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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事情再多再忙,也不能忽视生活,人生人生,人得有生活才叫人生——这是傅青颂从小就听老傅教育的。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个天生的老师,每次见面他除了教育人就是教育人,就好像她平时把自己搞得多么不堪似的。

      七月中学校放暑假,傅青颂抽空回了趟家,这还是她今年头一次回家。

      这几年因一场全球性的灾难,出行变得不太方便,想来竟觉得上一次回家已是十分遥远的事。

      仔细算算,其实也有一年多没有回去过了。

      好在傅青颂回国前几个月,出行方面的限制已经解除了。但是她刚回国那段时间到处奔走,精力有限是一方面,也害怕把疾病传染给家里的老人,回家的计划就这样搁置下来。

      她越来越忙碌,能和家人相聚的时间也越来越少。除这些年身不由己的情况外,傅青颂会尽量回家给家人庆生。

      去年这个时候她已在国外,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多久没好好过了。她和母亲的生日都在六月,得知她今年终于能顺利回去,母亲特地提前跟她说好,要等她回家时再一同切蛋糕。

      蛋糕是家里会订好的。这两年父母岁数大了,三高逐渐成了主要问题,甜食吃不了几口,桌上放两个小蛋糕,有那个好兆头的意思就可以了。

      似乎也不需要她准备什么,可傅青颂到家的时候还是有些狼狈。她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拎着电脑包,七月的天气里也全程坚持戴着口罩,看见家门口的时候人也快窒息了。

      她懒得多爬那几层楼梯,直接从后门进了院落,看见傅老爷子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

      傍晚的太阳就剩余晖了,傅钧华躺在樟树的阴凉下面,微风徐徐吹过来,也不觉暑热熬人。看见傅青颂走进来,他睁开眼盯着她愣了一会,然后只是笑,满眼都是高兴。

      “爷爷,我回来了。”傅青颂带上门,提高音量喊道,“老傅,出来帮下忙啊。傅从兰——”

      中年微胖的男人闻声走出来,手上还沾着几粒姜末,见状边在围裙上擦手边走过来:“到的比说好的早啊,你妈还在学校开会呢。”他一边搭手一边抱怨,“回来呆几天就带这么多行李,哪儿有那么多要带的东西,就不能少装点!”

      “电脑和文献就够占地方了啊,你帮我把包放进去,行李我一会自己拿。”傅青颂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傅从兰给她丢了瓶酒精出来:“口罩摘了,自己好好消消毒,再往你爷爷跟前儿凑。”

      傅钧华近几年身体健康每况愈下,家里人出入会尽量注意一些。

      “就呆这么几天还要带电脑和文献回来,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傅从兰见她手里还剩一个小包,伸着手等了半天,“这个不用放进去?”

      “这是给爷爷带的。”傅青颂说着,将手里那只包装别致的盒子交到傅钧华手里,放轻声音又唤了一声,“爷爷,最近怎么样?”

      傅钧华还是看着她笑,过了好几分钟,才摸着那只盒子,慢慢地拖长了声音,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好——全都好——”

      “那你打开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了?”傅青颂耐心地放慢语速说道。

      老人的动作很迟缓,光是将盒子上的丝带扯开就用了好几分钟,动作反反复复,像个初次接触新鲜玩意儿的小孩。

      他拨弄那只盒子几下,又像是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似的,很疑惑地盯着傅青颂的脸看,就好像在思索,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

      傅青颂不厌其烦地和他重复对话,直到傅钧华再次点点头,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傅青颂不上手帮忙也不催他,而是拉过一旁的板凳坐下来,等着他自己玩够了,又或是弄明白那其中的构造,然后将盒子打开。

      按理说,如果不是身体原因,当年傅钧华不会急着离退,把产业交到赵伯峻手里。那之后不久,傅钧华的状态就急转直下,有段时间几乎住在医院里。后来情况好不容易基本稳定了,却是保持眼前这样的稳定,说不上是好是坏。

