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戈柚

104、我只要你不后悔

　　和单同学说着话，原来他也有很多的小烦恼，说的多了也就能知道，他同样是一个想要从藤蔓缠身的沼泽地里，努力往出爬的人。他对自己的现状不满意，他对自己的未来有期许，所以将自己心底那一点儿被旧日尘埃层层落灰的不甘心，摊开在阳光下被风轻吹，于是这点儿重新开始壮大且焕然崭新的，想要咸鱼翻身一飞冲天的向上纵跃的生猛劲儿，便渐渐带上了阳光的熠熠生辉，带上了温软清风里幽兰千里的不悔。

　　他会细细询问我，怎样可以改变自己的一些坏习惯，他不想和当下很多留学生一样无所事事、浑浑噩噩度过这珍贵的、一去不复返的，既显肆意又显飞扬的青春，他也不想在充满迷茫的焦虑中，依旧思索不出自己未来想要勇敢向前的方向，他眼里充满了对自己可以更进一步的憧憬，他尤不满意自己停滞不前的如今。

　　穿着白色T－shirt的男生，侧脸隐在树影婆娑的纷乱光影中，一半沐浴在明亮里，一半沉静在阴暗里。

　　他问我：“学姐，为什么努力之后会越发的气馁呢？”他笑了笑，伸出手来挡了挡透过树叶之间的金色阳光，那双狭长的眼里，收拢了一束从指缝间流泄洒落的温暖光芒，细碎金点在其间悠悠流淌，我丝毫瞧不出，他语调里那一抹微不可查，低落且难言的忧伤与难过。

　　他自问自答，唇边的笑意始终不褪：“其实是我想岔了，虽说背过的单词总会忘记；认真翻看过的书也已记不清大致剧情；一字一句琢磨过的电影深埋在脑海里，遗忘了其中许多的伏笔，但一看到你，就会受到一些向上的、积极的鼓励。”

　　男生转过头来看着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和你一样，虽然早已进入社会辛苦闯荡去打拼，可每一天仍会拿起笔，写下在泥泽里挣扎求生时，望见的每一处风景。”

　　我心中一动，神色微喜。

　　“要不我介绍给你认识？”他脱口而出，似不觉满意，开口又加了一句：“感觉你俩应该能聊得来，毕竟志同道合，兴趣相投。”

　　我抿唇笑了笑。

　　时日过得太久，我忘记了当时的一些感受，只记得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藏在了心底，被我故意忽略藏起。

　　“学姐你一般都在忙什么？”他拿着橘子瓣边吃边问我：“我最近每天都在背单词，翻看《圣训》背读《古兰经》。”于是学弟兴趣盎然地开始指着头顶上空飞过的大雁问我：“你看，这是什么？”

　　“鹰吧？！”这凶猛翱翔于九天之上的猛禽，也就只有雄鹰了。毕竟远远望去，鹰击长空，凌翔万里，虽说它那凌厉的目光看不大清，但这透过重重云霭，俯瞰苍茫河山的强烈存在感，真的能给人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你再看看这地方，也称得上是它乐意居住的风水宝地了，有山有地有阔叶林，还有一处处灌木草丛，而且偷跑出去的小动物也多呀，最最不能忽视的，就是这鱼尾状的尾羽，这是特征啊！

　　绝对错不了，错了给你表演……咳咳咳……不该立flag的时候坚决不能再多话！好了，安静！请倾听。

　　“学姐，你怕不是没见过鹰！”单同学笑得前仰后合：“这明明是大雁。”他神来一笔：“话说你知道大雁阿语怎么说嘛？”

　　我摇摇头，忧愁地长叹一声：“你欺负学姐读书少。”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比不过，真的比不过！

　　“是耐斯勒。”他挖苦我：“这届学姐不行啊！”

　　我翻了翻白眼：“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别拿你所擅长的攻击我的短处了好吗？！单同学很奸滑呀，将“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用自己的长处克制对方的短处）用得真巧妙，你说说，这叫我作为一个学姐的脸面往哪儿搁？

　　输人不输阵，我强行镇定道：“今天天气真不错！”

　　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我朝他果断伸出手，笑得格外灿烂：“借你手机一用。”

　　“干嘛？不借！”单同学一秒拒绝，抬头看了看我后，又犹犹豫豫起来，期期艾艾问道：“里面全都是我的小秘密，给你，你看了咋办？”

　　别把学姐想得如此不光明磊落成不成：“给我你放心，谁借谁知道。”

　　他那怀疑的小表情，看得我真的很手痒呐，这不用绝招看来怕是不行了。

　　我只能强行给他卖惨，无奈开始解释道：“我的手机被玩没电了，不然也不会朝你开口的，你忍心学姐回去之后，都没有一张照片可以用来回忆，这次大家相聚的美好时光吗？”

　　他动了动拿着手机的手指，一副想要伸出手来又顾虑着什么的模样。

　　看着他没有再动作，我心里想将这周遭人事全部记录下来的心情，随着他明灭眼神里的诸多情绪而百转千回。

　　每每一想到这穿廊风亭与筑石丛萃的明朗辰时；这美景活色又添香；这增色描补的浪漫纷繁事；还有这袅袅炊烟升腾散落的点滴温暖与动人情怀的悠然欢欣，这心里呀，满溢而出的皆是心喜与不舍。

