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Polaris》骆道青

2、林沉星

　　五中的作息时间很规律，除了周六晚上六点放周假，周日早上七点五十到校以外，周一到周五都是典型的朝五晚九的生活。
　　走读生在高一还不是很常见，二班的大部分学生还在学生寝室冬天没热水夏天没凉水的环境里苦苦挣扎，再加上学校强制不允许携带电子产品进校园的规定，晚上熄灯前除了学习几乎啥都干不了。
　　林沉星属于家里找关系半走读的那一类。中午住校晚上回家，他父母也不怎么管他，手机随时都揣在身上。不过他倒是对这巴掌大的小玩意儿不怎么感兴趣，整天除了打个电话也没其他用处。
　　第二节课下课是二十五分钟大课间，全体学生下楼做操，林沉星趁这个时间溜进了厕所，掏出手机来给家里保姆打了个电话。耳边是校广播里播放的运动员进行曲，有点儿吵，不过好在不打扰他听清电话那头的声响。谢正祁的爸妈都是生意人，常年不在家，就给他们请了个保姆，管这两人的午晚饭。电话响了两声很快就通了。那边传来一个细细的温和的声音：“喂？是星星吗？”
　　林沉星弯了弯眼睛，也柔和地回道“陈妈，是我。”
　　陈佩四十多岁，个头不高，性子很温柔，给这一家两个少爷当保姆已经四年了，尤其喜欢这个长得又乖又漂亮的小少爷，每次做饭总要多做几道他爱吃的，待他倒像是待自己儿子一般。林沉星悄悄把脑袋探出卫生间，瞅了一眼外面的走廊。抓逃操的小红帽还在三楼晃悠，暂时到不了他这儿来，他换了只手拿手机，笑着说，“中午不用过来啦，谢正祁中午不回去，我在去学校吃点儿就可以了。”
　　“学校里饭菜不营养吧？要不你还是回来，陈妈给你做，多吃点儿好长个儿啊。”陈佩不放心，在那头絮絮叨叨地叮嘱，无非是些在学校吃的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和、学习压力大不大，林沉星听着心里暖暖的，也不急，就一一回答，“学校饭菜吃得饱；穿的挺多的不冷，学习还好，没有特别累。”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要是他和陈妈是一家就好了。陈妈带待他是真的好。
　　当怀里抱着颗篮球的谢正祁迅速地闪进卫生间里时，正巧与捏着电话脸上笑吟吟的林沉星撞了个正着。
　　高个子的男生额头上绑了一条黑色运动发带，校服外套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里，里面的黑色短袖袖子被卷到了肩上，额角挂着晶莹的汗珠。他没想到里面有人，一下子没刹住脚，和林沉星撞了个满怀！
　　“啊…！”林沉星吓了一跳，耳边的手机被撞脱了手，啪地一下摔在了瓷砖地面上，他来不及后退眼看着也要后仰摔倒，谢正祁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臂将人轻而易举地给捞了回来。
　　两人再一次撞到了一起，这一下撞得有点儿狠，林沉星感觉肋骨都快被碾断了，闷哼了一声，被迫靠在另外一个人充满热度的汗津津的身上。
　　“不好意思啊哥们儿，我以为……林沉星？”
　　头顶的声音起先还带着一丝吊儿郎当的歉意，但在看见了他是谁后，那一丝歉意很快就荡然无存了。抓住他胳膊的手也缩了回去，林沉星晃晃脑袋，勉强后退一步，才看清眼前这人。
　　他应该又逃课去打球了。林沉星想。
　　谢正祁没穿校服裤子，而是套了一条阿迪的运动裤，把两条长腿衬的越发修长，他似乎没想到林沉星会出现在这里，微喘着气，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林沉星看见他运动发带下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随后感觉到怀里一重，他差点儿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谢正祁丢过来的篮球。
　　“抱好。”
　　那人回过头把卫生间的门轻轻碰上，长腿一迈走进卫生间，放水。
　　林沉星怀里抱着颗又是灰又是土的篮球，一会儿前襟白色的校服就蹭上了几道明显的黑印子，他看了谢正祁一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的收了回去。
　　谢正祁右手手肘上还缠着绷带，是上个星期打球时给划的，流了好多血，最后还送去医院缝了个针。
