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戈柚

105、燃灯一盏

　　站在这些高大挺拔的阔叶树木开道的道路中间，纤细秀美的幼株依偎在粗壮的大树近旁，稚嫩向上想要够到太阳的模样，格外亭亭玉立、琅姿秀容。

　　碧玉拢烟的浓翠，好似被画家用粉彩挥就，如一条豆翡翠嫩的绸缎锦帛般，青色的底，疏密的锯齿轮廓、脉络花纹一片接着一片，连绵不绝堆簇其上，蜿蜒曲折、起伏不定地轻荡开去。

　　大树所有的枝桠，一律聚拢向上，叶片垂下，在微风习习的午后，倾斜着舒展身体，看起来就像一朵朵纤长细嫩的蘑菇。

　　茵茵野草在下过雨水的地面，铺了一层由浅至深，青绿柔软的长毯，蓬松着草穗的墨色叶背，长了满叶的纯色毛绒，一阵从林里卷来的朗朗清风拂面而过，将叶片吹得翻卷蜷缩起来，远处看，仿佛是含羞遮面的“闭羞草”。

　　这条雨水积起若干个浅水洼的长道，一路向前不断地延伸着，路的尽头，被两侧似披帛佩玉般苍碧滴翠的绿树，渐渐合拢着隐去，折转拐弯后的景色，站在一端的我，望不到彼端的究竟，仅仅只能看到眼前徒余叠玉林深、苍茫烟青的一片。

　　头顶狭长的一线蓝天，光明如镜，纯粹又干净，就连近前轻薄绵软的云彩，也是素净洁白的可爱模样，毫无瑕疵地轻盈盈荡在，云霭隐九霄，幽浅明蓝的远天苍穹之下。

　　竹林叶子，正在午后的暖阳中，簌簌而落，我想顺着这条风流之上沾染了抹殊艳绝伦的小路，欣悦漫步去寻觅穿山越林失踪了的小动物，心中轻快、脚步飞扬地迈开步伐，去拥抱树冠蓬散而下的沿途之上，那些烂漫纷繁、盛放芳华的野花，去看那些穿花飞叶，蓝翅精巧的小蝴蝶，在嫩柳鹅黄的草木花丛中，翩跹翻飞。

　　我顿住了脚步，一想到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便歇下了想要继续拓展，此地地图的那颗雀跃欢快的心。

　　回到大路，依旧能看到许多人，正陆陆续续开车进来，准备野炊游玩。我将下滑的墨镜往上扶了扶，于是周遭的景色，立马在整个视线中变得暗沉一片。

　　在这不甚明亮的色差之中，我眼角余光瞥到了，曲水潺潺静流深，欲滴芭蕉点翠痕的一片风亭藤廊，筑石凿景修饰过的泳池就在不远处。

　　而视线一转，两名男子一边说着话，一边从车的后备箱里往外掏东西，看样子是准备野营，打算在这里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假山上的男生正踢着毽子，我听到了谭同学浮夸的叫喊声：“看我给你们来一个360°无缝对接的侧旋踢。哟嘿！快接招。”

　　我摇摇头，从假山下经过，视线不经意瞥到了一侧，于是看到了两个当地青年，正在假山另一边的斜坡上，不知在捣鼓着什么。

　　那里背阴，棵棵繁盛茂密的大树，投下了一地重叠交错、细碎点点的光斑，临近庄园围栏的斜坡上，坡势平缓可当平整的地面席地而坐，周遭碎石散乱着堆了好几堆，生命力旺盛盎然的绒草，探出了脑袋，头顶着两片柔嫩小叶子，好奇地左摇右摆着，似被风亲吻过，它愉悦地晃了晃小脑袋，将纤细娇嫩的小身体，努力地又往出扒拉了一小截儿。