　　我脑海里的小人儿猛地一握拳，重重点头跺了跺脚：必须得通通记录下来，放进相册里给需要上色的旧时光刷漆绘彩，填充生动的眉眼意趣，将与风景发生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对此有多执着，开口的语气就有多霸道：“你给是不给？”学弟不听话，看来是需要一番“爱”的教育了。

　　真想朝他扔瓜皮！

　　这届学弟不行啊，不能忧学姐所忧，不能解学姐所困，真令人忧愁。

　　我苦口婆心与他有商有量道：“不就拍个照片。”看他不放心的小眼神，我就只差并指立誓了：“学姐做事你放心。”小秘密什么的，我稀罕吗？！我心如止水、不起波澜地想：这唐突别人的讨厌习性，我怎么可能会有？不存在的。

　　拿着好不容易骗来的，哦不！是忽悠来的。啊！又说错了，是借来的手机，在众人不知去向，日光西斜的晌午时分，我正随心所欲的到处乱逛着。

　　我顺着前路，去了上午同梅西与妹妹一起没有到过的野林子里，看本地人生火架锅灶，在那里堆火烧鱼，串羊烤肉。

　　绿林被丛竹截断，林间有蜿蜒的小路，久未人至，越发的不能穿过。我扶着叶片零散的倾斜竹身，将挡在面前的细竹枝伸手拨过，我特别好奇，若是顺着面前的方向走出密林，我会看到什么？

　　对于未知的事情，我总抱着一种不可言说的莫名期待与渴望，期待它美好，渴望它珍贵且与众不同。

　　怀揣着这种期许又憧憬的心情，我跃跃欲试地加快了脚步。

　　风送来柴草被燃，余烬焦灼的味道，人声隐约，若有若无，听闻此间动静的我，一个人在这周边寂静的丛林里——此情此景，难免胡思乱想、心绪翻飞，总感觉身后有人尾随。

　　“咔嚓”有脚步踩踏在落叶竹枝上，时有时无的细微声音令我心中一紧，有点儿慌，怎么办？

　　我小心翼翼用余光打量，走出三两步后，我猛然扭头回身去看，想趁危险还未临近之际，身后人又措手不及之时，赶紧撒腿——跑！

　　纤细青翠的竹子疏落交错，不能藏人的林间悠悠洒落的阳光显得格外静默，哪里是我提心吊胆，一路内心戏一出又一出的样子。

　　根本就没有人嘛，都是自己吓自己，害！真是瞎折腾。我拍了拍蹭在衣袖边缘的微尘和碎竹叶片，舒缓了整个身心之后，开心地一把扒拉开，面前遮挡住视线的丛丛翠竹。

　　终于钻出来的我，看着面前一眼望不到庄园边际的绿树，沉默了。

　　怎么回事儿，种这么多树是要干嘛？我闷闷不乐地靠在一根竹节略粗的高大竹身上，心中对于眼前这没有一点儿意外、也没有一点儿惊喜的场景，顿感失落。

　　咋还有种，没发生点儿惊险刺激的事情，就挺失望遗憾的小感觉呢。我在心里认真谴责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呐！你可长点儿心吧。等意外来了，你就不觉得这风平浪静的一切，是多么的叫人失望，也不会觉得，这一切既不惊险、也不刺激还一点儿都不好玩。

　　那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所以果然啊，平静安乐的生活过得久了，这人呐，就容易矫情又造作。

　　不作不死，一作就生不如死，这是我多年看恐怖片所得来的宝贵经验，拿走不谢，表客气！

　　希望不可莫测的意外永远也别来，命运里的波折，已够众生一头栽进去，苦苦挣扎着想要逃生，这乱麻理不清，天人交战又令人心绪不平。

　　有时反而觉得，平常稳定已足够称得上幸运。

　　我们各自体验着各自的酸甜苦辣，各自在各自的选择和执着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这一路妖魔鬼怪，美女画皮，我们身受重伤鲜血淋漓，但这一切都不妨碍我们越挫越勇，整理行装踏上长路，在仰头就能看到光的日子里，寻觅时机，尽管全身力竭，只剩最后一口气，可是一旦有机会，就会鲤鱼打挺，翻身坐起。

　　苦难使你易筋洗髓得骨络清奇，靠自己也能游赏一路山河美景。

　　倘若让你选，你是要富贵险中求，还是平平淡淡的安稳与幸福？

　　大概很多人都希望，得到的幸运如影随形从始至今，可是他们都忘了，那些令人羡慕的富丽堂皇封顶绝伦，有多少人在成就了名满天下的诸多往事里，咬牙吞斤血，囫囵咽昼夜。

　　你被抽骨扒皮痛到心尖肺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

　　或许答案不重要，后不后悔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得清的，有舍才有得才是人生的常态。既然你宁愿蜕下一层皮都要刀山火海光脚踏过，那这个过程中你流进五脏六腑的泪水和血汗，定能铸建出你心之所向的华丽城堡。

　　时间流淌中，即使过往千般万般皆不由衷，可对你而言，却都值得。

　　2020.0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