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屠苏(九) ...
-
七月流火,八月授衣,炎炎盛夏将过。初候,凉风而至。荷塘中的莲花亭亭摇曳,院中槐树上的蝉孜孜不倦的鸣叫着。
李年躺在床上聆听着,脸上的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奶奶,我听见知了在唱歌。”
李婆婆将窗子向外推开些,好让风吹散屋内的沉积的药味,闻言便应和道:“是啊是啊,你将被子盖好些,不要着凉了。”
李年乖乖的把手缩进被子里,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跟着李婆婆转。李婆婆转过身见此,被逗得发笑:“你是不是又无聊了?”
李年想想摇头:“我要好好养病,病好了,我就去荷塘里采菱角采莲子,岁岁可喜欢吃了。”这么说着,情绪便有些低落,“我好久没有见过岁岁了,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去看它,所以岁岁生气了?”
“怎么会呢?”李婆婆低声安慰道,“岁岁那么喜欢年年,怎么会生年年的气呢?岁岁该是知道年年生病了,希望年年好好的养病,等年年病好了,再上山去找它玩。所以年年要怪怪的喝药,早日将病养好,别让岁岁等太久。”
“真的吗?”李年体力不支有些模糊的问道,不知是否是天气转凉的缘故,他变得越来越嗜睡。
“是呢是呢。”李婆婆轻轻拍打着,像是哄着刚出生的宝宝。
木门吱呀作响,李大嫂悄声推门走进屋内:“娘,你叫俺?”
“嘘!”李婆婆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轻声道,“孩子刚睡着,去我那屋说。”
“娘,你找俺啥事啊?”李大柱进到屋里就看见他娘在翻找什么东西,自己媳妇一副摸不着头脑的在一边站着。
“大柱回来了?正好。”李婆婆从柜子里吃力的搬出一个大包袱,放在床上,打开拿出一个小盒子,从中取出一枚玉佩,看上去成色相当不错,李婆婆看了半响释然一笑,将它交给了李大柱夫妇,“这块玉佩你们拿去当了吧。”
李大柱接过玉佩不敢置信,他印象里家里一直都不富裕,怎么可能拿出这种一看就很名贵的玉佩,刚想问他娘这是哪来的,却听见自家媳妇惊讶的大喊“娘!”
李婆婆摆摆手:“小声点,别大惊小怪的,孩子还在睡觉呢。”说着将手中的衣服拿起来放在身上比划,衣服正中的笑着问道,“好看吗?”
“娘,你这是干什么啊?”李大柱被吓的一个没拿稳,差点把手上的玉佩给摔了,还好及时反应抓住了穗子。
李大嫂也急了,想上前去从李婆婆手中将衣服抢下来,李婆婆人老眼还没花,牢牢地抓着衣服:“哎呀别抢。”拂开李大嫂的手,将衣服起皱的地方抚平,“人老了,手脚都不灵活了,还好衣服做出来还能看。”
“娘,这是寿衣啊!”李大柱急道,他怕他娘真的糊涂了。
“我知道我知道。”李婆婆嗔怪道,“娘还没糊涂呢。娘知道你们忙吗,这衣服呢,娘就自己做了。地方俺都选好了,就咱后头的那座上山吧,选个能太阳能照见的地方,俺还能晒晒太阳哩。”
“呸呸呸!”李大嫂一连‘呸’了三声,“娘,你在胡说社么?晦气,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行了。”李婆婆有些累了,靠向床头,叹道,“要什么长命百岁,活那么久干什么?俺自己的身体俺知道,没几天了。这该走的,迟早得走,俺还能自己做个准备,挺好的。”她费力的摆摆手,制止了李家夫妇的开口,“别说了,你们一直不肯送俺走,村子里的人都怎么说,你们难受,按也不好过。俺晓得你们孝顺,但年年的身体就不要紧了吗?家里为了年年该花的钱都花了吧?”
李家夫妇想反驳,却又不知如何说。
李婆婆道:“送俺走吧。等俺走后,你们也不用来给俺送饭,把玉佩当了,拿着银子带着年年年去镇上去县里去找更好的大夫给他治病吧。”
李家夫妇到底是没能坳过李婆婆,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李婆婆穿着自己亲手做的寿衣,走进了自己选好的墓地,,随她一起入墓的只有那陈旧的酒壶。
李大柱执意要按习俗来给自己亲娘送饭,送一次饭,添一块砖,墓门逐渐增高,直到最后一天。
“你走吗?”墓穴已接近完成,阳光也只能透进来一点点,李婆婆已经多日未进食,此刻听见人声,颇为费力的睁开双眼看向来人,“我可以带你走。”
“是小序吗?”李婆婆想起来了,有些激动的想坐起来,虚弱的连手的抬不起来,轻声道,“你终于愿意来见俺了吗?”
槐序看着眼前垂垂将死的老人与记忆中那靓丽的女孩判若两人,难得的皱起了眉头,他不忍心道:“我带你走吧,再这样下去,你真的而会死的。”
李婆婆想攥紧了手中的酒壶却无力的让它滚落,她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而期待的问道:“他呢?他还好吗?”
槐序蹲下身捡起滚到脚边的酒壶,沉默半响道:“挺好的,娇妻在卧旁,儿孙绕膝下。”
“是吗?”她笑道,“那真的是太好了。”
槐序再次说道:“我先带你走吧。”
“不了”李婆婆拒绝道,“俺哪也不去,就在这,挺好的。”
槐序道:“你会死的。”
李婆婆道:“俺知道。”
槐序又道:“你孙子的病和你没关系,你并不用这样。”
李婆婆再次应答:“俺知道。”
“那你……”人类的想法真的千奇百怪。眼前这个更是,这么多年,他从来就没有懂过“活着不好吗?”
李婆婆没有回答,只是道:“人活一世,真的太快了。总感觉自己昨天还是那个吵着要吃糖的小姑娘,今天却已满脸皱纹垂垂老矣。有时候又感觉自己是不是活得太长了,将子孙的寿命都活了去,心中惴惴不安。”她顿了会儿,接着道,“如果你见到他,就帮俺转告他一声,俺这一生如他所说过的非常美好,嫁了个爱我的男人,生了个大胖小子,又有了可爱的孙子,很圆满。”
突然,她的精神像是好了起来,苍白的脸颊变得红润,眼睛直直的看向声侧,槐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的身侧空空如也,只听她声音温柔的低低絮叨着:“你来了?俺已经会酿酒了。俺每年都酿一壶酒,全都埋在那颗槐树下面,就等着你回来喝呢。还有你的酒壶俺都带着呢,你看你又丢三落四了吧。俺告诉你啊,俺有一个可爱的孙子,他叫年年,他会说话了,俺也教他念诗了,就是你教我的那首,春风……送暖……入屠苏……”
“娘,吃饭了。”李大柱声音远远的传来。
槐序将手中的酒壶放入眼前人的怀中,身影淡去。
最后一块墓砖砌上,阳光也难以进入,墓中的人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抱着酒壶像是在做一场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