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Polaris》骆道青

3、篮球场

　　五中的食堂伙食其实相当不错了。有一二两个食堂，每个食堂又分别有两层楼，零零总总也算是有四个食堂了，饭菜花样多，有不少家长周三给学生送饭的时候偶尔还会来食堂蹭一顿。
　　高一放学晚，所以十二点零五的下课铃一打响，这群虎视眈眈盯着食堂的少年们便真像是离弦的箭一般弹了出去。李卓亚动作迅速地收拾好了课桌，然后一把拽起瘫在位子上不想动弹的林沉星，一边扯他一边还吆喝着：“老大！老大！老三他粘在凳子上啦！”
　　李卓亚嗓门大，班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林沉星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会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这时，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也背着书包走了过来，这人留着寸巴短的平头，个头不高，带着一副圆框眼镜，有点儿小胖，脸圆圆的看着老实又挺喜感。这人来了先扬手不轻不重地给了李卓亚一拳，笑骂道，“就你话多。快快快，今天我非得吃到鸡排饭不可！”
　　李卓亚姿势扭曲地险险地躲过了他肉肉的拳头，左手勾着林沉星的肩右手扯着小胖子的胳膊，“这可不怪我啊老大！我可是一打下课铃就收拾好了就等跑呢！结果老三屁股都不挪一下，我咋出来？”
　　老大叫做刘文，这三个人都是男寝217的，按年龄大小排了个辈分，李卓亚年纪第二大，林沉星最小。文科班男生本就是稀有物种，他们班有五十一个姑娘，十二个男生，就给分配了仨寝室，一个寝室四个人，他们217还走读了一个，中午回家吃饭，就剩下三个大男人抱团行动，好不自在。
　　三个人拉拉扯扯地跑向食堂，林沉星话本来就不多，基本一路上都是李卓亚一个人carry了全场，不过就算话多也无济于事，刘文不也全程插不进去半句话，就听老二一个人叨逼叨逼了。
　　刘文馋了许久的鸡排饭是每周日在二食堂二楼供应的“稀缺品”。五中的食堂是统一租给外校承包的，就比如说二食堂，在去年租给了广东人，菜品便一路垂直下滑。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搞的，放着好好的粤菜不做非得整些其他的玩意儿，林沉星亲口在里面尝到过萝卜香菜的包子和土豆块拌土豆丝的米饭！
　　好在二楼开了个鸡排饭的窗口，老板饥饿营销玩的一溜一溜的，瞅准他们学生在学校没什么大鱼大肉，就搞了这么个鸡排饭，就是在一盘子米饭上浇点儿汤料，然后放一大块鸡排，要在平时简直是普通的不行了。但它胜就胜在每天定量每个年级只有一百份，这对于一个年级两千个人的五中学生来说简直就是魔鬼！因为你不知道你跑得气喘吁吁累到不行地爬到二食堂二楼的时候，鸡排饭是不是已经售罄了！
　　三个人跑到卖鸡排饭的窗口时四周还没有什么人，这个窗口却已经排了大概十几个人了，可见鸡排对这群住宿学生们的吸引力之大。
　　刘文顺利地买到了他的鸡排饭，林沉星看了看手中这个盘子里占了三分之二体积的鸡排，又幽幽地瞅了瞅老大肚子上的肥膘，感觉老大的减肥计划短期内是没有可能的了。
　　他们找了个比较偏僻的角落坐下，开始大快朵颐。林沉星意外地发现这玩意儿还真挺好吃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觉得有必要经常来尝几次。毕竟低血糖这个磨人的小妖精时不时就让他头昏脑胀四肢无力的，吃点儿肉说不定能缓一缓。
　　这么想着，他听见坐在他们后桌的两个女生发出了一声惊叫。
　　“你看你看，那是不是谢正祁！”
　　林沉星握筷子的手一顿，停了一秒，又继续把夹着的鸡肉喂进了嘴里。
　　“他又在打篮球啊！都不吃饭的吗？不过他好帅啊！身材也好好！”
　　又夹了一块鸡肉，林沉星张了张嘴，突然觉得这饭菜又没有那么好吃了。
　　他回过头，顺着那两个女生视线的方向望去。二食堂和篮球场是斜对角，本来就看不太清楚，还有个女寝横在一边，更是挡的没剩多少了。
　　不过却刚好能看见那人在篮球场上驰骋的身影。
