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薇》澄龄

12、徐海·心剑，解药，斩鬼刀 “我萧四无

　　数日后，徐海地界。
　　有一黑，一白两匹宝驹，左右共卫着一架马车自官道而来。
　　古陶驿站的镖头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平平无奇的马车，但他却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多不同寻常的人。
　　驾车的人有两个，一男一女，皆是江湖客的利落打扮，青年的腰间别着两把五毒的短刃，姑娘的手上则稳稳握着一柄伞——那伞柄的模样，分明更像是一把剑柄。那是东越天香谷的弟子。
　　而马车一旁的黑马之上，是一位气度凛如高云的真武道长。一身玄机空濛，身负墨阳之锋。他骑马的步调不疾不徐，一直稳稳定在距离马车两步的距离，始终护卫着马车的安全。骑白马的则是位女剑客，一望便知身出太白剑派——衣名独踏青云，剑起晴澜之号。那周身的风雪意，非自秦川淬炼而不能得。
　　在看清马车中先下来的是何人时，镖头的喉间微微一动。
　　那是一柄黑刀。
　　漆黑如墨，仿若无锋无刃的名刀。
　　而后，那车上最后下来的人，长发半束，面容俊朗，竟是穿着一身白衣绣紫竹的衣衫——若不是他通身都透着武者的剑意和机敏，只怕会让人误认为是哪个世家出身的公子。
　　镖头知道，他终于等到该来的人——他小心摸索出袖中的纸条，径直走了过去。

　　马车之内。
　　“天龙古刹，以大悲赋秘籍，交换傅红雪解药。青龙会，随时恭候。”
　　可落款却并非明月心，而是萧四无。
　　燕南飞微微蹙紧了眉头。
　　“天龙寺显然是个陷阱，萧四无必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他捏着那字条，抬头看向傅红雪的脸，“傅兄如何看？”
　　傅红雪却是摇了摇头。
　　“这是我们手上，对于大悲赋唯一的线索，我必须一去。更何况——萧四无不是那样的人。”
　　少侠接过身边燕南飞递来的字条，迅速一扫看过后疑惑道：“听傅大侠所言，竟与信中这位萧四无是相识的。”
　　傅红雪没有否认，坦言道：“是，我本有机会杀了他。”
　　燕南飞略微挑起了眉头。
　　“可是你却没有。”
　　“因为他在本应偷袭我的时候，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傅红雪手握黑刀，转身迈着那微跛的步子，缓缓地走向马车之外。
　　当走到马车厢门之时，他突然顿住了脚步，侧过脸来道。
　　“他说：看刀。”
　　燕南飞与少侠闻言了然。
　　若真如傅红雪所言，萧四无在偷袭时仍会出声为对手示警，那么，这般光明磊落的刀客，或者说——飞刀客，就必然不会是那等惯使用下作手段的人。
　　但傅红雪绝不能孤身一人前往天龙寺。少侠抿唇快速思索道——燕大哥此时正是突破心剑的关键时刻，武功也尚未完全恢复，必然不能前往天龙古刹。而以自己目前的武学造诣，也绝非是可以相助傅红雪的合适人选。现今能动用的人选……
　　她当机立断，立刻掀起车帘，出声提示了正在不远处检查辎重的魏沧流与百里研阳两人。
　　魏沧流与百里研阳闻言抬头，随即便见着傅红雪即将孤身离开古陶驿站的背影，两人立刻快速翻身上马，勒缰与正在询问镖头细节的亓闻鸢略微交代之后，一同驱马追上。
　　少侠与燕南飞透过车窗，望见那被惊起的尘土渐渐消散之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正午。
　　天龙古刹。
　　天龙寺乃是徐海第一名刹，本是佛门圣地，却曾被火焚毁大半。幸得洛阳巨贾萧家出钱修缮重建，才有了如今风光。而后，萧四无在此地也留下了不少心腹。
　　当傅红雪与百里研阳与在外等候的魏沧流分别，走入天龙古刹院中时，恰望见晴空的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白衣少年，面色冷肃，眉宇间透着些许傲慢。他正低着头，指尖握着一柄小刀，很是仔细地在修着指甲。他修得很慢，也很认真，甚至在傅红雪与百里研阳踏入院中时，也没有抬起头来。
　　飞刀无敌，杀人无数，翻脸无情。不翻脸，亦是无情。
　　那就是萧四无。

