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酒》柳下一只兔

11、屠苏（八）

　　春日的暖风吹着流云缓缓的跟着地上的人儿走。马车随着踏泥的马蹄‘吱呀吱呀’向前行，落梅晃悠悠的飘落在车辙中，留下一地芬芳。

　　远处隐隐约约响起脆生生的婴啼，引得车内闭目养神的李夫人注意。她停马下车，寻着那哭声向林中走去。

　　一个不足岁的女婴躺在几株盛开的海棠花中，哭的满脸涨红。或许是听见有人靠近，她停下了哭声睁开了眼，随后竟开心的对着来人笑了起来，紫葡萄一样的圆溜溜的眼睛弯起了月牙，露出没有长牙的嘴巴，一下一俘获了李夫人的心，带着她回了家。

　　李夫人的相公是镇上的员外，他们夫妻两凭借着努力勤奋，将祖传的酒坊做大。或许是李夫人早年打拼太累，后来便落下一身的病，也因此迟迟未能生育。

　　李员外是个痴情的人，对李夫人不离不弃。发家后更是大行善举，为家乡修桥铺路，捐庙建善堂，望神明能给他们夫妻一个孩子。却一直未能如愿。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们慢慢也看开了，只想随缘。女婴的到来给夫妻两增添了不少惊喜，在确定无人认养女婴后，他们便决定亲自收养，并为她取名——婉棠。

　　“小序！小序！快出来！”李婉棠偷偷摸摸的爬上院墙，跳到最粗的那条枝干上，小手拍打着树干。繁茂的枝叶刚好将小小的她挡了个彻底。

　　一团绿光从树干中飞出，飘到她身旁化成青年人的模样，臭着脸问她:“你又怎么了？”

　　李婉棠拉着他的手笑眯眯道:“走了走了，我带你出去玩啊！”

　　“不要，不去。” 槐序十分干脆的拒绝。

　　李婉棠毫不意外，一点都没有被拒绝的伤心尴尬，苦口婆心的劝说:“哎呀，你看你一棵树好不容易成妖了，不要这么无趣嘛。天天呆着不动多浪费时光。”

　　槐序丝毫不心动，神情冷淡: “我本来就不爱动。再说有什么好玩的，人间我们不是早就逛完了吗？你怎么就不腻呢？”他实在想不通，好好一妖做什么这么想不开要当人？人间有什么好的，来来去去不就那样？按理说同为植物妖，应该像他这样不爱动弹挪窝才是，怎么她还反着来？

　　是的，李婉棠是妖，一株迷恋人间死劝不回改的海棠妖。槐序的话说了没有千回也有八百了，她一点印象都没有。要不是当初这树证明了它自己是妖，她才不信它嘞。所以现在就当左耳进右耳出，不反驳只是笑眯眯的戳了戳树干故作惊讶道:“诶？怎么这么大一棵槐树？说好陪我长大的香樟树呢？我的嫁妆还得靠它呢，怎么没了？”

　　槐序黑着脸拉开她的手，以防她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的障眼法给戳破了。真是的，就不该担心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跟着她来人间干什么，当初脑子是进水了吗？气死他了！他咬着牙道:“走走走！”

　　什么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槐序第无数次想把当初化妖后感恩戴德的自己给抽死，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要当一棵安安静静的槐树，不争不抢，岁月静好。

　　“早这样不就好了嘛。”李婉棠满意的跳下树，回头朝他招招手，“走啊。”

　　槐序憋屈的跟着她后面走，伺候着大小姐买零嘴，拎衣服。几圈下来，手上又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婉棠越逛越来劲，一个拐角转头，猛地看到前方一道熟悉的人影，暗道: “不好，是我爹。我们快走……”

　　身后无人回答，她转身就看见刚刚还生无可恋的人这下精神抱着一堆东西跑的飞快，转眼就没了人影。

　　李婉棠:“……”

　　果然，这种场景不管看几次还是很想抽人。

　　“棠儿！”一道严厉的声音在李婉棠身后响起，她条件反射的站直身体，磨磨蹭蹭的转身看，李员外和熟人寒暄时的笑脸已经板正，正严肃的看着她。

　　李婉棠低下头做委屈状先发制人:“爹，我错了。”

　　李员外:“……”

　　积极认错，坚决不改，说的就是她了。李婉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讨好的伸出手拉住李员外的衣袖晃啊晃。

　　李员外无法再端着，无奈的俯下身揉了揉她的丸子头:“你啊……”

　　李婉棠趁机看拉着她爹爹的手，乐呵呵的笑:“就知道爹爹对我最好了！”

　　“罢了罢了，走吧，带你去酒坊玩，去不去？”李员外说着便将小姑娘抱起坐在肩头，扛着她走，“爹爹的酒酿出来了，咱们一起去看看，回头给娘一个惊喜好不好？”

　　“真的吗？”李婉棠惊讶的问，“是不是我也可以喝的那种酒啊？太好了！”

　　而李夫人的酒量比起男子不逞多让，就是现在为了养身子不允许她在饮酒，心中也不无遗憾。李员外为了让夫人和闺女满意，便尝试做一种大人小孩皆可饮用的酒，今日表示出酒之日。

　　到了酒坊，李婉棠迫不及待从李员外身上跳下，一路往里跑，争做第一个开坛的人。

　　李员外跟在后面，扯都扯不住只能无奈的喊着:“慢点，慢点，小心别摔着！”

　　尘封多年的酒坛被挖出，开启的一刹那，浓烈香醇的酒香扑鼻而来，李婉棠蹲坐坛前，猝不及防下向天打了几个喷嚏，可爱的模样引得众人直发笑。

　　“让你慢点，你看吃苦头了吧。”李员外笑骂着从袖中掏出丝帕给女儿清理。

　　李婉棠委屈的撇撇嘴:“爹爹骗人，这么呛人的酒肯定不好喝。”

　　李员外解释道: “这可是药酒，喝了对身体好着呢。爹爹从一个老方子里看来的。问过大夫了，你娘和你都能喝。”

　　李婉棠将信将疑的伸手从舀出酒的碗里沾了点，放进嘴巴尝了尝。一下子连“呸”三声:“啊！怎么这么辣？好辣呀！”辛辣味刺激的她眼泪直往下掉，看起来好不可怜，“这一点都不好喝！我不要喝了！”

　　李员外笑得前俯后仰:“你个小馋猫，这酒里有掺着花椒和柏叶，能不辛辣刺鼻吗。”他安抚的拍着闺女的背，打趣着，“好了好了，一般酒都是这样的，咱们慢慢来”

　　李婉棠直摆手，不了不了，怕了怕了，她还是更爱梨汤之类的糖水。

　　父女俩将酒带回了家，李夫人果然对此很是喜爱，问及酒的名字，李员外本想借此表真心，取之艾芪，既含了酒的原料又诉说着对妻子的爱意。只是李夫人到底害羞没同意，最后只从古书上寻得‘屠苏’二字以作酒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