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想》玉吹锋

30、第 30 章

　　傅青颂明白他们的价值观天差地别，这是讨论再多次都无法达成共识的“合同”，因此多说无益。

　　她专心把自己那份餐品吃完，打算去趟洗手间就回学校。

　　等她从洗手间回来，却看见秦程坐在座位上，一边等她一边用手支着额头，看上去精力很差的样子。

　　侍者刚结完账离开，傅青颂走过去时，他甚至没有察觉。

　　“我收拾好了，可以走了。”她出声提醒了一下，同时心中纳罕。

　　就她这两下子，应该不至于把秦程气死吧。

　　“嗯。”然而秦程看上去实在很不舒服，他应声后扶着椅子站起来，脸色好像比刚才更苍白了。

　　傅青颂犹豫了一下：“要不……”

　　没等她的“要不”说完，秦程就往旁边栽去，傅青颂吓了一跳，扶住他的同时下意识撑在桌上，弄出巨大的声响。

　　所幸侍者离得不远，发觉异常后就过来帮忙，并询问他们需不需要拨打急救电话。

　　傅青颂不清楚状况，转而询问秦程。他坐下来重新缓了一会，似乎有所好转，抬起手摆了两下：“不用。明天一早还得回平州。”

　　过了几分钟，秦程起身往外走，但还是有些强撑的感觉。

　　“那二位小心，如果稍后需要任何帮助，可以返回我们这里。”侍者把他们送到门口，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女士您好，您的手是在流血吗？”

　　傅青颂一手搀着秦程，正等他的司机把车开过来，闻言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刚才撑桌子那一下左手手掌被餐刀划破了。

　　她看了一下，伤口不深，只是长长划了一道皮外伤，看着渗人。

　　“我没事，你去忙吧。”傅青颂说。

　　侍者依言回去了，在他们上车前又很快返回，递给傅青颂一张手帕：“您先用这个止住血吧，都是消过毒的，可以放心使用。”

　　“谢谢你。”傅青颂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正好车也开过来了，她把秦程扶进后座，自己从另一边坐进去。

　　“秦总这是老毛病犯了吗？”司机一开始有点慌，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

　　傅青颂也不太确定他的老毛病是什么，但既然他自己说没事，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刚想说先把他送回去休息，就被秦程抢白道：“去医院。”

　　他的声音听着还没什么力气。

　　司机不敢耽误，立刻更改导航。

　　……刚才不是说不用去医院吗？

　　“你觉得难受加重了吗？”傅青颂有点害怕了，担心这人在她身边出事，到时候可就解释不清了。

　　秦程依旧是无声地摆摆手，过了一会才说：“低血糖，不是什么大事。”

　　——一晚上跟得了绝症似的菜都吃不下几口，居然只是低血糖？傅青颂怎么那么不信。

　　本着做人最基本的善良，以及生怕这口锅落在自己脑袋上的警惕，傅青颂一边在包里翻找一边指挥道：“往东走过三个路口就是H大附属医院，那是离我们最近、水平最好的医院了，直接定位到急诊楼的位置。”

　　司机也怕出事，立马就跟着傅青颂的指令走了，毕竟今晚秦程也有些反常，平时闹点小毛病他根本不会往医院跑。

　　傅青颂从包里翻出一支便携药剂样的物品，拧开瓶盖就要给秦程灌进去，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忍着头晕问她这是什么。

　　“葡萄糖。”傅青颂说。

　　见他一脸怀疑，傅青颂打开手机手电筒，给他看了一眼包装：“真是葡萄糖，你应该熟悉的。我马上就能毕业找工作了，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你谋财害命。”

　　一番坦陈心迹堪称感动社畜十大人物发言。

　　她经期容易低血糖，因此平时包里会习惯性携带能量补充剂，巧克力什么的回复都太慢了，不如这种葡萄糖来得方便快捷。

　　缺点就是，它其实还挺难喝的。

　　秦程接过去喝完一支，很快症状就缓解不少。

　　他缓过来之后的评价多少带点难以置信：“你们做学术的人，平时包里带的都是这种东西？”

　　那种眼神，好像她下一秒还能从包里掏出一套吸氧设备给他用上。

　　傅青颂继续低头翻找，很快又拿出一瓶600ml便携氧气罐，问他：“面罩直吸的，你应该会用吧，需要自取。”

　　秦程：“……”

　　傅青颂见他也不太需要吸氧的样子，遂将氧气罐和没拆封的面罩收起来，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你经常低血糖吗？”

