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酒》柳下一只兔

6、屠苏（三）

　　雷劫就像一道坎，你在意还是不在意，它都在那里不移不动。嘴上说的再想等死，真正做起来还是很难。毕竟，能活着，谁想死啊。雷劫啊，九天神雷，听起来就很疼。
　　想到这，长宁在心底不住叹气，悲伤的将口中最后一块点心咽下。
　　李年忧心忡忡的抱着它，总觉得自家狐狸崽子最近心情不好，就连吃点心也是愁眉苦脸的，虽然吃的比以前更多了，抱在手明显感觉到重了不少。那应该就不是点心的问题，是什么呢？李年想不明白。
　　长宁为着自己命途多舛的狐生而伤感，也没功夫在意小屁孩的想法了。结果，没两天就见这小屁孩一脸凝重把自己给送回山上去了。
　　被放生的长宁一脸懵逼，咋的？当初不是你用点心坑蒙拐骗把我弄下山，说要养我一辈子吗？这才几年就开始嫌弃我了不想要我了？多年感情终是错付了。
　　槐序见他一副伤春悲秋的样子，是毫不客气的嘲笑:“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就说你早晚要被退回来吧。我说你就该好好收敛心思，努力修炼，想想怎么度过你的雷劫。”
　　长宁无精打采的趴在槐序的枝干上，一点修炼年头都没有。几年下来，它已经完全被李年养金贵了，这枝干怎么都没有李年怀里舒服；生肉怎么都没有点心好吃；这溪水怎么也没有牛奶好喝。最要命的是，李年那个小屁孩不在它身边，它居然睡不着了。可能这就是距离产生美吧，它开始想念李年了。不能真是嫌它吃的多吧？其实，它也可以……少吃点的。
　　兔缺乌沉，日渐狐瘦。惹得槐序天天大骂凡人不是好东西，看看把它们妖怪崽子给养成什么样子了！最后实在看不过眼，才帮它去打听了一下消息。
　　长宁焦急的等待着，见枝叶开始摇晃，便明白树回来了，赶忙问:“怎么样？怎么样？”
　　槐序一脸扭曲，语气奇怪的问道:“你前段时间是不是心情不好还特别吃的多？”
　　长安点点头:“我那时正担心雷劫嘛，想着万一撑不过去，所以想多吃点，珍惜仅有的时光。咋啦？”
　　槐序绷不住了，笑得枝桠乱颤，叶子梭梭往下掉:“那小崽子担心你，专程问了村里治家禽牲畜的大夫，得知你可能是要□□，所以把你放回山里让你去寻找自己的爱情。哈哈哈……”
　　长宁脸都黑了，也不郁闷了，冲下山对着李年就是两爪子，□□你个头啊，你脑子里灌的都是水吗？
　　李年正喝着药猝不及防被狐狸崽子迎面砸了个正着，手上的药碗摔落在地，裂成三瓣。还没反应过来，脑袋上又挨了两爪子打，这熟悉的痛感让他一下子认出了了长宁，欣喜的将狐抱进怀里:“岁岁，你回来了！”激动的搂着狐狸崽子又撸又亲。
　　长宁出过气后觉得心底舒服多了，也就随他去了。感受着身上熟悉的温度，心底那丝缝隙也渐渐被填满了。
　　“怎么了？是不是碗砸了？”李婆婆从房内快步走来，担心的喊道，“年年，你别动啊，奶奶来收拾，你小心刮到手。”
　　“奶奶，是岁岁！岁岁回来了！”李年把怀里的狐狸崽子给李婆婆看。
　　李婆婆一愣，随后也喜笑颜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奶奶今天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啊。”干净利落的收拾好地上的残局，又叮嘱道，“年年，你还生着病呢，赶紧回床上躺着，好好休息。”
　　“知道了。”李年乖巧的应道，抱着狐狸崽子回床上躺着了。
　　倒是长宁这才嗅到屋内浓重的药草味，他抬头仔细看李年，脸颊消瘦了些透着不正常的白，下巴眼瞅着都尖了点。眼下是淡淡的青黑，嘴唇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长宁伸出尾巴搭在他身上，想再给他点温暖。心里想着:你可得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你带我去抓鱼呢。
　　他们一直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风寒，李年这样强壮的小伙子肯定没多久就能好起来，可没想到，这病邪门的厉害，怎么都治不好，还越来越严重了。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的日子里，李年却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深陷的眼窝，泛青的脸色，干裂无血色的嘴唇，哪还有当初那如玉少年郎的模样。只有那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显示着他还活着。
　　李婆婆蹒跚的走进屋内，头发几近花白，面容憔悴不堪，令人难以想象，短短几月，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强打着精神将李年唤醒:“年年？醒醒。喝了药再睡啊。”
　　李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艰难的将药喝完。李婆婆给他掖好被角，转身走了出去。
