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苦生》观山色

7、忆岑秦闺交少年游

　　耶罗宝玳收整情绪，所谓不打不相识，耶罗宝玳也同谢灵均走得近了，一路风雅过六关，一剑饮冰斩五将。

　　三人结伴而出，正是鹧鸪仙影演武场。

　　雪已经下小些了，夹着点雨水，纷纷扬扬。仍是易行歌接应，柔柔婉婉一笑，是谁见了都想亲近的性子。

　　不过此时不同以往的是，易行歌旁边多立了一娇女，是个自视甚高般的清高女子，明明身量没有易行歌高，还偏要欺负易行歌般，捏了扇骨作势就要敲敲易行歌脑袋瓜，易行歌却是开颜一笑，乐呵呵道：“玉儿，寻你哥来了？”

　　被唤作玉儿的女子娇嗔一声，半掺气怒：“越山青这个狗东西也真是的！好不容易回空心堂一回，爹娘等他等了多少年，谁知道还没到一个月就回鹧鸪仙影了！等我寻到他，看我不好好教训他一番！”

　　谢灵均三人都被一声狗东西慑住，后边的话也就没怎么听了，哪方神圣居然敢骂越山青是狗东西？

　　易行歌不见怒，却更是开心了，状似说教：“我们玉儿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能说这等粗鄙之语呀。哈哈，师兄在宣城校场练武，刚刚和秦师姐斗过一场，难得他不闭关，你去宣城就能寻到他了。”

　　那女子一拂裙袂，开了扇，赫然是“空心”二字，一摆手，就去往宣城。

　　谢灵均才知，原来这就是空心堂少主越妙玉。

　　传闻中的越妙玉清高孤傲，不近人情，如同池上芙蕖，与她哥哥的狂横骄矜对应得很。

　　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易行歌目送越妙玉离去，而后是惯用的笑，掺了歉意介绍：“刚刚的是空心堂少主越妙玉，也就是越山青越师兄的胞妹。”

　　三人了然。

　　空心堂与桃李不言并称天恩双义。空心堂为天道，也就是光明正义，因为空心堂的空心扇可以载冤陈罪或下判词；桃李不言为悬壶恩，因为是药宗大派。

　　鹧鸪仙影是上仙庭第一大派，桃李不言为第二，但空心堂与世无争，潜心修行，不屑于争名夺利之事。

　　倘若空心堂要争，与桃李不言并列第二都是没有问题的。

　　但空心堂不争，所以桃李不言就荣膺第二。

　　虽然这么说，但桃李不言的掌门与空心堂堂主的关系是极好的，是结义兄弟。

　　蠢蠢欲动的是桃李不言里争权夺利的贵门风波。

　　谢灵均指尖凝了点点金光，是金灵精华的灵力，但并不是很纯粹的金，还掺着杂色，纯粹的金灵精华纳罕得很，这等便宜怎能叫谢灵均捡了。

　　金系术法修至辟谷就可以窥探他人识海，趁机窃取重要情报。不过金系已经很久没有人修至辟谷，连结丹都没有，许多金系术法的人碌碌无为，就荒颓一生了。

　　谢灵均翕动双唇，不动声色地念叨着法咒，窥探了一番易行歌的识海。

　　却被浓浓一层大雾遮得眼都睁不开。

　　得嘞！谁叫金火不分家，又因为易行歌是水系修者，水火不容，而谢灵均丝毫破不开易行歌的术法，瞬息就被浇灭了，只得作罢。

　　那就瞧瞧耶罗宝玳的识海如何。

　　谢灵均总算得窥那位元贞国后，实在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温温一笑，不知是多勾魂夺魄，坚毅而又勤恳，不为身是女子而自轻半分，恐怕秦元贞也是性情中人，贞烈女子。

　　她顺着耶罗宝玳的记忆循溯，与耶罗宝玳所言无差，中原人金戈铁马，蓬莱国却连个刀戟都无，定定看着国主唯唯诺诺的磕头，只求能放过蓬莱上上下下三万国民。

　　是个好君主，可惜后来不是个好丈夫。

　　她看到秦元贞城墙起舞，又看到手边一尺绫罗，与那绝色女子落下的吻。

　　这个吻很薄情，如同风流少爷吻过烟花女。

　　这个吻很深情，如同原野雾气吻过青山尖。

　　掺了凶跟恨，她知晓耶罗宝玳丝毫也没听到那女人的话，除了陈词滥调之外，尾音缠绵，还有句细若蚊吟般的：“阿玳，我好爱你阿娘。”还有句谢灵均也疑听没听见的“你阿娘为什么不能是我的”，她才发觉，那女人对秦元贞是扭曲的爱意，只是将爱意到了耶罗宝玳身上。

　　谢灵均听到耶罗宝玳清脆的稚音：“岑扶风，滚！”

　　也正是那女子，雍容华贵，紫衣袍氅，同耶罗宝玳当年里，那尺紫缎红绫一般。

　　原来就是那当初名噪中原的江南名伶岑扶风，相传岑扶风只候女客不接男客，纵使莺燕如云，女儿家都被圈在闺阁里，莫说花楼，连学堂都不允上。

　　于是乎，岑扶风就是摇春楼里唯一的清倌人。

　　自然，岑扶风弹得一手好琵琶，勾魂摄魄，更杀人无形。

　　秦元贞同岑扶风当初是闺阁密友，岑秦二人也曾同床共枕，可岑家一朝家道中落，岑秦二人便断了往来，岑扶风惦念秦元贞许久，哪怕堕入脂粉楚馆，也不做皮肉生意。

　　秦元贞最爱听岑扶风的越人歌，每每偎依在岑扶风怀中，秦元贞总眯着眼，见纷纷扬扬落下的桃花，卷了衣袂，罢了棋盘，撇了女德，同岑扶风不管不顾的吻，凶狠而难忘。

　　秦元贞曾在岑扶风离去之际，赠她绣帕，许她诺言：“岑郎，我等你，我等你归家。”

　　岑扶风回首一笑，将绣帕捏紧，点了头：“贞娘子，我许你生生世世。”

　　却未料，此番一别，竟是永诀。

　　反倒成了岑扶风在等，她等卖身契满，等那个婉女子洗手作羹汤待她归家，等了一载又一载。

　　等来秦元贞远嫁蓬莱的姻约。

　　她当即放声长笑，狂歌酒词，泪入笛孔，分明已经不能听了，她还是吹，吹那曲越人歌。

　　那曲秦元贞最喜欢的越人歌。

　　那曲岑扶风最喜欢的秦元贞最喜欢的越人歌。

　　秦元贞在蓬莱过得也不好，她是被国主强掳去的，对外是远嫁，她也并非真的看得起那蓬莱国。

　　只是那个男人的爱炽热又忠诚，秦元贞怎么推拒得了，而她记忆深处却仍是许她一尺绫罗的岑扶风。

　　她与他诞下一个千金，正是耶罗宝玳。

　　耶罗是国姓，宝玳在蓬莱语里是“冉冉升起的太阳”，耶罗宝玳降世，如初生之阳，千金贵女，掌上明珠。

　　也是耶罗宝玳七岁那年，秦元贞跃下城楼，岑扶风十年契满。

　　岑秦二人，少时生离，长时死别。

　　命定错过。

　　谢灵均出了耶罗宝玳的识海，她一时也惊诧自己灵力的突飞猛进，竟连识海中人的识海也探得进去。

　　编钟敲响，正是所有人通过试炼的喜讯。

　　谢灵均解了术法，几人仍像以往一般闲聊，而后嘻嘻哈哈地往演武场走去，同去望舒镇解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