　　谢正祁的身影在一群平均身高一米七几的高一男生中简直是鹤立鸡群。林沉星眯了眯眼睛，他的视力很好，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人还戴着早上见他时的黑色发带，黑发被撩起来一点儿，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他脸上带着笑，张扬极了，手里运球的姿势流畅而潇洒。篮球场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女生，林沉星收回了视线，回想了一下谢正祁的脸，感觉是还不赖。他的奶奶是维吾尔族人，隔代遗传给了他一个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眉骨锋利，面庞比普遍国人要立体许多，乍一看带着一丝痞气。正是现在小姑娘们喜欢的那一挂。
　　李卓亚注意到他的走神，探头也朝他身后望了望，可惜近视六百度的眼睛摘了眼镜后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看啥呢？看这么入迷。”他嘴里还包着一大口米饭，含糊不清地问。
　　林沉星垂了垂眼帘，把脑袋扭了回来，颇有些心不在焉地扒拉两下米饭，回了句“没看什么”，满脸‘不想回答’的表情。李卓亚没在意，而坐在林沉星后面的两个姑娘沉迷了一会儿谢正祁的脸，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了，开始聊杨树林新一季的口红色号。
　　三个男生火速解决了午饭。中午回寝室休息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五，有一个多小时的午睡时间，要是不想睡觉的话也可以选择留在教室里自习，学校对午睡并没有强制性要求。所以林沉星和另外两个室友在食堂门口分手，刘文和李卓亚要回去睡觉，他去教室自习。
　　但是今天他似乎是命犯了太岁。
　　他是从食堂侧面的路上抄近道准备从后门去教学楼，而这条路好巧不巧，刚好途径篮球场。
　　当耳边传来一阵阵女生们热浪般的欢呼声时，林沉星就已经后悔走这条路了，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篮球场，确定里面的人应该看不见自己，才快走几步想赶紧脱离这片苦海。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然后是篮球砸到地面后又弹起来时发出的沉闷的响声。林沉星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妙，他又侧过头瞥了一眼篮球场，下一秒，就看见一个红棕色的玩意儿对着他脑袋就砸了过来！
　　他听见有女生小声地尖叫，还有人喊小心，林沉星只愣了一秒，就下意识地伸手、一环。
　　啪。
　　接住了。
　　跟以往谢正祁丢给他球让他抱着时别无二致的动作。
　　篮球场周围的人很快就让出了一个环形区域，把林沉星圈进了观众席，篮球场周围是有一圈金属栅栏的，足有一米七左右那么高。林沉星看见一个人从场上跑来，撑在了栏杆上，看见了抱着球的他。
　　那人似乎认识他，因为还没等林沉星反应过来，那男生就笑着冲身后扬了扬手，喊道：“祁哥！你弟弟！”
　　周围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林沉星眉头一跳，刚想说你别喊他我把球丢进去就行了，下一刻，那人就跑了过来。
　　谢正祁似乎刚刚拿矿泉水冲了把脸，发梢湿漉漉的，脸颊上挂着要掉不掉的水珠。他长腿一跃就踩在了栏杆的网眼上，挑着眉毛一脸好笑的样子看着他。少年人蓬勃的朝气隔着几道人墙都能清晰地传达到林沉星这里来。他眉目深邃，神情放松又愉悦，这样平和地对视在这两兄弟之间真是太罕见了，让林沉星都觉得有一丝不真实。
　　谢正祁冲他招了招手，朗声道，“愣着干嘛，扔给我啊！”
　　后面的女生声音不大地感叹了一句：好帅！
　　确实帅，谢正祁就像个小太阳，走到哪儿都格外的引人注目，在外人眼里，他长得好，家庭条件又好，情商高，成绩虽然一般，但马马虎虎也说得过去。
　　林沉星低头看了看怀里作恶多端的篮球，扬手把它给扔了进去，里面那人长手一伸，他手大，轻松地就将稳稳地扣在了手中。不知为何，林沉星突然觉得有一丝无奈，如果不是一些难以言表的原因，他应该会很想要一个这样的哥哥，谁不想呢？连他们班的女生讨论起来都说要哥哥就得要谢正祁这款的，安全感爆棚。
