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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论礼 ...
翌日,晨曦初露,霞光拂晓。
嬴政早已在母亲的帮助下净面束发,穿戴齐整坐在一楼,等待阿房来为他引路了。
这个时辰,阿房还没来。
昨夜阿房没有住小南楼的隔间,而是回了自己的小舍,待到卯时再来伺候。所幸他与母亲往日也无人服侍,一夜过去也算适应。
只是他昨日没再见过先生。
空气里裹挟着泥土香和槐花香,在这晨间恰到好处。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透下来,比洁白的槐花更净。
再往高处望去,可以瞧见丛丛的竹顶枝叶,翠色.欲滴,在如洗的天色下很是漂亮。
那是先生院前的竹子。
嬴政这样想着,内心忽然很静。
这些时日长辈们的叹息与紧绷,母亲的不安与局促,乃至于更早之前赵人的敌意与冷眼……一时间都如水中倒影,影响不到他了。
他抬头看着那从深槐之后探出头的竹枝,甚至有那么片刻忘了自己是在等人。
直到有脚步声渐渐近了,嬴政才回过神来。
他侧过头,对来者颔首道:“阿房。”行止间竟然自然地流露出一种矜雅。
阿房向他行礼,含笑道:“小公子,请随我来。”
嬴政站起了身,由阿房引着往正堂去,去见那竹子的主人。
也许是今日只引着嬴政一人,阿房走得更慢了些,嬴政不用费劲便能跟上。
小南楼往正堂的路与昨日嬴政走过的路并非同一道,昨日他们多是沿着木质回廊而行,今日他们走的则是以条石铺就的小路,每道台阶高低不同,边缘还生有青苔和不具名的花草,瞧着又是一种说不明的味道。
嬴政一步一步拾阶而上,内心的感觉愈发明晰。
依旧是静。
这座院落中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一楼一阁,都给人以安宁之感,令人神思清静。
原本像他这样的孩童不该觉察到这些,可偏偏嬴政不仅仅是一个孩童,他还是秦国王室子孙,是一个生在对秦有长平之恨的赵国的秦人。
他不得不在长辈们的忧思中尽快地成长,也不得不在这个年纪怀有沉重的心事。
所以这样的静对他而言尤其明显,也异常珍贵。
他可以短暂地不去想山下的尘世。
阿房一边在前引路,一边道:“这小南楼往正堂的路还是前些年铺的,前面有个岔口,往左是去山顶的小亭,往右直通正堂的侧门。”
嬴政的目光顺着阶梯往上,问道:“山顶有亭?”
“是的,公子。先生闲时会在亭中小坐观景,有时也会抚琴,琴声引得山间百鸟回环不去。那当真是天界妙音,本不该为人间所闻。”阿房遥想先生的风采,面上露出神往之色。
嬴政稍稍回忆了自己曾听过的宴会上的琴声,有些不以为然道:“我听过别人的琴声,不好听。”
阿房也不恼,笑着道:“可他不是别人,是先生啊。”
嬴政闻言一怔。
他们又走了一段,在岔口右行。
阿房遥指前方嘱咐道:“小公子从这往正堂去,若见侧门开着,直接进去便是。若侧门未开,那就是先生不在堂中,小公子还要绕一绕,从正门入内。”
嬴政问道:“先生常在那里吗?”
阿房想了想,如实答道:“这大抵要看先生的心情,有时连我也寻不见先生。小公子若是担心,之后也可以问问先生。”
嬴政抬头看她:“我问了,先生就会告诉我吗?”
阿房肯定道:“自然,您可是先生的弟子。”
没走多久,他们就见正堂的一角静静地横在眼前,堂下檐角悬铃,侧旁有一道小门虚掩着。
正如阿房昨日所说,小南楼与正堂离得近,他这样一遭走下来,已经大致记得路了。
阿房再度止步于堂外,却未通传,只小声对嬴政说:“小公子,您进去吧,先生在里面等您。”
嬴政看了她一眼,道了声好,独自走向侧门。
他在门前站定,借虚掩的门缝窥望片刻,却看不清堂内的情景,只得小心翼翼地伸手推门。
但莫约是此门不常用,即使是被一个孩子轻巧地推开,也发出了吱嘎一声枯响。
嬴政的动作一顿。
所幸这样的声响似乎并未惊扰到屋中人。
先生就坐在昨天的位置,宽袍广袖,白衣如雪,乌发流泻,半面侧脸在熹微的晨光中微微发亮。
他低眉敛目,一手持竹简,一手持小刀,正一笔一划地刻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宁静。
嬴政从这个角度远远看过去,恰见先生的身影一半隐在帘影里,另一半融在苍白的天光之中,似真似幻。
嬴政快步上前,又停了停,神态拘谨地行礼:“先生。”
先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望来时的神态既清且艳,让嬴政想起今早见到的被枝叶打碎的天光。
“你来了。”先生的语气也如昨日一般淡淡的,不轻不重,“我说过,在我面前不必讲求虚礼。”
他说的显然与嬴政旧日所受教导不符。
嬴政把作揖的双手放下,面上流露出几分无措:“先生,那我应当如何?”