　　明朗金芒，浮落在玉琅秀美的树叶上，笼了层华而绚丽的轻薄光晕。

　　斜坡向阳处，淡雾炊烟袅袅浮升而散，丛花轻笼其中，朦胧可爱。

　　正用碳火木柴生着小炉子的苏丹小哥，背影削瘦颀长，神情认真地蹲在炉前扇着火，另一个扬起灿烂的微笑，不经意间抬起头，远远望了我一眼。

　　此时阳光热烈，洒了漫山明媚。

　　他一手插兜，斜着身子倚靠在树旁，指尖上用青草和鲜花的长茎编出的花环，正绕着他那指骨分明的食指，乖巧地饶着圈儿。

　　风朗花香，鸟语蝉鸣，午后的阳光，带了抹河池浮萍上，菡萏盛开的徐徐清浅，这笑意暖人，灼烫了我攥紧的指尖。

　　“没事儿别笑得这么好看。”真是的！

　　我用脚尖将一丛青草旁的土块，碾作了微尘，大抵太热了吧，烧红了脸颊的我，不自在地用中指点了点手机屏，生怕限时锁屏之后打不开，我可不想大老远又折返回来，就为了让单同学给我开个手机屏。

　　镜头里假山侧对的菜园，挺直的竹干枝头上，黄瓜的细长藤在上面绕了一圈又一圈，瓜顶的黄花在绿色遍地的菜园里，显得尤为清新惹眼。

　　清风将薄纱一般快要淡去盈盈细影的流云，吹携着卷起，团成了一碰就破的柳絮绵。

　　似有若无的清浅草木与花香，悠悠飘散在栅栏的藤蔓上，跳跃着远去的蚂蚱，一不小心便沾染上了这抹清微浅香，仗着自个儿弹跳力惊人，一蹦一跳间隐在枯草丛深里，只不过倏忽时候，便再也瞧不见它的踪影了。

　　深丛中，尾草缠结，野蛮错生，我小心且谨慎地踩踏而过，并时不时四顾着打量一下周边，生怕潜行在其中的昆虫和滑行而来的长蛇，猛然窜出来，逞凶伤人。

　　眼前被粗细不一，枝杈清理不干净的弯曲枯木枝，围扎固定起来的栅栏里，油绿的蔬菜，在好似青蓝揉抹过的浅深色纱棚里，静悠悠生长着。

　　红灯笼一样的西红柿，垂挂在绿枝茎条之间，胖而敦实的大辣椒，隐藏在清一色的叶片中，即使凑近去瞅，你也一时难以揪出它来。

　　突然极速出现在视线中的，大只蜥蜴和壁虎，总能吓我一跳，灵活而机敏的身子，一个虚晃，便总能从覆盖满地的杂草丛里，隐匿着逃远。

　　我按着狂跳的心脏，呼出一口气来，顺着荒野小径，河渠细水畔，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探路前行。

　　下过雨水的湿润泥土，带着常年被大树遮荫庇护下的潮湿，总会令我脚步一顿，不用低头我也知道，这一准又踩到了哪一处松软的泥巴里了，可不得使了大力气，才能将黏住了的鞋子拔出来，野草就是它完美行凶的掩盖者，满地绿色堆积，不踩下去，你完全不知道哪里是干净踏实的实地，哪里又是让你快要奔溃的陷阱泥泽。

　　忽略这些不如意，这条僻静无人的小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悠哉散着步，吹风听鸟鸣，轻嗅闻花露。

　　沿着低矮失修，倾斜着快要稳不住倒下来的木栏栏栅，就这样在午后清凉的和风几许，温柔拂面里，一路走到了尽头白顶木篱笆的小矮房外。

　　从荒地里一路走来的我，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风送来熬煮过后，显得越发浓烈的肉汤香气，隐隐约约人声嘈杂，闲谈笑语不绝于耳。于是，这拥挤的热闹感啊，令我有些恍惚，有一种身处山林，转瞬又误入了人间喧哗的不真实感。

　　我静悄悄看着老爷子坐在木墩子上，翻炒着碳火熏香的大肉块，屋外方正的石板砖上，盖了一个细木棍和芦杆儿铺盖的凉亭，空地处男女老少皆在忙碌，有炖肉的；有炒菜的；还有往会客厅里端盘子的。

　　说不准就是他们，肯定是这户人家包了场，在会客大厅里聚餐。

　　我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和炒肉的老爷子打招呼，摆碟子的小哥笑着朝我点了点头，夹肉盛盘的年轻小叔和明朗俊帅的少年，纷纷热情招呼我吃肉。

　　好客的当地人啊，太热情，我没能推诿得过，便腼腆地被引到预备餐点的圆桌上就坐，我扭过头对询问我爱吃什么的老爷子欢快地说：“我只喜欢吃土豆。”