      最令人唏嘘的,是这中间傅青颂的奶奶去世了。那段时间老爷子糊涂得紧,似乎并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隔了大半年,有一天他看见书柜里放着的老伴的黑白照,才忽然回过神来一般,趁着家里没人,翻箱倒柜地把所有相册全翻出来了。傅从兰下班回来,就看见老爷子把那里头所有记录着老伴影像的照片都拿出来堆在床上,自己则不知所措地坐在床边嚎啕大哭。

      傅从兰后来说起这件事:“人老了就是这样,反而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越活越回去似的。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明明坐起来都费劲,但只要想要的玩具不在眼前,哪怕面前揽着一堆玩具也还是不高兴,边哭边嚎,就好像能明白最想要的那个不在手边似的。”

      人毕竟不是玩具。可一个玩具尚且如此,何况是相依相伴走过几十年的人。

      赵伯峻和傅蕴芝夫妻俩虽然年纪没比傅青颂的父母小多少,但至今仍周旋在生意场上,没有太多时间,就连当年要孩子都比傅从兰晚许多,因此日常照顾老人的担子就落在了傅从兰这边。

      照顾老人不是件轻松事,傅蕴芝夫妇也深知这一点,主动承担起赡养费的大头,傅青颂在平州上学期间,他们也尽可能面面俱到。平时老爷子清醒或平静的时候还好,一旦情绪失控了,再闹起来,就算是两个成年人都很难控制住。很多时候,他连傅青颂都认不得。

      傅钧华这种情况也不好出去和其他老人接触,为了遵从医嘱,让他有个相对舒适的生活环境,傅从兰特意搬了家,从以前的高层换到现在的一楼,为了轮椅进出方便还特地开了后门,平时就在小院子里养点花花草草,给老人找点事做,对他的病情也有好处。

      现下,光是一个包装盒他就拆了十几分钟,拆到后面的时候,就开始絮絮叨叨地重复“青颂”两个字。盒子里的东西呈现在眼前时,傅青颂看到他眼睛都亮了,嘴角咧得更开了。

      里面装的是一顶格纹猎鹿帽。傅钧华年轻时就喜欢收集帽子,放在现在那就应该叫“帽子控”,直到现在老房子里还有好几大箱他收集的帽子。

      “喜欢吗?我从S国带回来的。”傅青颂说,“你戴上看看,合不合适?”

      傅钧华的两只手颤颤巍巍,举着帽子往头上放,自是难以戴好,放上去时整个帽子都是歪斜的,但他的笑容却很灿烂:“喜欢,青颂买的都喜欢。”

      傅青颂也笑了:“喜欢就好,等天凉了就用得上了。太阳落山了,我们进去吧,好不好?等妈妈回来我们就开饭。”

      这个年纪的老年人吹不得一点凉风,傅钧华在七月里还穿着件长袖长裤,袜子得包过脚踝,鞋子要穿包脚后跟的,保暖的同时也能防止摔跤。

      傅青颂看着他,时常觉得感慨。

      对于年轻人来说甚至还需要空调度日的炎暑,在老人的体感中却仿佛变成了另一个季节。

      生命是奇妙的,却也在每时每刻向人昭示着死亡的不可抗拒。这其中无法消解的张力时常让她觉得痛苦。

      只是现在的傅钧华已连这样焦虑和痛苦的权利都尽失。

      他只是很听话地点点头,小孩学话一般跟着傅青颂的话重复道:“妈妈回来……妈妈回来就吃饭……”

      傅青颂把人推到客厅,打开电视给傅钧华看新闻。傅钧华每天这个点都要看电视,这是他自己的习惯。这个时间家里要做饭,不方便照顾他,让他转移下注意力也好让其他人做事。

      傅青颂做完这一切后就来到厨房里帮忙。她一边洗手,一边听傅从兰的嘲笑:“装模作样的,现在会做什么菜了?”

      “方便面,西红柿炒鸡蛋。噢,对了!”傅青颂忽地想起来,“出国的时候我还学会了煎牛排。”

      “……”傅从兰选择不发表言论。

      他看过她的朋友圈,那块牛排外焦里生,看上去很可怕。

      傅青颂专心切菜。

      傅从兰被她挤到一边,举着两只手道:“看见我的手指没有?”

      傅青颂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怎么了?”

