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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重天 我分不清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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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爷回来了!二少爷回来了!我把二少爷找回来了!”还没到大门口,刘二就第一个蹿下车,恨不得马上就跟府里的人炫耀他的“煊赫功勋”。
老王头把驴车慢悠悠地停在沈宅大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沈钰贞和唐三宝连忙扒开粮食袋子跳了下来。
沈宅的大门紧闭着,唐三宝用力地推了一下门,大门纹丝不动,看样子是从里面拴上了。
“这像什么话!”刘二愤然地说:“二少爷还没回家呢,怎么就把门锁上了?”说着,又狠狠地砸了两下门,“开门呐老张!少爷回来了!”
按理说此刻应该会有人出来迎接他们的,往常不管沈钰贞在外面浪荡多久,只要听到有人通报,沈夫人一定会怀抱着他三妹,在几个老妈子的簇拥下出来迎接她这个名义上的二儿子。作为沈老爷的第三任媳妇,沈夫人深谙后娘不好当的道理,一言一行都循规蹈矩无可挑剔,与沈钰贞那个早亡的亲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钰贞站在门口,脸上是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他见刘二在门口喊人,也想张开嘴帮衬几声。谁知一开嗓子,只发出几个不成形的气音,他终于收不住,眼泪开了闸一样奔涌而出,抽噎着好像要背过气去。
唐三宝心神不宁地在石狮子旁绕了两圈,一种诡异的感觉从他心中油然而生。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右眼皮就突突直跳,翠萍给他贴了纸片也没压住。
他迅速地用目光估量了一下沈府围墙的高度,又默默地打消了翻墙的念头。
一只乌鸦扑棱棱地飞进院子里。门内传出沈夫人惊天动地的哭喊,音色沙哑。
“……你听见了吗?”唐三宝的转过头问刘二,声音有点发飘。
刘二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门栓在簌簌地动,他下意识地退后。大门轰地一声开了。
沈钰贞还直愣愣地戳在大门口,刘二想伸手去拦,却晚了一步。一只穿着皮鞋的脚猛地踹向沈钰贞的胸口,他实打实地从台阶上落下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地上。
“大爷真不愧是大爷。”刘二想:“这皮鞋擦的怪亮的。”
沈钰贞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浑身发冷,四肢酸痛。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牌馆——刚会走路的小孩,被奶娘带着,规规矩矩地放在妇人的怀里。鼻端是她桂花味的脂粉香,很温暖,却也有点儿呛人。麻将牌是白玉般的小方块,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他伸着手去抓,想把这些小方块拿来玩,摆成房子或者高塔什么的。
“你这小孩儿,乱动什么?”妇人轻轻地拍下他的手,低下头让怀里孩子的后脑勺挨着自己的脸颊。“我趁着老爷没到,赶紧再打两圈儿——你也知道他,只要是碰见自己看不上眼的,有事儿没事儿都得絮叨几句。见了面之后,看我还在牌桌上坐着,肯定又得说什么‘鲜廉寡耻’了。文绉绉的,我不爱听。”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抚着小钰贞的后背。“不过我也不着急,他应该还在路上呢,就算到了这儿,也肯定先找姓谢的去。他看见她就舒心,见到我可能就没什么想说的了。”
小钰贞啃着手指头环顾四周,周围都是奶白色的烟雾,茫茫然好像一片汪洋,一眼望不到边,哪里是热闹的牌馆?他歪着脑袋,心中顿时涌现出一种空虚的寂寞,自己落座的这张方桌犹如漂浮大海上的一叶扁舟,载着他们娘俩,以及三个看不出原型的妖魔鬼怪。
说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吧,也不太确切,他们都穿着最普通的土布马褂,看起来有几分人样。
坐在对面的牌友(姑且称之为牌友),下巴尖尖,鼻子突出,脸上长着赤黄相间的绒毛。他的眼睛是两颗滴溜溜转的小黑豆,黄褐色的长睫毛向上翘得很高,看起来有点滑稽。他用毛茸茸的右手撑着下巴,显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沈钰贞注意到他的手指头是黑色的,指节很长,留着尖尖的指甲。他抓牌的速度十分缓慢,似乎稍不注意,他过长的手指头就会拧在一起。
与对面的毛脸相比,左手边的那位长得可谓是凶神恶煞了。他深蓝色的头发格外浓密,根根指向天空,随着时而上升时而下降的雾气缓慢地漂浮。他脸上没有长蓝色的毛,但是沟壑纵横,两只眼睛金鱼一般凸起,然而眼皮却很短,好像很难将整只眼睛覆盖住一样。沈钰贞偷偷地用眼角斜着瞧他,心想他或许从来都不曾睡过觉——也许他会睁着眼睛睡觉,但是那样岂不是很难受?
