若愿意留下，可以留下。”
赵姬没想到此事竟能如此顺利，一时无措。
还是子楚先反应了过来，牵过嬴政道：“承蒙先生不弃，子楚这便让政儿拜师。”
先生却道：“我没有问你，我在问他。”他看着嬴政，再次问道，“此间虽然不缺衣少食，但是与世隔绝，我也多年不履人世，终日与青竹为伍，平日寡言少语，侍从只有阿房与季鸾。你愿意留下吗？”
嬴政惊讶地看着他，然后才慢慢道：“先生，若我留下来，我的娘亲该怎么办呢？”
先生的目光转向赵姬。
尚未待他开口，赵姬就慌忙表态道：“先生，政儿还小不懂事，先生愿意留他是他的福分，不必在意妾身。”
先生却只是对她和声道：“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你愿意留下吗？”
赵姬一怔，这才慢慢道：“……妾身愿意的。”
先生又看向嬴政。
嬴政对他笑了笑，俯身不甚熟练地稽首：“多谢先生，政愿意。”
先生不闪不避，却在他起身后道：“日后在我面前不必讲求弟子虚礼。”
子楚不解道：“先生可是不想认政儿作弟子？”
先生摇头，垂眼道：“我固然会教导政儿，但政儿不必拜我为师。”
嬴政也问道：“先生，你为何不让我拜师呢？”
先生温声道：“即使你不拜师，我也一样会教养你，那么你拜不拜师又有什么区别呢？”
嬴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不管我拜不拜师，先生你都会一样对我好。”
先生微微地、微微地笑了一下，若皓月破云而出：“正是如此。”
子楚郑重一礼，长揖到地：“多谢先生，此恩必报。”
吕不韦随之行礼：“多谢先生。”
先生淡淡道：“吕不韦，我们两清了，我不需要你们的回报。此世将乱，你与子楚尽早下山做准备吧。”
吕不韦自然地问道：“先生，依您看，我们何时能来接小公子和夫人？”
先生道：“六年后。”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一如当年。
吕不韦不禁想起二十八岁那年，他在太行山下初见先生，先生也是这般一袭白衣，若九重清雪，俨然山中神仙。
临别之际，先生说：“吕不韦，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有事可来寻我。”
当时他只是笑：“吕某本就是个不安分之人，此生逢棘手之事无数，若轻易去寻先生，岂非扰了先生清静？”
“七年。七年后，你可来寻我。”
……
如今想来，恍然一梦。
吕不韦道：“吕某冒昧一问，先生可是擅占卜观星之术？”
先生却像是明白了他想问什么，坦言道：“我确实会占卜观星，但七年前我到太行山并非刻意为之。”
吕不韦神色有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似是惆怅，似是释然：“这样么？多谢先生为某解惑。”
吕不韦与子楚在告辞后下了山，山下还有他们雇的马车。
赵姬与嬴政一同站在大门外，目送他们的身影逐渐被葳蕤的草木淹没。
此去一别，便是六载不得相见。
但他们二人必须离开赵土，去往大秦，因为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在大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