　　傅红雪握紧黑刀，开口唤了一声萧四无的名字。
　　那白衣的少年闻声终于站起身来，顺势将那柄修指甲的小刀收入袖中。
　　“你可将大悲赋带来了？”
　　傅红雪却是未曾答话——萧四无只看了一眼他的神色，便已明白这问题的答案。
　　就在萧四无正欲开口之时，整个天龙古刹却突然弥漫起大量烟尘。百里研阳只闻了一息，便随即变了脸色，低声道——“此烟有毒，傅大侠，速退。”
　　萧四无神色一凛，左手中竟同时出现三枚飞刀。他挥臂横扫，那原本普通的三枚小刀，却在空中现出了几重叠影——那已掷出的飞刀，竟在射程中还有变化！
　　只是那小刀却并未冲向傅红雪两人，而是直直钉入斜侧屋宇的三个地方——那是三个极精细小巧的烟筒。若非萧四无在烟起的那一瞬便同时发现，只怕这烟筒在此事过后被人收走，也会无人知晓。
　　萧四无凌空飞身下落，站定在傅红雪的身前。
　　百里研阳见傅红雪的额角已经渗出点点薄汗，一时间心如擂鼓——傅红雪身上潜藏多时的毒竟被这毒烟催发，开始发作了！
　　他猛然抬起眼来紧盯着萧四无，手中已闪出五毒的短刃。
　　“此处是你萧四无的地界，这毒烟你作何解释？”
　　萧四无原本苍白的面色，已然因恼怒而泛起了淡淡的青。他并未同百里研阳一样拉开架势，只拧眉道：“我萧四无的四无里，没有无耻这两个字。”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傅红雪却忍着不适开口道：“不必动手。这毒烟……不是他的手笔。”
　　话音刚落，天龙古刹之上，却忽然笼起一道熟悉的女声。
　　“傅红雪身上的毒已被催发，你们要是想让他活着——明日，就拿大悲赋来剑绝轩，否则……”
　　她话未说完，声音却已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早远离了萧四无飞刀的射程。
　　萧四无凝视着声音消失的方位，紧握的拳头上，已经因忍耐而爆出了青筋。傅红雪此时已被迅速游走的毒素蚕食，拄着黑刀的手几乎快要支撑不住。
　　百里研阳却不能立刻带着傅红雪离开——他还在担忧眼前的萧四无，会不会在他们转身离开时出刀。
　　萧四无却率先转过了身，背对着百里研阳冷叱道：“他中了毒，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百里研阳一咬牙，发自内心向萧四无点头致意后，便背起傅红雪，迅速消失在曲折的阶梯之外。

　　就在两人与候在寺外的魏沧流汇合，一同奔出古刹地界之后，长空中却突然响起一声嘹亮的鹰唳。
　　萧四无闻声抬头，只见一抹黑红身影自破空而来的刀上凌空翻身，而后顺势握紧那流过光辉的长刃，稳稳落定在自己身前。
　　那是神刀的弟子，素有刀鸣凤之称的岁华年。
　　“四无兄，傅大侠呢？”
　　萧四无抱臂而立，略微沉眉道：“傅红雪中了明月心的埋伏，已经毒发，我让他们先走了。你若是现在出发，或许还能追上他们。”
　　“我本是来接应他们，听驿站的镖头说傅大侠来了你这里，就立刻赶了过来，谁知还是晚了一步，”岁华年抬起左手，让停在萧四无肩头的爱鸟回到自己手臂上来，开口道，“我这便去追他们，四无兄你也小心。”
　　萧四无的面色仍旧冷峻，说的话也不带温度，可岁华年却似习惯了一样，丝毫不曾在意。
　　“天龙寺现下是青龙会的地界，你尽量别来此地。”
　　“我会注意的，等他们走了我再来。”
　　她笑着应道，随即旋身一跃，抬腿横扫将长刀一脚踢入高空，带着自己的鹰直追而上。
　　这么多年还是这样，从来不曾认真思考他话里真正的意思。
　　萧四无凝视着她消失的方向，渐渐陷入了沉思——竟能让明月心暗中潜入，甚至装上毒烟，看来，也是时候查查自己的手下们了。

　　酉时。
　　云滇，罗藏山。
　　方玉蜂与钟舒文正站在蓝奉月的房门外小声交谈。“研阳下山不过数月时间，便能寻到青龙绝命散的解药，实在令人惊讶非常，但，却也实在令人欣喜。”
　　钟舒文亦点了点头。
　　“正是，听百里祭师所言，此次得到解药，也算是一桩奇遇。若非优昙花之主愿意相赠半株，只怕，他与圣女两人便要错过一生了。叶盟主听闻之后亦是十分欣慰。只不过，因为百里祭师还需护送燕南飞与傅红雪前往徐海，不能及时回返五毒，所以，便由我专程来护送解药。钟某亦希望，奉月姑娘服下解药之后，能够顺利想起一切吧。”
　　随着夕阳渐渐沉下，云滇本就浓密的树与藤蔓，便将更多的阳光挡在山林之外。
　　苍山之下，小楼之前，隐约有一个身着蓝衣，手握双刀的姑娘，等待着一个远游的人。
　　蓝奉月站在树影之下，静静凝望着那个姑娘。她暗暗疑惑着，不知道她在等谁，亦不知道她要等的那个人，为什么要走远。
　　不知过了多久，有流萤随着渐渐升起的月亮一同从枝头生长而出，蛐蛐们也渐次响了起来。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很短，很短的时间。
　　她忽然听见一阵熟悉而温暖的呼唤。
　　“奉月，”那个声音说，“奉月。”
　　自长长的，桥的另一头——依稀出现了一个高挑俊秀的身影。
　　她与楼前的姑娘同时身形一动，向着他奔跑而去。渐渐地，渐渐地，两道倩影竟在奔上桥头的那一霎，合二为一，跃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当月亮在罗藏山悬空的那一瞬，蓝奉月倏然睁开了那双清澈的眼睛。