　　卫生间里光线很暗，看不清林沉星脸上的表情，他似乎是笑了笑，又似乎依然冷着一张脸。他蹲下身去把摔在地上的那个手机捡了起来，果不其然，屏幕碎了半面。他试了试锁屏键，还好，还能用，就是看着丑了点儿。
　　“你躲这儿干嘛呢，嗯？好学生？”
　　谢正祁掰过冲水的旋钮，洗了个手，回头就看见林沉星贴着墙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个手机捣鼓，仔细看似乎脸上还挂着笑。
　　可真是稀罕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人在自己面前笑过，还以为这人对谁都是一副死人脸呢，搞了半天只有自己“特殊优待”啊？
　　可等他想再打量清楚的时候，林沉星已经收了表情，关上手机揣进了兜里。他在跟陈妈发短信，让她别担心，只是手滑摔了手机。
　　“…我请假了。”
　　谢正祁“嘁”了一声，想好学生就是不一样，逃个操还专门跟老师请假。
　　他话音未落，被关上的卫生间的木门就又一次被人打开了，“吱呀”一声，在这幽闭昏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连溜进来了三个人。谢正祁一看，不由嗤笑出声来，这几个人，就是刚才跟他在球场打篮球的几个别班的男生。年级主任大课间会去篮球场抓人，所以谢正祁下课铃还没打响就溜了，这几个不信邪，非得等到下课，结果差点儿没被扣在篮球场等班主任来领。
　　进来的三个人都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好像刚跑完一千米，把狭小的卫生间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那个男生烫了一头卷毛，身上套了一件明黄色的球服，个头很高，跟谢正祁差不多了，面向看上去有点儿凶，右边耳朵上还打了两个耳洞，插了两根细钢针，表情冷冷的，不是林沉星那种冷，而是单纯的瞧不起你的那种感觉。他一进门就打量了一番靠在门边的林沉星，然后皱了皱眉，扭头又看见了那头的谢正祁，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他点了点头，冲谢正祁道，“阿祁。”
　　谢正祁挥了挥手示意他听到了，这两人似乎挺熟的，谢正祁瞅了一眼跟在这人后边儿进来的两个人，接着挑了挑眉。
　　那两个人各抱了一个篮球，走在前面的那个随手就把球丢在了地上，另一个似乎是嫌弃卫生间地板脏，看了一眼没有放球的地儿，然后目光一转，投向了站在一边快要把自己隐藏在空气里的林沉星。
　　“喂，抱一下。”他冲林沉星道，似乎是在年级主任那儿受了气，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
　　林沉星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伸手去接，那表情，谢正祁看了都不爽。
　　他想，得了，上杆子给人送人头去了。
　　果然，那男生一下子就被点着了，骂了声操，“你是残了还他妈是哑巴了？让你抱个球你他妈瞅什么瞅！？”
　　没想到林沉星不仅没动，还移开了目光，直接当没看见这号人。
　　谢正祁看着挺稀奇，这人每次听他的话都挺乖的，原来不是个软柿子啊？
　　林沉星的沉默让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剑拔弩张，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一处不知名的地方，乌黑的一双杏眼儿像是泼了一层厚厚的黑漆，或许是长得不像是个狠角色，那人一步跨到他面前，伸手就攘了他一把。敢逃课打篮球的本来就没几个好学生，进五种混日子的人多了去了，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抱着篮球的人被他推的一个后仰，后背抵在了卫生间的墙上，然后后脑勺在那上面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响。谢正祁看见林沉星眉头一皱，配上那张脸，突然就有了一丝莫名其妙的委屈感来。
