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酒》柳下一只兔

5、屠苏（二）

　　坠兔收光，远鸡戒晓，黎明将至。青山镇中的百姓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有一男子衣衫褴褛蹒跚的走在街道上，眼神呆滞，口中不停的呢喃着: “妖怪，有妖怪……”旁人见着无不是赶忙避开。若有无意被撞到者也是颇为嫌弃的“啐”一口，骂声“脑子有病”，急急的走开。
　　宋阮两人一狐刚落地恰巧将此情此景收入眼底。长宁一眼认出这人就是当初大牢一日游时的隔壁“邻居”。想来当初化形时粗心大意，让他见着，活活把人给吓疯了。念及此，他心底略有愧意，以及对那时初出茅庐不谨慎的懊悔。
　　可如今它元气大伤，连化人形都做不到，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阮。
　　宋阮并未多说什么，像是早就猜到会有事发生一般，一点也不意外。随手又薅了一把狐狸毛，眼神朝凤栖梧示意。
　　凤栖梧撇撇嘴，万般不愿的朝那人迎面走去，擦肩一瞬故意轻轻撞上那人臂膀，趁人不注意将一团红光极快的拍入。而后若无其事的绕回宋阮身边。
　　那人走出一段路后恍然间眨了眨，停下了口中的呢喃，像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了。环顾自身，一股酸臭味袭来，让他胃里翻腾，也顾不上再去探究。
　　另一边，已经回归队伍的两人一狐早已走远。凤栖梧拍打着自己的衣物，愤愤的抱怨着:“希望这种事再也别有了，就算有也别让我去了……”
　　长宁颇有些歉疚，知道是自己惹的麻烦，不敢多说话，安静的缩在宋阮怀里当狐狸玩偶。宋阮则凉凉的看向自家小徒弟。
　　接受到来自师父目光的洗礼，凤栖梧当即闭嘴不言，心里明白，这就是给她的教训，她这师父还没消气呢。明知道她最讨厌什么，还非要她干。想到回家后还有三百遍的方子，她不禁悲从中来。
　　没管小徒弟心内的悲愤，按照长宁所说的来到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
　　刚刚开门的店小二见有客来访，喜笑颜开的迎上来:“客官来的可真早，两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宋阮带着凤栖梧走进店内，跟着店小二寻了个远离大堂的坐下来道:“随便上些早点便可，对了，再上一壶酒。”
　　店小二将抹布搭在身上，爽快的回道:“好嘞！”麻利的从厨房端出包子，又从柜台后拿出酒摆上，“客官，这是咱们镇上最有名的屠苏酒，请您慢用！”
　　“吃吧，嘴吧翘的都能挂二两猪肉了。”宋阮好笑的拍了拍凤栖梧的脑袋，“吃完再气好不好！”
　　凤栖梧毫无威慑力的瞥了一眼自家师父，拿起筷子开始填饱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长宁有些惊奇的盯着凤栖梧吃东西，不是说凤凰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吗？这只……
　　凤栖梧像是知道它心底的疑惑一般，百忙之中抬头恶狠狠的瞪了它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杂食的凤凰啊！”哼，挑食的凤凰不是被饿死就是瘦不拉叽的，哪有她好看。
　　长宁摇摇头，凤凰又不是草，随随便便就见得到，统共只见过你这一只凤凰，它哪个晓得嘛。
　　宋阮坐在一边，敲敲桌子制止了两人的斗气。随手倒满一杯酒，满饮后赞道:“入口香而醇，甘甜中带一丝辛辣，味道极佳。”
　　闻言，长宁与有荣焉的接口道:“那当然，都说这酒很好喝了。不仅是酒，李婆婆做的点心更是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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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山脚下是个很小的村庄，名唤李家村。遥遥看去不过十几户人家，阡陌相通，鸡犬相闻。
　　要说李家村里最为出名的那边是村东头那李记酒坊，供应着青山镇各大酒楼的酒，顺带养活了村里的家家户户。而那李婆婆更是酿酒的一把好手，屠苏酒便是她一手打下的招牌。可以说没有李婆婆，就没有屠苏酒，就没现在的李记酒坊。
　　而在村东头一处青砖大瓦房的院子里，一十四五岁的少年抱着狐狸崽子窝在躺椅上，晒着暖阳正睡得的香甜。离院子几米远外的村里最大的一棵槐树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一时竟盖过了夏日那恼人的蝉鸣。
　　房门的“咿呀”作响叫醒了睡得正鼾的一人一狐。少年迷糊不清的揉揉眼睛，抱着狐狸坐起身看向那处。
