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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珠联璧合过往秋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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趟过一条逶迤而来的河带,都说海晏河清才天下太平,眼观这条浑浊不动的小沟,也知道天下不太平。
镇口栽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石碑,上边歪歪扭扭刻着望舒镇三个大字,久经风吹雨打,只见得半个舒了。
他们一行入镇,血污冲天,迎面而来阴雾浓重,还好清心铃的光芒突增,才让孟过雁都看到所有人,其他人就不太平安了,方入雾中,就有青面獠牙穿雾而来,要不是清心铃罩起结界,恐怕已经被咬断喉管了!
谢灵均看着自己散着五光的铃铛,脸都白了。
她正用手竭力捂住自己的五光,刚刚好不容易借雾未同吴撷珠并行,此番独身,怎还遇到了这种事。孟过雁恰好望来,就看到隐隐约约的五光。
孟过雁惊异道:“小茉莉?!”
谢灵均能确定他必定看到了,于是指尖凝了幽光拭去他的记忆,转了淡一点的火色避人耳目。
眼前突现一个有头无身的鬼面,正满淌涎水冲向谢灵均,谢灵均抽出袖中匕首,猛往那鬼面脑中刺去。
只见电光火石间,鬼面便无声无息了。
谢灵均端详着匕首上的血污,仿佛恨铁不成钢般咬牙切齿道:“怎的这鬼物这般不认主。”
吴撷珠穿雾拂面而来,她的兜帽已经摇摇欲坠了,谢灵均看着心疼,想着吴撷珠定是遇着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连忙从乾坤袖里掏出个药盒,揪了点药草就往吴撷珠脸上血痕处擦拭。
吴撷珠分明已经疼得锥心了,却还是笑了笑,打趣谢灵均道:“你好贤惠啊。”
谢灵均气愤道:“你还有闲心说我?!现在,立刻,马上!回鹧鸪仙影去!这里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好货,一点血沾上都能染上顽疾,到时候什么都治不好你!”
吴撷珠被她这番激越的话激得愣了愣:“其实我遇到的小鬼还挺可爱的,顽皮了点,揪了我的兜帽。然后我没看清,被石头绊倒了,脸上的伤和身上的伤是因为路上坑坑洼洼凹凸不平,不碍事。”
谢灵均当即丢下药草,蜷指掐上吴撷珠的脸蛋:“你居然骗我!!”
吴撷珠无辜道:“你也没问我啊。”
两人静默着随着队伍前行,亦步亦趋,这段路倒是干净,干净的有些不对劲。
吴撷珠牵紧了谢灵均的手,低声问道:“灵均,我还可以喊你阿璧吗?”
谢灵均温柔一笑,只是吴撷珠隔着浓雾看不清。
她再温软不过道:“当然可以,我们阿珠想怎么叫怎么叫。”
如果你觉得我配得上的话。
如果你以后知道我所作所为,还会喊我一声阿璧吗?
吴撷珠也感到浓浓的暖意,余光瞥到谢灵均袖中露出一角的匕首,仿佛平生始展眉开颜,指着短匕道:“是蹈火?”
谢灵均往吴撷珠指着的匕首看去,又扫到吴撷珠腰间的长剑饮冰,欣然点头。
饮冰蹈火,珠联璧合,旌旗十万斩阎罗。
燕随云正在秋罗阁同剪秋罗舌战,字字珠玑,物证人证一应俱全,再者上仙庭门派俱在,越妙玉持着怀璧扇一敲桌子,不耐烦道:“叫你说话就说话,嘴被缝住了?谁准你掉泪的?你还有脸掉泪,望舒镇镇民都绝望成什么样儿了你倒好大的脸!”
剪秋罗捏紧了绢布,上面端端正正绣着一朵明月,叫越妙玉看见就火大,她本身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想到望舒镇更是无比气愤,眼看就要一展怀璧施法让剪秋罗说话了。剪秋罗总算弃了绢布,怯懦道:“怎么都来了呀……秋罗阁,秋罗阁真不知……”
越妙玉最见不得这种惺惺作态,正要斥问,却被燕随云制止。她目光如炬,凛冽又如标尺,出口更是凛然:“阁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分明我才刚敲打过你,怎么,这么快就捅了个新篓子叫我等收拾?”
秋罗阁数位都倒吸一口凉气,只有角落里一言不发的玄黄门门主缓缓起身,玄袍猎猎,眉心是一点朱砂,指尖凝了一点金光,不由分说地探进剪秋罗的识海,在座都屏息凝神,半晌,门主赵怜絮叹道:“识海中语焉不详,定是邪物侵体,从前秋罗也并非如此。”
赵怜絮与剪秋罗是青梅闺蜜,两位家母也是幼时共修道,赵剪二人也自幼修道,赵怜絮对自己这位好卿卿从未有过怀疑,剪秋罗的一切表现得太不平常了,甚至还对她斥退,从前的剪秋罗从不会对她做出这种事的。
赵怜絮目光笃定,望向一旁疯言疯语的故人,取出袖中短笛,两个鎏金大字,正是玄黄。
潺潺笛音如流水般淌出,一首引魂出体曲吹得妙如天仙,眼见故人灵台附着的混黑鬼物,赵怜絮心中一惊,连忙奏抄魄定意,总算将鬼物引出剪秋罗体外,此后便是一曲淡淡的抱元守一来净心。
剪秋罗缓缓睁开眼睛,美目含波,仿佛还停留在那年豆蔻。
她望着一大圈子不认识的人,目光定在赵怜絮身上,声音却是清脆的:“阿絮,你找这么多人……这么多我不认识的人,来清平阁干什么呀?”