      “怎么了?你切的土豆丝就长这样。”

      “哪有,比这好多了。”傅青颂的手艺被嫌弃惯了,毫不在乎。

      “切完这点去给你妈打个电话,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在开会,打电话做什么?开完会她自然会回来。”

      “早该开完了,这都几点了?再不回来天都黑了。”

      “那应该是被学生留住了,我一会发个微信问问。”

      “开完大会还有小会,没完没了。”傅从兰嘟嘟哝哝的,“我看你以后过的也是这样的生活。”

      “没什么不好啊,这不挺充实的?”

      “你就不管别的了?以后你的家庭呢?小孩呢?谁来管?”

      傅青颂实在不想时隔一年多回家以吵架开场。

      然而有的问题可以回避,有的则实在不能回避,比如眼下这个。

      她当即反驳回去:“首先,请不要默认我一定会拥有后代。其次,无论我有没有后代,家庭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家庭。”傅青颂没好气地把剩下的菜切完,一张利嘴不饶人,“每次都不换台词,也不见你自己用这个理论指导实践啊。”

      “那是因为我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你妈忙,这不是我就没那么忙吗,所以能平衡得来。那你呢?听你姑姑说,你最近见的那个对象还不错,你喜欢事业型,那不也是个事业型……”

      “八字没一撇的事,就不劳您老操心了。”傅青颂冲洗好菜刀,直接打断他。

      傅从兰认为她是太挑剔,正准备苦口婆心地劝说一番:“青颂啊,两个人在一块哪有不需要磨合和互相妥协的……”

      傅青颂忍无可忍。

      “我希望您能明白,妥协是在双方意愿的基础上进行加减。爸,人是要对自己选择的人生负责的,我只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对于你想要的或者是你认为我应该要的那种人生,我负不了责。”

      她擦干手,索性准备直接回卧室,不愿继续说下去。

      这些问题她早和家里讨论过很多次,吵起来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她觉得即便争吵再多遍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而今天回来是要补过生日的,她不想挑这个时候闹不愉快。

      傅钧华在客厅里,大约是听见他们争吵的内容,也能联系到平时家里人谈话时提到的几个关键词,情绪倒有些激动了,看着傅青颂不住地重复几个词:“蕴芝……青颂,扶峻……扶峻……”

      傅青颂走到他那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心里实在不好受,又不愿在老人面前表现出来。

      她只能握住傅钧华的手,低声安慰着:“没事的,爷爷,公司很好,姑姑和姑父也很好。”

      “扶峻……扶峻……”他指着电视不停念叨。

      “一切都挺好的,爷爷,你就放心吧。”傅青颂回头看了一眼,电视上正在播国际新闻。

      现在一切都未曾尘埃落定,连网络上都没有传出的风声,傅钧华是不可能在电视上看到相关信息的。

      不知道是不是什么神奇的心电感应让老人总觉心中不安,毕竟人在青春盛年之时耗费心血堆砌起来的产业,有时甚至比亲生子女更令人感到牵肠挂肚。

      慢慢地,傅钧华在她的安抚下重新平静下来,又恢复到那种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样子。傅青颂还蹲在那里握着他的手,一时间倒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傅钧华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化,但将傅青颂的手回握得很紧。

      傅钧华的记忆和语言功能都已经退化得很严重了,下意识的反应却仿佛彰显出,他只是身体生了锈,灵魂依旧是原来那个人。

      就这么过了好几分钟,傅钧华浑浊的眼球忽而转了转,开口时声音沙哑:“青颂,阿鸢,要开开心心。”

      几个简单的字词,好似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拼凑起来。

      “爷爷……”她喊出这个往日熟悉的称呼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在今天以前,她原以为人生就是随流而动,即便到了无法转圜的境地中,那也是时代的洪流推就的。人能做的有限,但人是脆弱又坚强的生物,就算换个方向重来,也是可以活下去的,未必需要死磕。

      可那只是对于她而言。

      对于长辈来说,如若当年没有激流勇进地死磕过、咬着牙坚持过,又哪来她今天看到的产业?

      傅青颂耳边突然回响起陆尹珩那句话:“终身奉献于一个领域,将情怀播撒在这里,再要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归于荒芜,是件很残忍的事。”

      直到当下这一刻,她才切实地体会到这里头的残忍和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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