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县纪事》尧星河

2、归家

　　与外堂比，这间屋子不大，只摆了两桌牌局。
　　刘二跟着唐三宝走进去，在靠里的那张桌子发现了沈钰贞。
　　因着唐三宝的大喊大叫，屋子里的人都抬起头来瞪这两个没眼力劲儿的不速之客，但看到是唐三宝之后，又纷纷咽下了将要宣之于口的脏话，默默地低下头来看自己面前的牌。
　　沈钰贞也斜了他俩一眼，但只是像走个过场似的，别人看他也看，可他连进门的是谁也没看清楚。唐三宝的嗓门虽大，对于他来说，也只是如同教书先生的喋喋不休一样，从左耳朵进来，右耳朵出去，吹过了无痕。
　　他右手抓着牌，左手架着一根烟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牌桌上磕。
　　唐三宝走到他身边，晃了晃他的肩膀。
　　“钰贞！钰贞！别玩儿了，你爹要见你！”
　　沈钰贞没有回应，他的拇指摩挲着一块麻将，优雅地将它码进面前的牌堆里，仿佛那是一个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一样。
　　唐三宝倒吸一口气，作势要把沈钰贞拽起来，却被他一把推开。
　　“赶紧放下！快跟我回家！”唐三宝压低了声音对着沈钰贞吼道，他这个外甥不摸牌还好，一摸牌就如同魔障了一样，能达到天下万事都事不关己的境界，自己这点小打小闹根本无法撼动他一丝一毫。
　　屋子里面人不少，有打牌的、歇息的、唱曲儿的，唐三宝不想把沈家的事闹得人尽皆知，生怕给别人留下话柄，于是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
　　“真的出大事儿了！”他弯下腰，俯在沈钰贞耳畔急声道：“你爹都快不行了！赶紧跟我回家！”
　　沈钰贞还在看牌，精神都集中在牌局上，他的脑子朦朦胧胧的，只知道他小舅舅正在跟他说话，究竟在说些什么？支离破碎的他也听不清楚。
　　“爹？”他敷衍地问，“什么爹？”
　　他对面的人带着疑惑的表情看向他们俩，刘二还手足无措地站在进门的地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旁边那个还在抽抽搭搭的姑娘。
　　“你爹！你爹！”
　　“我爹？我爹怎么了？”沈钰贞打出一张二万，他也不知道唐三宝在表达些什么，现在牌局正到了最焦灼的时候，上家看起来马上就要胡牌了，他的精神格外集中，眼睛死死地盯着牌面，祈祷着能自摸一张六万。
　　“你爹叫你回家！他快不行了！你得赶紧回去见他最后一面！”唐三宝扯了扯沈钰贞手里的烟袋，祈祷他能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他走——时间不等人呐！
　　“回家……哦……”感觉到有人拽他手里烟杆子，沈钰贞索性放开了手，唐三宝一不小心向后打了个踉跄。他也不看唐三宝一眼，含含糊糊地咕哝着：“等我一会儿……等我打完这圈就回家……”
　　唐三宝真是束手无措了。刘二见状，也停下了和姑娘的悄悄话，凑到他身边，主仆二人两双眼睛焦急地对视。
　　“我今天真是沾了灶王爷的喜气了！”坐在沈钰贞左边的张太太推倒了面前的牌，快活地说道：“这不就胡了吗！”
　　唐三宝如临大赦。
　　他两只手抓住沈钰贞的一只胳膊，想要把他拉起来，沈钰贞仍不可置信地探着头看张家太太推倒在桌上的牌，他还差一张牌就凑齐同花顺了。
　　“哎呀！我的小祖宗啊！你可快点跟我走吧！”唐三宝哀嚎着，恨不得自己能代替沈钰贞回家尽孝——他姐姐死前叫他好好照顾他这唯一的外甥，他可不能让外甥因为多打了一圈牌就少拿了一块地。
　　沈钰贞终于回过了神，用他那半睁不睁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唐三宝。他的眼睛长得很像他娘，瞳仁比一般人大一点，颜色略浅，单看起来很能体现出一种缥缈的仙气。可惜他娘的眼睛长得更加圆润精巧，好似一泓秋水淡淡烟波，他的眼睛没他娘那么标致，又因为瞳仁大而显得有点对眼，不迷茫时看起来已经有些迷茫，迷茫时则显得有一点痴呆。
