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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师父 师父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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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啊,怎么不认识!”小酒抢先一步回答,边说还边撇了撇嘴,语气是说不出来的欠,“这不是陆家的小少爷么,我天天在陆家门口讨饭,他财大气粗,心情好的时候丢过来的银子都是整袋的!可惜好人不长命,年纪轻轻就全家死光光了。”
陆问听得手痒痒,很想捡起地上的石头给小酒脑门来那么几下。
那细瘦男人一听,顿时收了画像,掏出一锭碎银子丢到地上,依旧恶声恶气的道:“这钱给你,若是这几日你看到他出现或是有他的消息,就到城东的客来客栈天字一号房找我孙二爷!”
“这事我可不能答应你,好歹我也受了那陆少爷的恩惠,如今他若是真活着出现了,我将他行踪透露出去,必然会危及他性命,那我不是成了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小人?不成不成,我虽然是乞丐,但也是有良心的!”小酒一席话话说得义正辞严,眼珠子却不住地往地上那锭碎银打转。
那自称为孙二爷的细瘦男人见状,“哼”了一声。随手又丢了一锭银子到地上。
这一锭,是足量的五两白银。
这一回,小酒飞快伸手将两锭银子捡了起来,抬起头朝那细瘦男人十分殷勤地笑道:“这位爷您放心嘞,小的一定日夜不眠的在这里替您盯着,一有消息马上到客来客栈通知您!”
“你这良心,也就值五两银子。”细瘦男人嗤笑一声走了。
小酒把银子收好,拉了拉陆问衣角,低声道:“少爷,我们走吧。”
陆家已经没了,他们再在这儿呆下去,迟早会被左邻右舍的人认出来。
陆问却摇了摇头,“今日起,你不必再叫我少爷了。”
陆家已经没了,他也不再是陆少爷了。
陆问想了想,又道:“你走吧,以后不必再跟着我。”
虽然不知道那细瘦男人为何要找他,但从方才问话的态度来看,明显是没有善意的。小酒跟着他,只会被拖累。
小酒郑重的思考了片刻,随后摇头道:“少爷,小的不走。”
陆问还当小酒是想和他患难与共,正欲感动,小酒已接着道:“像少爷你这样的,出身富贵,忽然间家破人亡,通常都会忍辱负重路遇贵人得以翻身,最后手刃仇人从此快意江湖成为英雄豪侠,小的要是跟在您身边,那以后肯定也是英雄豪侠一位,说不准小的还另有机遇扬名立万闻名江湖呢。”
“看不出来你还有此等雄心壮志。”
陆问讶异地看了看小酒,随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他这双手从小不曾沾过阳春水,连把菜刀都拿不稳,如何做得那等舞枪弄棒大杀四方的英雄豪侠。
陆问不免微微叹了口气,同小酒道:“手刃仇人快意江湖就算了,现下我只想隐姓埋名安安稳稳度余生。”
小酒看他将血海深仇撇得如此云淡风轻,不由问道:“少爷你满门家仇不报了?”
“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报哪门子的仇?”陆问抬起头,怅然一叹:“何况我现在自身都难保,能否活命尚且不知,哪有心思盘算往后。当务之急,还是想想保命之策罢。”
陆问说完,就起身贴着墙根角落离开了陆家门前,一路往城门而去。
小酒嫌他没骨气,气得直跺脚,可看他毫不犹豫走远的背影,嘴里哼骂两声,也还是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洛州繁华,街道行人商贩不断,熙攘热闹间只闻叫卖声,陆问与小酒两人作乞丐打扮,低调一路行至城门都未引起人注意。
陆问暗暗松口气,正准备出城时,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乱,只听有人惊呼:“杀人了……杀人了!”
呼声一落,众人都轰然散开了。
陆问循声望去,众人一个挨一个挤成一团,离他们面前躺着的人数尺远,皆是一副好奇又不敢靠近的模样,与周围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而地上躺着的那个人,面朝青天,胸前插着把匕首,血顺着衣衫一点一点滴落,很快就将地面染得一片鲜红。
陆问眼神好使,小酒的也不差,主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道:“那人看着有些眼熟?”
虽是问,但主仆俩心中都已有数了。
躺在地上那人,是那位好心带他们回城的张东家。
就在半个时辰前,张东家还和他们言笑晏晏,告诉他们如今世道不太平。
眼下,他就死在这熙攘的闹市街头了。
世事无常,也不过如此了。
看热闹的人群里,已有人去报了官。陆问贴在墙根,静静听了半晌话,听明白了张东家遇害的经过。
张东家孤身一人逛市集,正摸着小摊上的泥人,忽然凭空出现一把匕首,没入他胸前,那力道狠且快,都没人注意到他胸前多了把匕首。
摊主甚至还在向他唾沫横飞的介绍泥人来历,便听得“噗通”一声,张东家已倒下了。
惊得泥人摊子附近的商贩行人纷纷蜂拥而至,看清楚状况后,又纷纷四下散去。
这明显是有预谋的杀人。
敢在闹市杀人,可见凶手不仅身手敏锐心理素质还十分强大,否则他断然不会嚣张至此。
但像张东家这样善良的商人,怎么会和人结仇,招来杀身之祸?
