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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编外闲人 一个长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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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二吃了三屉热气腾腾的包子,站在厨房后面磨刀用的石墩子上眺望远方。
今天吃早饭的时侯,他故意把往日狼吞虎咽的吃相收敛起来,展现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情态,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为的就是不在这大宅院里露怯。
他晓得自己是一个乡下来的毛头小子,不怎么上得了台面,因此格外小心谨慎。他娘早前告诉他,人越是遇到大场面,越要心如止水不卑不亢,这样才不会被别人看扁了。常言道,“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口气”,有时候人自己心里的气不足了,这个人也就颓了废了,以后再做什么事情也就没有冲劲儿了。
刘二他娘这些话听起来是分外地有道理。他娘的娘家亲戚里有位不怎么得志的教书先生,本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原则,他娘在还是小姑娘的时候,跟这位先生学着认过几个字,虽然这些知识在漫长的乡村生活中逐渐消磨殆尽,但使她成为一位勤于思考的老太太。在干农活的间隙,刘二他娘经常和儿子叨唠一些“金句良言”,刘二并没有念过书,所习得的那几个字比她娘那大浪淘沙过的知识储备还要少,本着尊敬学问家的原则,刘二将他娘偶尔冒出的朴素哲理当做至理名言来看待,并打算在它们的指导下走出一条金光大道。
他想的还真没什么大问题,县里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包括他当长工的沈家,都有一套正正经经的家规家训,专门用来约束后生们。刘家虽然还没头没脸,但刘二总有一种白手起家的英雄情结,因此他有必要将他娘的好话赖话一股脑地记住,等以后混出个人样来,专门请一个大儒领会其含义并加以粉饰,刘氏家训就可以千秋万代地流传下去了。
但刘二本人对他娘的话总是理解偏差,常常集中于表层含义。他娘叫他“人活一口气”的道理,是叫他有抱负有志气,并不是单单叫他在有钱人家矜持地吃包子和咸菜。更令人惋惜的是,刘二今天的表现实在是没有很矜持,尽管他努力地在吃相上向城里人靠拢,但他整整吃下三屉大包子的行为仍然揭示了他庄稼人的本质——深宅大院里的人不用卖力气,决不能一餐吃下这么多包子。
所幸除了在后厨忙活的老赵,这个家里没什么人来关照他,因此除了被赵大厨在心里狠狠地嫌弃了一番外,刘二没有遇到任何可以使他自尊心受挫的事件,他依然豪气冲天。
脚下的石墩子仿佛也随着他豪迈的心情无限拔高,此时他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长工刘二了,他是指点江山的文士,是所向披靡的将军,更是纵横捭阖的枭雄,他集这三种身份为一体。越过沈家的高墙深院,就是属于他的万里江山,而他的首要任务,就是在这里扎下根,先挣他十枚锃光瓦亮的大银洋再说!
机会是自己闯出来的——他昨天当了一回关二爷,过五关斩六将地将二少爷从盘丝洞里带出,沈家还不欠他一个大人情?这种有名望的大家族,断不会做出忘恩负义的事吧?提拔他做个管家什么的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么!
现在只要等着就行了,刘二这样想着,试图展现出如同枭雄一般不动如山的气魄。
但是他还是没能稳住,因为他听见小绣鞋嗒嗒地落在地上,从内院里闪出一个穿着淡粉色夹袍的年轻女子。
刘二喜上眉梢,一张嘴咧得老开,三步并作两步朝着那女子迎了上去。
“玉兰!”
那位名叫玉兰的姑娘被惊了一下,待看清来者的面容后,露出一个放松的微笑。“好巧哇,刘二哥。我昨天还听说你留下来了,还想着来见见你,没想到正好就在这儿碰上了!这可真是太巧了,想什么来什么!”
玉兰这一番话把刘二说得身心舒畅,让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云上,有点飘乎乎的。他心道可不是想什么来什么吗?就像天神显灵似的,昨天晚上还心心念念的人,今早就这么囫囵个地出现了,老天对他真是不薄。
玉兰叫刘二稍等片刻,径直走到后厨,和坐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地吃面的老赵嘱咐了几句便出来了。
刘二本以为玉兰传完话便要去干活,没想到她却没有马上离开,只是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一屁股坐在之前支撑着刘二昂首站立的石墩子上了。
“姑娘家别坐在石墩子上,凉得很。”刘二连忙解下系在腰间的罩衫,“要不拿我这件衣服垫一垫吧。”
玉兰对着刘二摆了摆手,说道:“哪有把人家衣服坐在身子底下的道理,刘二哥你也太客气了,我又不是瓷做的。”
刘二将身子靠在墙上,他很想凑过去蹲在玉兰身边,但又拿不准彼此的关系是否能使他们这般亲密,于是很识相地没有腆着脸贴上去。
他和玉兰扯了几句家常,无非就是村子里谁又多收了几亩地,谁家娶了新媳妇之类的老生常谈。其实在前些日子,这些话都被他听烂了,但他很乐意对着玉兰事无巨细地重复一遍,他料想玉兰在沈家当丫头当久了,村子里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反而使她更觉得新鲜。
玉兰点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而贡献出几个令刘二觉得欣慰的回应。她在沈家的工作并不累人,但零零散散的事情不少,总觉得操心操的多,心就会老得格外快些,因此更需要好好保养,因此刘二跟她唠叨的这些家长里短,她十句只听进了九句,但脸上仍保存十分热情的样子,并非是对这位同乡青眼有加,仅是一种习惯罢了。
他又垂下眼皮偷偷地端详玉兰,玉兰不是那种含羞带怯的姑娘,她一向雷厉风行,做起事来有模有样。往常在村子里的时候,刘二便总是对玉兰高看一眼,因为她不仅长得好看,又是勤俭持家的一把好手,在他的印象里,玉兰是最能旺夫的那一类女人。许多个夜晚,他躺在床上展望未来,玉兰的脸总会第一个闯进他的脑海,若说人生是一出戏,那玉兰就是他戏里当之无愧的大花旦。
去年他听说玉兰在县里的大户沈家找了份活计,当时心里就闷闷的没有着落。玉兰进了城之后,不能常常与他相见倒是其次,最怕遇到些强抢民女的纨绔子弟或恶少恶霸,玉兰人这么好,长得又这样俊,谁知下次相见就变成什么沈少奶奶白少奶奶之流了。等到今年开春的时候,他也巴巴地找人荐他到沈府做长工。只可惜长工是当上了,但却被分配到田里,只能在收粮或跟着跑商的时候才能上沈宅待几天,直到现在也总共没见过玉兰几次。
他盯得有点出神,玉兰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仰头冲着他笑了一下。她一笑,就露出一颗小虎牙,尖尖地悬在嘴唇边缘,把她的小脸衬得特别鲜活。
刘二的心悠悠地荡了一下。
他还没来的及回味这微微的情动,厨师老赵的大嗓门就从厨房传出来。
“玉兰!饭我做好啦,你送过去吧!”
玉兰“哎”了一声,噔噔噔地走进后厨,再出来时胳膊上挎着一个两层的红漆食盒,盒子不大但却很精巧,估计是专门给太太少爷用的。
玉兰试探性地望了刘二一眼,左手拨过脸颊边的一缕头发轻轻捻着,脸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刘二哥,我想拜托你件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