　　李年难得清醒，费力的抬手想抱起趴在一旁的狐狸崽子，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不禁自嘲笑了一声。
　　长宁见他伸手，便明白了他的意图。但它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跳到他身上，生怕自己把人压断了气，只是在他身旁窝下来。
　　李年像往常一般摸了摸狐狸崽子的毛，对着它喃喃道:“岁岁，你看见了吗？奶奶哭了。她的眼眶都红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她哭呢，因为我。她年纪这么大了，还要为了我去四处奔忙，我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这种日子，每一天都很难熬。我甚至在想，如果我现在就死了，家里会不会好过很多？”
　　闻言，长宁很是心慌，爬到他颈边，轻轻挠抓他的衣服，想让他不要这么想。
　　李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它。片刻后，长宁感觉好像有水滴到了它的身上，它想抬头看看，却被禁锢的不能动弹。就听上方传来微哑的声音:“可是，我舍不得啊，岁岁，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奶奶，舍不得那些好吃的点心，舍不得家里飘香的酒，我……我还想带你去柳溪河捕鱼，钓虾，太多太多。可我现在只能躺在这，为什么啊？为什么是我啊？岁岁，岁岁……”
　　长宁现在才知道，原来狐狸的泪腺也是这么的发达。听着李年一声声的叫它，它的泪眼婆娑也不停的往下掉，心里头酸涩难耐，它想他终于如知微所想的那样，懂的了凡人的情感。
　　灵台中忽有什么屏障破碎一般，他那曾经倒退的修为开始飞快的往上升，直到踏过了临界点。要不是槐序的木心叶极力的收敛着它的气息，它现在就得被雷劈。
　　李年说了那么多话早就累的睡过去，眉头却紧锁，梦中也不得安稳。
　　长宁思量片刻，在脑海中纠结着什么，片刻后，定下了主意。随后，它闭上双眸，分出一缕神思进入身旁人的梦境中。
　　梦中的李年被困在一座小屋中，屋外是豺狼虎豹，天黑蒙蒙的，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长宁寻了好久，终于发现躲在屋子里的李年，它急忙的向屋子里跑去。
　　而本来一脸平静待在屋子里的李年恍惚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向自己奔来。他揉揉眼睛，发现自己并没有眼花，惊讶的问道:“岁岁？怎么是你？你怎么进来了？”
　　长宁随意的将身上的水甩干，回答道:“你让我来的啊。”
　　“岁岁，你怎么会说话了？！”李年颇为惊恐，精神恍惚道，“我这是在做梦吧，一定是在做梦吧。”
　　长宁干脆化为人形，拉着他道:“虽然这是你的梦没错，但我是真的啦。先不说这个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柳溪河捕鱼钓虾吗？我们快去吧！”
　　李年脑子一片混乱，呆呆地回答道:“可现在外面在下大雨，外面还有好多野兽，我们出不去啊。”
　　“你看错了吧，外面哪里有野兽啊，我们在家啊，外头天气可好了。”长宁肯定道，牵着他往窗户走，“不信你来看。”
　　李年怀疑的往外一看，还真是。他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迷惑。还不等他细想，长宁已经拉着他跑到柳溪河了。
　　两人笨拙的抓了几条鱼，在岸边烤着吃。再喝点自家酿的小酒，人生快哉。
　　“岁岁，原来你是妖怪啊，嗝～”李年微醺的躺在草地上，眼里全是重影，神志不清的接着问道，“你这么好看，是不是很厉害啊？”
　　“是啊，是啊。”长宁坐在他旁边，像以前被他撸毛一样，梳理着他的头发，“所以你要好好休息，好好养病，在家等我回来。”
　　“恩？你要去哪里啊？”李年拉着他的手，不舍得放人走，“可不可以不去啊？在家陪着我好不好？”
　　长宁摇摇头，安慰道:“我去给你找药啊。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的，等我回来，你的病就好了，到时候，我们又可以来玩了。”
　　“我没有病啊，你不要走。”李年含糊不清的说着，酒劲上涌又香甜的睡了过去。
　　长宁轻轻掰开他的手，把人推醒，对着这迷茫的人再三强调:“你要等我回来哦，千万要等我回来！”
　　李年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两下头。长宁放心的把人放回去，离开梦境。
　　睁开眼往旁边一看那紧锁的眉头已然松开，气色相对也好看了不少，唇角甚至勾起了个微笑。长宁松了口气，便跳出窗口离开了卧房。

作者有话说

　　长宁:被雷劈真的疼，没被劈过的人不懂我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