他又悄悄地瞟右手边的人,但那人身上的白光太刺眼了,他只看到光芒中是一个极瘦弱的人形——或许不是人形,是副骨架也未可知。
沈钰贞不耐烦地在他娘的怀里扭了扭,此刻他还不是能体察到赌博的乐趣的年纪,麻将与麻将相磕碰的声音惹得他心烦。
他把嘴巴凑到他娘的耳边说悄悄话:“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他娘还没回答,对面的毛脸怪物却发话了:“小娃娃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沈钰贞听不太懂,往常去牌馆,他困了累了都有地方歇息,如果呆的烦了,也有奶妈送他回家,哪有不能走的道理?
他四下张望,将他带过来的奶娘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瘪瘪嘴,自暴自弃地歪在他娘的怀里哭泣,眼泪就混了鼻涕,顺着鼻尖淌下来。
“别哭啦。”他娘倒是没嫌弃他,取下掖在衣襟里的手帕,在他脸上胡噜了一把。“他见你有趣儿,逗你玩呢。”
毛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你跟一个奶娃娃计较什么。”蓝头发的人开口,声音却意外地很平静,没有沈钰贞想象中的那么洪亮。
“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儿。”
听了这句话,沈钰贞很是气愤。他怎么不是小孩?哪有大人可以大大方方地坐在母亲怀里?于是他皱起鼻子,哭的更大声了。
“生魂都缩成娃娃了,还这么精神。”毛脸幸灾乐祸地说道,尖嘴微微张开,露出一口又黄又锋利的牙齿。
被白光笼罩的人对着毛脸摇了摇头,却并不言语,只是伸出一只手搭在小钰贞的额头上。
沈钰贞打了个哆嗦,这个人的手可真凉,还硬邦邦的,不禁他想起冬天冻在仓库里的年货,那些被宰掉的鸡被冻成僵直的一条,白亮亮的爪子僵硬地张着,没有一丝生气。
“你的官运到了。何必在这里逗留。”异常浑厚的声音响起,好像墙壁一般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连他的五脏六腑也随之颤动,沈钰贞不确定它是否来自于四方桌上的某位牌友。
他想继续嚎啕,但是却失去了力气,身体里的活力一缕一缕地汇聚到天灵盖,然后顺着那冰凉的手掌离开了他的身体。
“娘怎么不救我?”
她低下头,目光饱含着慈祥与爱怜。沈钰贞恍惚了,她的面容既熟悉又陌生,仿佛昨日还近在眼前,又好似多年未曾谋面。
“娘也舍不得你,可是这哪是你该待的地方。”妇人抚摸着他头顶小小的发旋,眼泪却一颗一颗落在他的身上,每一颗泪珠都很烫,仿佛穿透了他的皮肤,将他的身体腐蚀的残破不堪。
“不用惦记娘,娘在这里混得可开了。”
沈钰贞不置可否,迷迷糊糊地想,我惦记这个做啥?你跟别人打交道的办法自成一套。
他忽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家中正房里安的红木大椽。有人扶起他的肩膀,他借着力坐起来,脑袋嗡嗡作响,脸颊也凉飕飕的,他伸手去抹,手心却湿了。
屋子里飘散着一股腐朽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