　　沈钰贞只看到唐三宝的嘴巴焦急地张合，从那张嘴中吐出来的话却完全无法在自己的脑海中成功着陆。“你刚才说什么？”他迷茫地问。
　　“赶紧回家！你爹快要上西天了！”唐三宝急的直跳脚，后悔自己刚才怎么不让刘二搭把手一起把他的大外甥抬出去。
　　“二少爷要走了？”坐在沈钰贞对面的男人问道。
　　沈钰贞没有回答，唐三宝说过的话一字又一句地在他的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双手抓住唐三宝的衣襟绝望地问道：“你说的是我爹？我爹要死了？”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唐三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恨不得以头抢地。
　　“完了。”他想，“这回可真完了。”
　　沈钰贞跌跌撞撞地跑出门，他离家的这两天，一直在赌馆里泡着，夜以继日地钻研麻将事业，达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加之唐三宝捎来的消息对他的冲击力过大，他还没来得及感伤，神魂已经散去了七成，此刻突然动弹起来，竟觉得双腿不是自己的似的，好像两根煮软了的面条，跑也跑不动、迈也迈不开。左腿被石头绊了一下，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刘二紧跟在沈钰贞身后，见状连忙将手臂穿过沈钰贞腋下，将他整个人拖到回廊的栏杆旁，让他暂时倚靠在上面。
　　沈钰贞垂着头，深深地做了几轮呼吸，心脏才不至于像要冲出胸膛那样跳动了。唐三宝追了上来，胳膊上搭着沈钰贞落在屋里的马褂，手中还攥着翠萍的烟袋。
　　“怎么停在这了？”唐三宝问刘二。
　　刘二把脸皱成一个脱了水的丝瓜，冲着唐三宝无奈地道：“二爷有点儿慌，走不动了，咱们俩给他搀出去吧。”
　　沈钰贞摇了摇头，撑起两只胳膊，似乎想要证明他能自己站起身。
　　唐三宝也不多说废话，跟刘二使了个眼色，两人架起沈钰贞就往外赶。
　　赌坊是最为人多口杂的地方，今天的事保不准要被传成什么样子了。唐三宝心中惴惴不安——即使阎王手下留情，钰贞赶得上跟他老爹尽这最后一次孝，尚且还有一堆麻烦事儿等着他，若是他赶不上……
　　唐三宝这边愁容满面，旁边的刘二倒是喜形于色。他以前只负责给沈家收收麦子放放牛，偶尔当苦力扛几包茶叶，跟府里人的接触并不多，很难对沈老爷的死亡产生出什么悲伤之情。何况他平时极讨厌沈老爷那副酸腐的假文士做派，如今沈老爷大限将至，这世上马上就要失掉一个固执的老古董，其实还更值得他庆贺哩！
　　今早临危受命之时，夫人跟他说找不到二少爷的话就立马卷铺盖走人，尽管沈家的所有长工、丫鬟、老妈子都是这句话的指定对象，刘二还是很走心，把它当成实打实的威慑来对待。
　　现在是他刘二找到了二少爷，首先他的饭碗已经保住了，其次他还算是立了大功，等回到府里，估计还能领上一笔赏钱。
　　这么一想，他觉得浑身更加有劲儿了，架着沈钰贞吭哧吭哧地往前走，另一边的唐三宝用尽全身的力气去跟他的脚步，累得叫苦连天。
　　好在途中遇上了赶集回来的老王头，大方地让他们仨坐上了他新配的驴车，三个人被摞在一起的核桃、大枣、黄澄澄的黍米围在中间，狭窄的空间使他们姿态各异，但都无一例外地分外扭曲。
　　驴车颤颤悠悠，走一步就给车上的人颠一个屁股墩儿。刘二的精力还没有完全发散，很想和坐在身边的两位老爷扯扯闲篇儿，然而唐三宝和沈钰贞都蔫蔫地沉默着，一行人就在默然中颠簸着回到了沈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