　　球一脱手，人群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里面的那人，也有几个眼尖的同学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林沉星，只是或许是看他脸上表情比较冷，没人敢上前搭话。
　　“那好像是去年元旦主持哎…”
　　“是吗？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儿像，那个主持人是几班的？”
　　“不晓得，不过好像是叫…林、林———”
　　“星星！”
　　那人今天心情似乎特别的好，因为一般林沉星从他嘴里听见这个小名，要么是篮球比赛打赢了，要么是又有麻烦事儿要找上自己了。
　　所以被喊的人顿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转了半个身子，扭头看他，声音不大地问道：“干嘛。”
　　谢正祁没管他脸上的不乐意，从书包里掏出来一张饭卡，隔着人墙“嗖”地把它飞了过来，他夹着个篮球，冲林沉星指了指食堂，“帮哥买杯水！”林沉星眉头一抽，心底是一万个不想理他。
　　我又不是个跑腿的。他心里腹诽。
　　不过这次有人比他愿意更当这个跑腿的。
　　一个扎着高马尾，身材高挑清秀的姑娘从人堆里走了出来，站到了林沉星身边。
　　林沉星偏过头，疑惑地瞥了这人一眼，看着有点儿眼熟。
　　姑娘大大方方地冲他一笑。四周传来一片唏嘘声，林沉星隐隐地听见了类似“夏佳一”的名字。高中的女生，处在青春与成人的交界处，五官长开了，又加上淡淡的底妆润色，显得格外的灵动，她把鬓角的一缕碎发撩到耳后，带着淡淡的笑意柔声说，“你是住读生吧？快打铃了，我是走读生，你要是赶时间就让我来吧。”
　　她一开口，林沉星心里就有了数，这人是校广播站的，虽然他没看见过，但这把声音他还是听得出来的，而且听这架势，敢情是谢正祁的追求者啊？
　　他犹豫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卡。人群的议论声有一遭没一遭地灌进他耳朵里，无非是些杂七杂八的闲言碎语。林沉星懒得掺和，只挣扎了一秒，伸手就要把卡递出去。
　　“星星。”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林沉星不明白为什么这人总是跟自己过不去。事实上，谢正祁也相当不解，让自己兄弟和让一个女生去买水意味可就不太一样了。林沉星去了顶多就是被人说一句这弟兄俩感情好，让人姑娘去，明天他谢正祁谈恋爱的八卦可能就要满天飞了。他不明白林沉星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种玩笑也能开？
　　他的语气有点儿不耐，伸手捋了一把头发，一只手抓住了那栏杆，“星星，你去。”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天气热，让人家女生歇着。”
　　听见这话，篮球场上剩下几个男生都发出了暧昧的唏嘘声，刚刚那个看见林沉星的人笑着调侃他“重色轻义啊祁哥！咋不让你弟歇着呢？”
　　谢正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骂道“就你话多。”他说完就跳下了栏杆，两步跑回了操场，不再理会这边。
　　同学们还是围着这两个面面相觑的人，似乎很好奇究竟谁会成为这个“跑腿的”。
　　林沉星抿了抿嘴，送出去的手悻悻地收了回来，他带着歉意冲她笑了笑，“还是我去吧。”
　　夏佳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这个个子不是很高的清秀男生，又看了一眼谢正祁离开的方向，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挑了挑眉。她退开一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表示不甚在意。
　　林沉星在一干人的注视下快速地撤离了包围圈，他烦恼地想，以后打死也不从这边儿抄近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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