　　夜，神刀堂。
　　有血色的剑光划破寂静的夜幕。
　　那长剑的轨迹，似是出弦之箭，又似是一株努力扎根生刺，最终等待着绽放的花——那是什么花呢？
　　立在檐上的剑客略微闭目，鼻端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蔷薇香。
　　“自傅红雪毒发被抢救过来，叶开他们出发去剑绝轩之后，你便在此一直练了半个时辰，”他睁开眼来，出声向燕南飞道，“我观察甚久，发现你现在的剑法，似乎与江湖中盛传的蔷薇剑法，有所出入。”
　　“阿飞前辈，”燕南飞闻声收势，向飞剑客抱剑一礼，对答道，“在下现在所练的，乃是心剑。”
　　“我有所耳闻，”飞剑客思索道，“心剑……心意所及，无所不至。那本是剑法中境界最高的一种，若是练成了，天下间势必再无敌手。但，你似乎还没有找到突破的门扉。”
　　“前辈慧眼，”燕南飞苦笑道，“这种剑法，就像是扇有十三道锁的门，从前我只得启开十重，在与澄岚重逢，脱下面具之后，又得以开启两重。可是，在下明明已得到所有的钥匙，却始终打不开最后一扇门……所以，在下每次出手，总觉得力不从心。有时一剑击出，明明必中，可到了最后关头，却偏偏差了一寸。”
　　阿飞站在屋宇之上，若有所思地侧过身去，望向在另一处地方打坐的松澄岚，对着燕南飞开口道：“你且过来。”
　　待到燕南飞落在他身侧时，飞剑客便指尖一点松澄岚的方向，向燕南飞说道：“依你所见，松澄岚小友的武功如何？”
　　“澄岚所习乃是天香一脉的武学，天香谷医剑双修，攻防兼备，因而，并未追求极致的威力，”燕南飞凝视着少侠全神贯注突破心法时的背影，开口分析道，“依我看，澄岚现在的武学功力，当排在武林中上。”
　　“你所料不差，但，”飞剑客话锋一转，开口道，“她的剑从无迟疑。从九华到徐海这一路，我看过了你们每个人的招式，傅红雪的刀，摈弃了所有花哨的技巧，疾而稳。你的剑，虽功体未复，但在经过一次性命洗礼之后，比从前更见凛然刚正。”
　　他抱剑而立，似在仔细回想每个人在击退反复袭来的青龙会时，所用的武学招式。
　　“真武魏沧流，刚柔并济，光影相融间退敌于无形。太白亓闻鸢，利剑无痕，鞘藏风雪。五毒百里研阳，蜃气运用自如，近战游刃有余。”
　　他回过身来，继续向燕南飞说道：“而松澄岚的剑，婉转，锐利。且足够专注，足够坚定——她有一个必须为之出剑的目标，也有一颗无愧无悔，足以让她驾驭这种剑的心。只凭这一点，她或许，还要比现在的你更加厉害。”
　　“澄岚自小便是如此，无论何时皆守本心，绝不相违，”燕南飞了然地点点头，却是垂眸道，“而在下……呵，在下的确无法与她一样，做到无愧无悔。我，曾做过一件不该做的事，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
　　飞剑客的眉梢微微一动。
　　“你的心剑无法突破，也是因为此事。”
　　“是，”燕南飞自嘲道，“我曾想过要如何偿还，也曾想过如何承担。但是，每每推想到最终，却还是没有定论。”
　　阿飞看着燕南飞的眼睛，询问道：“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燕南飞握着手中的蔷薇剑，视线一寸寸地流过蔷薇剑鲜红的剑身。随着他视线的游走，那些过去仿佛也在他的脑海中被回顾了一遍。
　　最终他闭上眼，在片刻之后，复又睁开来。
　　“现在，我已有答案。待此间事了，我便持剑而往，以命偿命。”
　　“你不怕死了么？”
　　“是，”燕南飞忽然笑得愉快，“死，并不是件悲伤的事。只要死得其所，死得不留任何悔恨与遗憾，死又何妨？”
　　飞剑客道：“你以己身偿还罪孽，本是敢作敢当的男儿，我不应阻止你。但，松澄岚小友，她知晓这一切吗？”
　　燕南飞缓缓低眉，眼底藏着一种隐秘的哀伤与温柔。
　　——燕南飞，并不是那样只全然在乎名利权势，丝毫不顾磊落道义的人。至少，我认识的燕南飞，不是。
　　“她自是明白燕某的，”燕南飞望着松澄岚的背影，不自觉地握紧了蔷薇剑，低声呢喃道，“四海之内，若还有谁能懂得燕某半点真心，或许，也只有她一人了。”