陆问心头疑云丛生,正想靠近张东家,眼皮却猛地跳了跳,顿时就收住脚,贴着墙根又往城门口而去了。
小酒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少爷,少爷,咱们不去看看那位张东家吗?好歹……好歹他也帮过咱们……”
陆问摇了摇头,不发一言出了城,一路向东而行。
走了约一刻钟,陆问回头看见身后无人跟着,方停在官道边上的一棵树下歇脚,对小酒道:“兴许,是我害了那位张东家。”
小酒茫然的“啊”了一声。
“他一介商人,出门在外,讲究以和为贵,即便不小心得罪了人结了仇怨,也万万不到要他命的程度。”陆问低声解释,“给他招来杀身之祸的,大概是因为载了我一程。”
他的画像已传得满城皆是,张东家载过他一程的事,瞒不了这城里有心寻他的人。
而那位张东家,面相敦厚,想是做不出来为了钱出卖两个小娃子的事。
但商队的其他人,可就未必了。
陆问说着自己也迷茫起来,想他陆家,也是一介商户,爹娘乐善好施从未与人结仇,几个姐姐虽行事作风大胆放肆,但都不是刻薄之人,怎么好端端的就招来了杀身之祸,累得连家里无辜下人也无一活口。
难道是六姐在学武时惹了什么人?
可在西山寺那个和尚窝里能结什么仇?
陆问心中的疑团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可要想知道答案,就只能去找那个说是来杀他全家的万仙楼杀手辛十一。
“你说,这个时候我若去找那个辛十一,我活命的几率有多大?”陆问喃喃问道。
小酒垂头耷脑:“少爷,都怪小的,小的要是不把人救回家,也不会招来这桩祸事。”
他说着,忽然目光炯炯地盯着陆问,“要不少爷你杀了小的,替老爷夫人小姐们报仇吧?”
“人家说了是来杀我全家的,若非你救了他,现在咱俩哪能好好的活着?”陆问拍了拍小酒的肩膀,“说起来,是你救了我一条命。”
小酒顿时眼泪汪汪抱住陆问的胳膊:“少爷你真是深明大义,我娘果然说得对,长得好看的人心地都很善良。”
“行了,咱们走吧。”陆问拍开小酒的手,将心头疑问压下,索性不再去想。“咱们去洛水村,我十岁时瞒着家里人在那儿买了个宅子,咱们去那儿住一段时间,先避一避风头。”
小酒顿时破涕而笑,夸道:“少爷真有远见。”
陆问道:“远见倒谈不上,当时纯粹是因手里嫌钱多没处花。”
“……”想起自己十岁时因为没钱吃饭而不得不卖身为奴的小酒,脸上的笑顿时冒了点酸气。
但主仆两人最终也没能如愿在乡下避风头。
他们一身脏兮兮的赶到洛水村,已是暮色时分,村民归家吃饭,村落巷道没什么人,只见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偶尔听得一两声狗吠。
陆问带着小酒小心翼翼地摸进他十岁买的那间宅子里,还没来得及坐下歇一歇,便见两个人凭空而落,悄无声息地站在院里,目光炯炯盯着主仆两人。
那两人都是江湖剑客打扮,其中一人浓眉大眼,年约五十,相貌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他腰间挂着那把刀,长约三尺宽一尺,尤其惹眼。
另外一人,年约二十,生得白净,五官虽普通却胜在端正,一身青衫落拓,看着很是斯文和气。他手里不知抱了个什么东西,拿锦被包裹着,圆圆鼓鼓的一团,看着还挺沉重。
都说来者不善,可从这两位身上,又看不出来有多大敌意。
陆问眨了一下眼,反应飞快的道:“两位大侠可是路过借口水喝的?小酒,还不快点给两位大侠打水。”
小酒“哎”了一声,可脚步才动了动,那中年人便忽地一抽刀,陆问只觉眼一花,那中年人已杵刀立在小酒面前,沉声道:“不渴,老朽是来找你的。”
那刀锋在暮色余晖下,寒光闪闪。
陆问和小酒不约而同咽了咽口水。
“不知这位大侠找小的有什么事?”陆问语气恭敬无比。
“我儿子因为你被人杀了。”那位中年侠客眉头一扬,“你得替我儿报仇。”
陆问张了张嘴:“……啊?”
正常人不是应该说:我儿子因为你被人杀了,我要杀了你偿命?
要他□□这是个什么奇怪的脑回路?
陆问如此想着,没留神顺口把话说了出来,那中年人顿时沉下脸:“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的!”小酒飞快答道,用嫌弃的小眼神瞥了一下自家嘴上没把门的少爷,“只是这位大侠您有所不知,我家少爷并未习武,便是想替那位好心的张东家报仇,可实在有心无力。”
小酒机灵得很,方才第一眼看到中年人,就觉得他与那张东家生得像,此时又听中年人说自己的儿子因少爷而死,当即就断定了中年人就是那位张东家的父亲。
中年人将刀一抬,刀尖指着他身旁那位年轻人,道:“无妨,老朽替你找了位师父,你跟着他学,十年之内必有所成。”
师父?
陆问目光挪了挪,和年轻人对上了眼。
年轻人唇边缓缓绽出一缕笑,语气温和地开口:“愣着做什么,还不跪下叫师父?”
话音才落,陆问便觉有到劲风打在了自己腿上,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双膝磕地,发出了一声清脆“咖嚓”声。
陆问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心中警铃大响。这年轻人,可比那位张东家的父亲狠多了,一出手就是狠招,他这膝盖肯定磕肿了。
年轻人面带微笑地看着陆问。
陆问反应极快,俯首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你我既有师徒之缘,往后便无需如此客气,起来吧。”年轻人说得随和,待陆问起身时,便将他手里抱着的那一团布递给了陆问:“抱着。”
陆问乖乖接过来。
果然有些沉。
他低头一看,这一团布里裹着的竟是个不足一岁的小孩。
这小孩生得白白胖胖,圆润可爱,一看便是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此时睡得正沉。
这小孩——
陆问猛地抬起头,看向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