　　炒肉的阿爷二话不说，忙给我从热气腾腾的大锅里，使劲儿捞起了肉……这毫不做作的一勺，给我来了个满满当当，看这架势怎么还有要继续的意思呢！我赶紧站起阻止他的慷慨大方，连忙摆手出声喊停。

　　于是，在山上的同学吃下午饭的时候，我在碧青色环绕中，于乡野枯木高低的篱笆围栏外，看着圈起来一大片碧浓烟草色的菜地，眯着眼睛一口一口吃着牛肉块炒土豆、一碟羊肝片肉，被主人家整齐地码在盘中，上面撒了一些辣椒面和香料、一碗秋葵与番茄熬制的浓浓肉汤、藏红花蒸出来的米饭、香气四溢的烤牛羊肉丁……

　　不过，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是丰富菜肴中最不引人注意的一小碟蘸料，令烤肉及苏丹圆面包完美搭配起来的鲜辣椒酱！

　　多一点呛喉，少一毫寡淡的辣，加上微微发酵的酸，一蘸、一尝，舌尖被刺激到之后的欲罢不能，叫我敞开了肚皮往十一分的饱逼近。

　　堪称完美的一顿饭，唯一的惆怅就是，吃得真的是太饱了……食肉过度的牙齿好不舒服啊。

　　被土豆丁里的牛肉咸到了的我，就冲这个眉眼染鎏金、笑意暖心脾的少年——这恰到好处的颜，顶着已经吃撑了的巨大压力，我也必须喝光他端来的这碗肉汤。

　　才算不负美食，不负卿意啊！嘻嘻嘻……

　　毕竟本地人，以如此好客热情的待客礼仪，款待了我，如果一点儿不喝，真的是对主人的不礼貌，白瞎了主人的一片真情实意。

　　舔了舔今天颇受磋磨的牙齿君，我深深体会到了，矫正牙齿这个正在营业中的项目，阻止了我铿锵迈近食肉道路上的步伐！

　　我拿着单同学的手机，给明快爱笑的小哥哥和那个一身黑色衬衣的少年，同着屈腿抱胸，闲散而倚的年轻小叔，拍了一张合影。

　　铁勺在翻炒的过程中不免与锅底相撞，老爷子对着我的镜头歪了歪脑袋，笑得慈祥又和蔼。

　　青天白云悠悠从头顶飘过，菜地里的篱笆上，牵牛花顺着绳结一路爬满了横栏竖栅，在橘暖阳光融碎金玉的璀璨热烈里，我收拢了满怀霞落山峦时，最绮丽浪漫的欣喜，毫不客气地将与他人相偶遇的温暖点滴，装进了心底。

　　暮春初夏百花蕊，岁月白梨雪纷飞。

　　在这绽放了日久年深，清浅而又淡抹的素雅景致里，在这温暖绵而不绝的倾城日光之下，每一天都在发生着繁花串连，馨香深浓的小故事。

　　这故事里的你、我、他，本无缘相逢，但时光太过巧妙绝伦，将这早一天遇不到，晚一天要错过的一户可爱人家，不早不晚，就在这个篱笆栅栏的炊袅烟色中，一抬头，便是温柔浅勾唇，梨涡一陷情义融融。

　　很多人的命运里，留不住的人与事，不计其数。

　　于是我们在兜兜转转的跌宕往事里，将一面之缘的刹那感动封存，描一幅以回忆里氤氲而起，情谊深重为淡墨的丹青画卷，一幕幕日影晃金，流碎银；一出出朗月遮面，清绝色，在这诸多五彩琉璃堪比辉煌的斑斓里，一切缓缓定格，便再也没有褪过色。

　　点一盏灯火，将他人赠予你的陌上晨风、疏影清落的花枝繁盛、斜阳映脂粉、青石板烟雨的长街，自檐下淅沥而下的一抹水痕，通通捻成灯火芯儿，擦亮火柴棍，引火点灯。

　　这汹涌而至，自皮肉流淌入骨头缝儿，盛大而又浩瀚，璀璨而又澎湃的万千明媚动人啊，就这样在黑夜的漫漫长路里，为你燃灯一盏，引你灯火通天明，在这霞影云痕皆同落的日光晨景里，温暖你彷徨狼狈快要倾覆的余生。

　　2020.0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