　　与此同时，剑绝轩。
　　傅红雪身上的毒，经过百里研阳与松澄岚联手压制，暂时争得了一日喘息的时间。
　　叶开亲向花白凤求取大悲赋，随后便与魏沧流，亓闻鸢，岁华年三人马不停蹄地奔赴剑绝轩。给傅红雪余下的时间不多，容不得他们半点迟疑。
　　明月心算着时辰，自剑绝轩中缓缓迈步而出，被青龙会中人簇拥着来到溪石之上，一举一动皆颇俱威仪。
　　未等多时，岁华年与亓闻鸢已先行迈入剑绝轩的地界。
　　“神刀岁华年，太白亓闻鸢。想不到，竟会是你们前来——时间已经到了，”她扬眉开口，声音里透着别样风情，“你们拿好大悲赋了么。”
　　“傅红雪身上的毒，便是你下的？”
　　那是一道爽朗嗓音，自重重桦树间越林而来，带起阵阵的树涛。
　　例不虚发，飞刀叶开。
　　明月心望见来人手中的书卷，微微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毒已在他身上潜伏多时，我想让它何时发作，它就何时发作。我在天龙寺布下的毒雾，不过是个小小药引而已，”她自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松松地握在指尖，仿佛随时都会让它坠落，“傅红雪的解药就在这里。你们如果想要的话，现在就拿大悲赋来换吧。不过，我倒是有点诧异……想不到你们四盟的人，倒还有几分本事。没有我的解药，竟也能为傅红雪拖这么些时候。”
　　隐在树影之间的魏沧流，暗暗屏息握紧了剑柄。
　　叶开自岁华年与亓闻鸢身边走过，停步在青石之上，隔着溪流与她对峙。
　　“明月心，大悲赋就在我手，你要如何交换。”
　　“很好。不愧是小李飞刀的传人，当机立断，果真是聪明的做法，”明月心再次将那小瓷瓶握在手心，挑眉巧笑道，“我数三声。三声之后，你我同时将东西抛换，你看如何。”
　　“一言为定。”
　　“爽快。那么——”明月心勾唇笑过，转瞬间眼神陡然一冷，“三，二，一。”
　　就在大悲赋与解药在空中交错之时，明月心和叶开身形同时一动，两人拳脚招式相错，转瞬之间便已过数招。
　　亓闻鸢突然凛眉纵身而上，剑锋出鞘，风雪意起，仅凭一剑，便已击退本欲偷袭叶开的青龙杀手。与此同时，岁华年也顺势遣苍鹰掠空而过，成功拿到了傅红雪的解药。
　　明月心本不是叶开的对手，她见一击不中，险险脱开身后便一声令下，随即数十名青龙会杀手便立刻一拥而上，直冲叶开三人而去。
　　“唉，叶大侠，其实你我之间，原本不必如此。傅红雪坚韧，你则性子旷达，若是你们能加入青龙会，那将会是公子多大的助力，”她手握着那一式大悲赋，眼底满是故作的无奈，一面验看真伪一面苦笑道，“但可惜啊，燕南飞冥顽不灵，你们也迂腐不化。既如此，便怪不得我，下此狠手了。”
　　“痴心妄想。”
　　围杀之中，叶开眉目一凛，手中飞刀便已疾扫而出，开出一条路来。他本是举世无双的飞刀客，他的飞刀，当今天下最多只有一个人能破解。
　　明月心心道不好，在叶开尚未脱离包围是时，便已抽身越入树林之中。
　　魏沧流身形一动，明月心只觉眼前墨影相叠，方位更是难辨。但她却深知，必须要尽速脱身，因为下一刻，墨色之中出现的，必定会是真武的剑锋。
　　魏沧流自墨影中持剑破空而出，一剑挑向明月心所在的方位，却被另一把破空而来的刀相格，继而连续过了数招，给了明月心逃跑的机会。
　　蓝衣的丽人已经翩然远去，这把刀却还在眼前。
　　魏沧流认得这把刀——天王斩鬼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