先生将手中的物什放到一旁,对他招了招手:“你来。”
嬴政乖顺地走到他的面前。
先生没有立刻教导他应当如何做,只低头问:“你怎么来得这般早,可用过早膳了?”
嬴政老实道:“未曾。”
先生道:“那便一同用些吧。”
先生起身,很自然地向他伸出手,垂眼看人时眉目含有别样的温柔。
嬴政抬头看着他,不觉将手放到他的掌心中。
先生对他一笑,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一张小几前坐下。
小几上有一碗清粥,几道小菜与一碟点心,色相颇佳。
可嬴政的注意力却并不在此。
这案小几不大,先生与他一同坐着,他只要向后一靠便能跌入先生柔软的云袍中,甚至嗅到了先生身上的冷香。
像是竹子和雪的味道。
他紧张地、努力地挺直了腰背。
先生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政儿,别紧张。”
嬴政听了这声笑,半边身子都酥酥麻麻的,身上也不知被先生拍到了哪里,紧绷的腰背竟不受控地松懈下来,似有似无地感受着身后之人的温度。
他下意识地抬头,稚幼的声音含着委屈的茫然:“先生……”
先生拿过一碗清粥,又将勺子放到他的手边,哄道:“我一个人吃不下饭,你同我用些吧。”
于是嬴政被引导着拿住勺子,喝了一口粥。
粥有一点烫,但正好入口,咽下后又觉出一股清甜,居然也能尝出美味来。
嬴政又喝了一口,感到腹中淌过暖意,很是舒服。
先生见他如此,也拈起一块糕点,慢慢地吃着。
他们这样一同吃了饭,嬴政也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他们都在逐渐适应彼此的存在。
先生慢条斯理地用白绢拭净自己的双手,道:“下次你可以用过早膳再过来。”
嬴政半倚在先生身上,看着他清润如竹的手指,问道:“阿房说,先生习惯一个人吃饭,是真的吗?”
先生道:“也不是,有时阿鸾会陪我,但有时我又想自己一个人。”
嬴政眨了眨眼:“那刚才先生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吗?”
先生轻缓地说:“刚才是你没有吃饭。”
嬴政看着先生擦完了手,又问道:“先生,你平日都在哪里呢?我以后会不会寻不见你?”
先生轻声道:“我大多时候都在正堂与后阁,若是不在,我会留信,不会叫你寻不见我的。”
嬴政执拗地追问:“如果先生不在正堂或后阁,也未留信,可我偏想寻先生呢?”
先生的声音似是含了分无奈,又含了分笑意:“那便请政儿多费些心吧,总能找见我的。”
先生将白绢叠好放在小几上,又问嬴政要了他的绢帕,为他擦手,动作温柔细致。
换另一只手时,嬴政忽然问道:“先生,我现在这样,是不是就是‘不讲求虚礼’了?”
“聪明。”先生又笑了一声,“你这样就很好,你我都不必作态,从心所欲即可。”
“从心所欲?”嬴政喃喃重复,目光游移着落在几案的帕子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他静了静,待到双手被拭净,终是动作轻柔地起身,走到小几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着先生,先生也垂眼看着他。
堂内,二人目光相触。
堂外,天光清亮,竹声连绵,疏林浮影中有一片碧叶翩然飘落。
嬴政肃容叩问他的先生:“先生,何为礼数?父亲曾经亲自教导我,令我言行举止无不循礼而行,为何先生的教导与之不同?”
纵他早慧,他也还未能理解何为“礼”,又为何要“循礼”,只隐约明白不遵从礼仪是不好的。
但他如今可以问。
他有预感,面前之人能够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先生眼波不动,双目藏着清淀的湖光,恍若万籁生山,一星在水。
他从容道:“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
“昔年齐景公问政,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世人循礼而行,各司其职,天下归仁,所以国有粟,国君得而食诸,这就是礼。”
“你是秦国王孙,需要知礼,但需不需要循礼,却要看你是不是庸人,因为礼数是用来束缚庸人的。”
先生一语定论,语出天下惊。可他的声音仍然清净又平和,如同拂过湖面的风。
“以前你在家中由你父亲做主,所以你要听他的,这是礼;但你如今在我这里,自然是听我的,这也是礼。”
他伸手抚了抚孩子的发顶,语气似是劝导,又似在安抚:“若你不想日后继续听从这样的礼,你便不能做庸人,你可明白?”
嬴政心如擂鼓,漆黑的双眼紧紧地凝视着先生,移不开半分。
他听到自己问:“先生,若我不想做庸人,我应如何?”
先生道:“若你日后为秦国国君,则秦地之人皆要听你之命,这是礼;若你日后一统天下,则天下人皆要向你俯首称臣,这也是礼。”
“君即是礼。”
先生微微一笑,若月落幽潭,净色凝霜。
“政儿,你要为君。”
《左传·郑庄公戒饬守臣》:“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
《论语·颜渊》: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昨晚写到凌晨一点,半夜睡下忽然梦见有很多人留言,我觉得是假的,然后我就醒了。
我这个人,就是太清醒了,做做梦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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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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