　　“不是很频繁，也就前两天犯过一次。”秦程道。

　　“……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检查一下，去医院是对的。”傅青颂觉得他们对“经常”和“频繁”的理解应该不太一样，“你不用急着走，H大附属医院的水平是可以的。”

　　他没有认领这个建议：“明天我需要赶回去签一份合同。”

　　傅青颂选择不再多嘴。

　　她心想，这人多少有些活该。人在外面开会，事情本来就多，还不正儿八经吃饭，他不晕谁晕？就是换鲁智深来都扛不住。

　　到了急诊，傅青颂还在阅读门口的流程告示，就听见秦程对自己的司机说：“去陪傅小姐把伤口处理一下。”

　　“可是秦总……”司机话还没说完，秦程就已经自己走到导诊台那边了。

　　傅青颂只需要处理外伤，可以直接挂号。

　　她对眼前这个大哥说：“我不需要照顾，你还是去陪你们秦总做检查吧，免得一会他再晕了医生都找不到家属。我这里还有一支葡萄糖，你一起带上。”

　　司机点点头：“行，那您有事也随时联系我，我的手机号您存一下，不然秦总一会肯定要说我的。”

　　傅青颂闻言就存了下来。

　　所幸，今晚急诊不是很忙，傅青颂排了一会队就把伤口包扎好了。她的伤口本来也不是很深，没有到需要缝合的地步。

　　她从诊室出来后，和秦程的司机取得联系，找到他们的位置，得知秦程已经做完几个检查。医生先给他开了点滴，还有几个结果要等。

　　综合已有的结果判断，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外加休息不足导致食欲不振，一环扣一环的，血糖和血压就都降下来了。

　　傅青颂抬头看着那几袋注射液，估计全部挂完应该要到后半夜了。

　　“缝针了吗？”秦程盯着她的手问。

　　“没有，伤得很浅，很快就能好。”傅青颂收回注意力，回答道。

　　“不要碰水，会好得快些。”

　　“嗯，医生叮嘱过了。”

　　注射液的透明袋把灯光折射成细碎的形状，零落地铺在秦程欠缺血色的脸上。

　　傅青颂忽然有种错觉，此刻的秦程和以往她认知到的那个人不太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出来。

　　他还是那样盛气凌人，看人的时候怀着很多难以捉摸的心思，眼里像有笑意，又仿佛只是用笑意在隐藏底下的某种东西。

　　这个念头从傅青颂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迅速被她抛却脑后。

　　她知道，人虽然是复杂的，有很多面，但最终是一个统合的整体。无论她看到哪一面，一个人的内核都不会变。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眼看已经十一点多了，人也没什么大事，但傅青颂第二天一早还有个读书会，她本来还打算晚上早点吃完饭，回去再准备一下。

　　秦程也算识趣的人，单看他想不想识这个趣。

　　此刻见她按亮屏幕看时间，秦程就主动说：“你回学校吧，让我的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你留人在这儿看着吧。”傅青颂起身道，“而且你的车没提前预约，也进不了学校，我打车还能开进去。”

　　秦程见状，不再坚持，只是打量她两眼，忽然说：“东西落下了。”

　　傅青颂愣了愣：“你说……花？”

　　她走的时候的确没在意这一茬，被送礼物的人指出来却多少有点尴尬，但傅青颂又不想为了一束花特地回去拿。

　　她正在犹豫怎么说好，便见他摇摇头，问：“你的丝巾呢？”

　　经秦程一提醒，傅青颂才发现原本系在领子下的丝巾不见了。

　　她觉得白衬衫太单调，才配了条丝巾，现在那里却空荡荡的。

　　她低头在包里翻找的时候，秦程给餐厅经理打了个电话，但两人得到的结果都不尽人意。

　　“可能是上下车的时候丢在路上了。没关系，只是一条普通丝巾，也不值钱。”傅青颂这样说着，表情却明显是失落的。

　　“在国外买的吧。”秦程一眼洞察。

　　这条丝巾是欧洲的一个小众品牌，是她刚到S国不久过生日时室友送的礼物。东西是不贵，但毕竟是朋友的心意，而且现在已经买不到第二条了。

　　傅青颂点头：“嗯。不过已经找不到了，纠结也没意义。我先回学校了，回去还有事要做。”

　　“上车以后……”秦程在她转身后开口。

　　“什么？”傅青颂回侧身子看着他。

　　“……把订单行程分享给我。”他说完后半句，又补充道，“时间有些晚了。”

　　“好。”傅青颂道。

　　夜晚医院的冷光灯下，秦程目送她离开。

　　愈走愈暗的长廊逐渐将她的身影彻底吞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