燕随云也疑惑了,望向赵怜絮,赵怜絮只给她一个端庄的笑,就款款而去哄弄剪秋罗,剪秋罗笑了笑,赵怜絮道:“秋罗啊,你还记不记得,望舒镇是什么地方?”
剪秋罗望向赵怜絮,脱口而出:“清平阁管辖的地界儿啊,上次你同我去那儿玩的时候,镇民还很热情呢,风光也好,就是地方小了点,阿娘昨天还说,要让我去看看,然后多圈点地给望舒镇补上。”
她说着说着,冷不防来一句:“阿絮,你怎么看着,更大了些……”赵怜絮道:“因为现在已经是五年后啦……”
记忆纷至沓来,汹涌得让剪秋罗险些站不稳身子。
她双目瞪大,惊恐地向仙门百家解释:“我没有!不是我做的!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谁啊!我,我一直以为我还十二岁!阿娘不是还在吗!阿絮!阿絮!你不要不说话!我好害怕!”
赵怜絮抚上她的脑袋,温言软语哄她:“好好好,我们秋罗一直最好,只是被鬼物附体啦。”
原来只是一场长达五年的乌龙。
剪秋罗愣愣的,试探问道:“那现在,望舒镇是怎么了吗?”
越妙玉和燕随云都有些迷惑现在的动向,齐齐望向赵怜絮,赵怜絮苦涩道:“秋罗十二岁那年,同我去望舒镇游玩,回来之后和前阁主说扩张地域,前阁主欣然同意,她一个人,也未带上秋罗阁的御兵,分发赈济财粮时,她的清白被玷污了。”
剪秋罗目光如蛇般望去,厉声道:“你胡诌!”
赵怜絮不忍心道:“秋罗,我们都没有怪你,你不要怪你自己。”
剪秋罗的眼泪簌簌落下。
赵怜絮继续道:“正在此时,前阁主也……仙逝。是谋害,他们都认为女人不能成事,一切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彼时还是男人掌权居多。呵……五度浮云苍狗,谁料到,如今天下,竟是被一群他们当初看不起的女人平分秋色,而他们,却只配做女人的玩物,做女人脚边的一条狗!”
诸多人等皆有此感。
“秋罗回来之后,她……”
赵怜絮还没说完,就被剪秋罗接了话茬:“我没有家了。什么也没有了,阿娘不在了,御兵姐姐们不在了。”
剪秋罗平静的叙述,仿佛这是别人的故事,她仿佛是故事外的人。
但不可以,她是故事里的人。
“阿絮那时候还只是玄黄门的门生,她费尽心思才把我容进来,她暗中助我,毕竟清平阁的祖传心法只传女不传男,他们也只是徒有财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一年,整整一年,我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在玄黄门前门主麾下和阿絮苟且偷生,跟蝼蚁般的苟活!我隐姓埋名,一举肃清玄黄余党,阿絮跟我担惊受怕如履薄冰般谋求生路,谁都不敢信,争执最凶的时候,连对方都不肯信。”
“还好,还好,苦尽甘来,一个说自己叫俞荒宴的女孩子出现,助我和阿絮一臂之力,扶持阿絮,肃清余党,威立雄风。再替我召回秋罗阁御兵残党,蛰伏三月,终于在暮春那会儿,荒宴助我,我总算沿袭了,终于将阿娘的尸骨迁葬在秋罗阁后山的香骨陵里,得以魂归大地,身化风雨。”
魂归大地,身化风雨。
是清平阁的风骨,所以才叫香骨陵,石碑上正是这八个永垂不朽的大字。
“我接任清平阁,荒宴在清平阁当左护法,后来……后来,玄黄门出了事,那桩陈年旧事各位肯定都有所耳闻,我打算去协助解决时,荒宴拦住我,后来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剪秋罗突然道:“荒宴呢!荒宴呢!”她望向那几个已经出落成熟的御兵,问道:“你们见她了吗?!”
御兵长出列回话:“阁主,您被魔物附体以后,俞护法便不知所踪了。”
此话一出,四周哗然。
越妙玉拉着脸看完了这场戏,仍抱半信半疑的态度:“剪秋罗,实话说,除了赵怜絮,我们没有人信你。”
剪秋罗微微张口,溢出满腔委屈。
桃李不言掌门见状,充当和事佬的角色,左右逢源两面恭维道:“‘壶中月’今日外出采药,难以诊断阁主是不是所言非虚,尽管我们的确对阁主一番发自肺腑的话感动,但我们的确不信,但是——越少堂主如此不知个中末节就下定论,未免操之过急了吧。”
越妙玉见来人一袭苍绿,如同标直翠梧,心中不齿这楚自舟八面玲珑的模样,却不得不软下话来任由她们处置。
刚打算安安稳稳的越妙玉还没喝口茶,就被楚自舟冷不防点名:“越少堂主,既然有闲心喝茶,不如用怀璧扇为我们一探究竟吧?”
不得已从还没捂热的板凳上起身,攥紧了怀璧从楚自舟身旁擦肩而过,掀动楚自舟耳边一缕碎发,用仅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森然道:“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楚自舟一挑眉,朗润道:“静候佳音。”
也不知她静候的,是哪门子的佳音。
怀璧启开,掀风起浪,探查一番真假,微微咋舌,如实禀告状况:“无半点差错。”
燕随云道:“既然如此,就将阁主安顿好,诸位掌门各自打道回府吧。”
青空碧朗,总算捱到雪停,暖日当空,凡尘正消雪。
若此时凡人启窗而观,拨云见日,就能看到一众御剑飞行的女儿郎了。
拨雪寻春,春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