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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陈肉旧痂蓬莱之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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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潭一霎缄默无言,柳宗元那幻影仿佛也隐,抱竹寻访旧友去了。
耶罗宝玳嗤得笑了出来,是个自嘲的笑:“谢灵均,你是不是真的以为你很厉害?你以为你有目中无人的资本吗?”
风来疏竹,掠起石潭里清波犹掠,谢灵均极善察言观色,此时竟见耶罗宝玳这般贵女眼中有几分痛色,也吓得不敢吱声,反驳的话堵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吴撷珠凛凛的饮冰剑锋横在二人之前,随时防备着耶罗宝玳的偷袭。
耶罗宝玳唇中咀嚼过无数过往,她颦了颦她绝色的眉,一张小脸顿时失色,她讥讽道:“你以为你们这群玩意儿就能骄傲到天上去吗?”
“‘陈词滥调,岂可称风雅!’?”耶罗宝玳唇里细细润过这九个字,嗤得一声笑了,直戳戳望向谢灵均,眼刀狠狠似要剜了她:“好得很啊,谢灵均。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听到别人说陈词滥调这四个字的时候是在什么时候?”
耶罗宝玳攥紧了拳,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我八岁!”
“八岁!请问你那时候在干什么?”
谢灵均默默在心中回答了四个字:躲避追杀。
“我阿娘!本应该是蓬莱国的国后,同我阿爹一同日月当空!做那穹顶最皎白的月弯!可那时候,中原和蓬莱连年混战,百姓徭役太重了,可我爹爹必须征税啊!中原人实在是太……太狡诈了!他们把蓬莱国围起来,不赶尽杀绝,偏偏要温水煮青蛙一样,吊着一口气,跟凌迟一样!我们蓬莱国这么厉害为什么要来鹧鸪仙影拜师学艺?吴撷珠!我现在就好好告诉你为什么——蓬莱国已经倾颓了!”
耶罗宝玳似乎还想滔滔不绝地叙说自己的委屈,一股脑往外倒却被吴撷珠打断:“请说明一下你八岁谁说你陈词滥调的起因经过结果,我们很忙,没时间听你倒苦水。”
耶罗宝玳咽了口唾沫,忽的流下一滴眼泪:“我才八岁,他们就把我阿娘,我如同谪仙般的阿娘……凌辱至死。”
蓬莱国后是中原人,从她不顾流言蜚语远嫁蓬莱国那日起,中原人就已经不把她当人对待了。
她名秦元贞,元是“宣慈惠初,善行仁德”,贞是“德信正周,恒德从一”。
不是人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她秦元贞是畜生,弱国国后,合该被跟畜生般的对待。
秦元贞赤条条的,被逼至城墙谯门上,她踮着脚,在城墙上,舞了与国主初见时的折腰惊鸿舞。
她眼波流转,遥遥隔着熙熙攘攘的千军万马,一眼望向自己的夫婿。她停了舞步,软了腔,嗔道:“郎君,我走了,你也不许娶别的女子!”
怎样毁掉一个贞洁女子?就是毁掉她的贞洁!
秦元贞自知自己已经没有资格留在国主身边了,她跃下城墙,如同倦鸟归林,跌入世外桃源。
她仿佛听到郎君的软语,是不标准的中原话:“元娘子,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
怎么可能是我的错呢?
秦元贞轻轻歌起:“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岁岁常相见!”
中原军说,只要蓬莱国皇室一个人牺牲,就可以放过所有国民的命。
他们想的就是这样,温水煮青蛙。
可是,一个秦元贞死了,并不会有下一个秦元贞的。
生是巾帼,死亦无畏。
耶罗宝玳那时七岁,亲眼目睹了秦元贞跃下城墙,她正在国主怀里,哭着喊着,她要阿娘回来,不要只留我一个人。
蓬莱国渐渐休养生息,恢复了往日的歌舞升平。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一月时,国主尚未忘记亡妻,可半年,一年,他最终还是负了秦元贞,未践秦元贞的遗诺。就这样,他又娶了一个绝色女子。
皮囊是一等一的美艳,是极其媚的样子,同秦元贞的眉目处极其相似,不过秦元贞是清秀,而她是媚者无疆。
耶罗宝玳哭喊拍着国主殿的门。
那是一个苍茫雨夜,打湿了竹叶修竹,打翻了棋盘桌凳,打死了耶罗宝玳一颗炽热的心。
她颤着声音一遍一遍吟唱着阿娘教讼的那首《绫罗谣》:“绫罗长,绫罗短,绫罗遮住女儿家眉眼;绫罗细,绫罗宽,绫罗许给女儿家郎官……”
手边是一尺紫红绫罗。
宫门终于开了,不过不是阿爹,而是那个绝代风华的女人。她嗤笑道:“小阿玳,你可真蠢啊。”耶罗宝玳偏头不去看她,可那女人却捧着她的脸,在唇上轻轻落下一吻,一笑是九州风月,话出却是万丈玄冰:“什么绫罗啊,当真是——陈词滥调!”
陈词滥调?
耶罗宝玳全身冷得发抖,她在雨里泡了太久,唇都发白了,还未感受来那女人亲吻的动作,就被这么一个词劈得浑身一个震悚,颤着身子,推开那个衣冠不整的女人。
耶罗宝玳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我阿娘教我的东西是陈词滥调!”
那女人状似惊诧,笑道:“那你知不知道,那在中原话里,意思是——烟花女子求赎身呢!”
好似风狂浪大,苦海扬帆。
谢灵均听完这席话,一向平静的心里竟泛起涟漪,她缓缓步向耶罗宝玳,长臂一勾,就将耶罗宝玳圈进怀里,软软道:“对不起啊……是我言错。”
肩骨处,一滴红颜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