　　那男生扯住了他的衣领，林沉星只有一米七六，足足要比那男生矮了将近半个头，此时被揪住了领子，双眼因疼痛而微微睁大，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谢正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心里一动，说出口的话比大脑反应要快，等到谢正祁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眯起了眼睛，神情也冷了下来，他长腿一叠，歪了歪脑袋，斜斜地瞥了一眼卷毛，懒洋洋地开口，“靳羽，管好你的人。”
　　然后把后面的“离我弟远一点儿”给生生咽了下去。
　　被叫做靳羽的卷毛也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谢正祁，就连林沉星本人也惊讶地望了过来，一脸不明所以。谢正祁没给他多余的眼神，只是看着靳羽上前两步，伸手扯住了那人的手臂。
　　他的力气大的可怕，那人好歹是个身高体壮的高一男生，被抓住了手臂竟然动都动不了。靳羽扯住他的手，低声道，“适可而止。”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那男生似乎很怵他，缩了缩脖子，悻悻地收回了手，骂骂咧咧地走到了一边儿。
　　谢正祁有些怔愣，没想明白自己在干什么，英雄救美？
　　操场上跑操用的运动员进行曲终于停了下来，林沉星站得更远了些，他觉得自己后脑勺应该肿了个包，隐隐的疼痛顺着发丝蔓延到整个脑袋。楼梯口传来了人跑上楼的声音，他觉得这个课间好像格外的漫长。靳羽侧过脑袋，显然也听到了响动，然后冲那两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赶紧滚。刚刚扯林沉星的那个男生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光线太暗，林沉星没看清他什么表情，然后另一个人拉开门，两人便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就融进了浩浩荡荡的人潮之中，看不见头了。
　　靳羽走到洗手池边掬了一捧水抹了把脸，他长得是真的凶，眉毛又长又黑，跟刀刻的似的，脸上又没什么表情，看人总跟瞪人一样。他抹掉脸上不断滚落的水珠，起身走到了门口，林沉星看见他回头瞅了一眼还靠在那头墙上的谢正祁，然后像来时一样点了点头，“走了。”
　　谢正祁回了他一个懒散的鼻音。
　　木门被打开，走廊上熙熙攘攘的嘈杂声响一股脑涌了进来，不过只停留了两三秒，就随着自己阖上的门被隔绝在了外面。卫生间里终于又只剩下了这两个人。
　　林沉星掀起眼皮，抱着他的篮球走了过去。把怀里脏兮兮的球放在了他脚边，然后下意识地用腾出来的手摸了一下后脑勺，刚刚撞在墙上的疼痛感好像还没消。
　　谢正祁看见他这个动作。不知为何心底突然有点儿窝火，他站直了身体，单脚在那颗篮球上一踩一勾，篮球就弹了起来，准确无误地被他抓在了手中。
　　“你傻逼啊？他推你你不知道还手？”
　　谢正祁盯着他脑袋顶上的发旋，表情相当复杂。他觉得这个人脑子里竟
　　尽装了些没用的玩意儿，连躲都不会躲。
　　事实上林沉星根本没注意到他说了些什么，因为他感觉到熟悉的低血糖的症状又涌了上来，让他脑袋直犯浑。他现在只想赶紧回教室趴在桌子上缓一会儿，然后长个记性下次别再来二楼楼梯口这个卫生间了。所以他什么也没说，掉头就走了。
　　谢正祁在他背后骂了句娘，半晌又烦躁地补上一句，“那傻逼是体育生，力气大，你…你要是头疼就赶紧去医务室，省的我妈觉得我虐待你！”
　　林沉星都走到门口了，听到这句话堪堪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瞅了他一眼，黑黢黢的眼珠子里什么情绪也没有。接着就推开门走了出去，连句话都没有回他。
　　卫生间一下子陷入了死寂，谢正祁烦躁地捋了把头发，懊恼自己刚才怎么就嘴贱多说了一句，那没良心的玩意儿压根儿不领他的情。
　　门再一次被打开，走进来两个打打闹闹的男生，看见里面站着个一脸煞气的人都是一愣，谢正祁心里烦得要死，发泄似地踹了一脚隔间的转门，大步迈了出去。
　　留下两个不明所以的男同学面面相觑。
　　他们错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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