　　一个身形矮小面容暗黄消瘦的中年男子从中走出，口中还在不停劝说着:“婆婆，你再考虑一下吧。只要你愿意把方子出手，这价钱我们都好商量嘛。”
　　李婆婆好声好气的将人送到门口，温和又坚定的推拒道:“实在抱歉。这不是价钱的事，即使再高的价，这酿酒的方子我都不会出的，您请回吧。”
　　知道自己今天又是白跑了，中年男子无可奈何的叹气离开了。
　　少年伸了个懒腰含糊的问道:“奶奶，那王老板怎么又来了？都说了不卖，怎么就不听呢，三天两头的来家里，烦不烦啊。下次他再来，干脆不要给他开门了。”
　　李婆婆关好门，回头没好气道:“你啊，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说话。还不快回房去，躺在院子里睡觉，也不怕着凉了。”
　　少年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并不在意。抱起膝上狐狸崽子亲昵的蹭蹭:“才不怕呢。我都长大了，你说是不是啊，岁岁？恩？”长宁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之后便又闭目养神，懒得搭理少年。
　　少年却是被这一眼高兴的不管狐狸崽子的挣扎，硬是抱着狐狸崽子狠狠地亲了好几下:“走岁岁，我们回房吃点心去。”听到有点心，长宁终于有了点精神，主动窝在少年怀里不动了。
　　闻言，身后李婆婆大声提醒道:“年年，少吃点点心，快吃晚饭了。”
　　李年回道:“知道了！”带着狐狸崽子一溜烟跑远了。
　　一人一狐分享了美味的点心后才愉快的和平共处。一个看书，一个蹲在一边安静的梳理毛发。
　　待到乌沉兔升，鸡犬皆寂时，躺在李年怀里的狐狸稍稍的睁开眼。熟练的抬起尾巴扫了扫眼前人的脸颊，不一会儿，禁锢自己的双手便松开去挠骚止痒。长宁幻化出一具分身，将它塞入那开始寻找自己的手中。李年抱着蹭了蹭又安稳的睡去，长宁则趁早夜色跳窗离开，往院外窜去。
　　它跳上那棵大槐树，疯狂的挠着树干，着急道:“槐序！槐序！你在不在？快出来呀！快呀！”
　　“来了，来了，别挠了。”槐序的声音从中传出，仔细看了一眼比下山时大了一圈的长宁，惊道，“我去，李年是喂猪吗，你怎么这么胖了？那点心挺长膘啊。”
　　长宁一顿，接着又疯狂的挠起了树干，你才胖，你全家都胖。
　　“好了，别挠了。”槐序被这挠的声音吵头疼，“别等会把里面的人吵醒了。你这是咋了，这着急忙慌的？”
　　长宁停下泄愤的行为，想死自己此行的目的，慌道:“我感觉我的雷劫要到了，怎么办？你有没有什么避雷劫的方法啊？”
　　“啥？”槐序怀疑自己听错了，再一看，狐狸崽子身上除了长的膘，周身确确实实萦满了灵气，快要晋升的样子。“那来就来呗，避它干啥呀？熬过雷劫你不就进入成长期了嘛。你总不会是想一辈子呆在幼崽期吧？”
　　长宁糯糯的点头，期期艾艾的问道:“不，不可以吗？”
　　槐序:“……”我觉得不行。
　　槐序恨铁不成钢，气的伸出小枝条抽打在狐狸崽子身上:“你是不是傻？不过雷劫你就永远是幼崽，你还能有多少命可活？上一次雷劫被你自己自费修为浪费掉，你师父帮了你一把。我可没你师父那本事，再躲，你就没几年可活了。”
　　“那我本来也没想活这么久嘛。”被迫修仙的狐狸崽子说不出话，阴差阳错走到这一步，它也不想啊，就很委屈。“我就是怕啊，我也没办法克制住我自己啊。现在怎么办嘛？”
　　槐序很心累，看着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狐狸崽子不知说啥是好，可能这就是妖各有命吧。这么没志气的狐妖也是少见。想直接放弃它让它被雷劈死吧，又舍不得。凡间的妖本来就少，它活这么多年也没见几个，难得来了一个做伴的，同为妖，还是救它一救吧。
　　想到这，槐序无奈的开口:“想要避过雷劫是不可能，你也不能避，咱们修炼的都要过这道坎。你还是得要做好心里准备。我能做的，只有帮你把雷劫拖延上一段时间，时间到了，你还没做好准备，那只有被劈死的份了，我也救不了你。”
　　长宁想了想点了点头，早死晚死都是死，那还是晚死的好一点，它还能多吃点点心。
　　心思都挂在脸上的狐狸崽子一眼就被槐序这种老妖怪看穿了内心想法，糟心的分出自己的木心叶盖在狐狸崽子额上，在它周身形成一道透明的结界，长宁的气息顿时被遮掩的严严实实。他接着道:“这道结界最多护你五年，五年之后，雷劫必然到来，再不可能躲开，明白吗？”
　　长宁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点头表示知道:“谢谢你，槐序。”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槐序便毫不留情将狐抽飞，赶紧走，少碍眼。少看这糟心的几眼，他能多活好几年。
　　长宁得了便宜想卖几句乖，可等他再叫唤时，却再无人回应。它便明白槐序已经回山上去了，只好蹦回房间和分身换回来，安心睡觉。李年从头到尾都睡得死沉，压根没发现怀里的狐狸中途掉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