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个老神仙》花立林

4、第 4 章

　　夜黑如墨，幽幽有风吹过，吹得树影晃动。一条山间小路蜿蜒伸向山里面，四周本来寂静，却突然有东西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仔细听，好像是有人在说话，那声音时大时小。
　　锡平被那游魂所伤，心里正不服气，看着这荒山野岭的几座孤坟，一时找到了发泄的地方。

　　“你昨天出来找到好吃的了吗？”
　　“找到啦。”
　　“那你怎么不留点儿给我，你竟然一个鬼吃独食？”
　　“我给你留着呢！”
　　“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回来跑得太慢，被其他鬼抢光了。”
　　“啊？你真没用！抢到手的东西还能被别的鬼抢走！”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那你自己怎么不去找吃的？总是怪我！”
　　“哼，我出门之前不得打扮打扮一下，不然吓到人了，怎么办？”
　　清说着，把自己掉落在肚皮外的肠子给塞了回去，他鄙夷地看了眼华被砍断半截的脖子。
　　“可你打扮的时间也太长了点，从昨日鬼门开，到今天为止你才刚出门。”华是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无所谓，他斜歪着身子盯着清，用手摸了摸自己脖子的横截面，他在里面抠抠摸摸竟还掏出来个带血的馒头。
　　“喏，这个还没吞下去，给你！”
　　清看着华将馒头递到自己嘴边，血一滴一滴从上面滴下来，他嫌弃地别过头，傲娇地说道：“哼，我才不要你吃过的！”
　　华瞪着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嫌弃我吃过的？”他说完，继而露出了伤心的表情。
　　清见他好像真的在哭，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接过了血馒头，但馒头在血里泡了一天实在有些影响食欲。
　　只是华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清便忍住眼泪将馒头吃了下去。
　　“好吃吗？”
　　“好……吃！”
　　华高兴地笑了，只是他一笑，跟脖子还连着半截的头就有些往下掉的趋势。
　　清：“喂！要不要再找些东西把它们缝起来啊！你这样真的太丑了！”
　　华转动了一下脖子，发现自己的头不能摇，便说道：“算了吧！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缝缝补补多少次了，我现在觉得用手扶着也不错。”
　　虽然他不喜欢清说他丑，但是每一次把头和脖子缝起来，过一段时间它们就会又掉，他那脖子上不知被戳了多少了洞。
　　两鬼正躲在草丛里商量一下要去哪里，却瞬间感觉到有东西过来了，而且似乎来者不善。
　　清拉着华正要走，不料二鬼被提溜着脖子逮住了。
　　“啊啊啊啊啊！有人！”
　　华被吓得大声喊叫，他头往后转却看见一个人身兔面的精怪，一双红宝石样的眼睛泛着诡异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妖怪！”
　　华被吓得昏了过去。
　　锡平愣住了，纳闷地问道：“他胆子这么小？”
　　清也有些被吓到了，他塞进眼眶的一只眼珠子又掉了出来，但他神情淡然地说：“让你见笑了。”
　　如果忽略他那血肉模糊的躯体，单看那俊秀的面容还真是个翩翩佳公子，只是有些鬼气森森的。
　　锡平本想打一顿这两只扰人清静的鬼，发发火，但是看华这个样子，他也下不去手，便将两鬼放了。
　　“你们今天没去人间走走吗？怎么还在这里？”锡平问道，似是跟清闲话家常。
　　清虽不认识他，但还是谦逊有礼地回道：“正有此意呢。”
　　他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并不是如此想的。他和华并不是地府出来的鬼，而是已在阳间流连了几百年的孤魂野鬼。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二人……呸……二鬼的魂魄已经越来越弱了，若再在阳世逗留，只怕最后的结局是魂飞魄散。
　　只是现如今，这阳世跟以前也不一样了，他和华偶尔出去一趟，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模样。人间的戾气、阳气、煞气让二鬼无所适从，便又跑回了深山老林之中。
　　锡平看了看地上的华，他的头和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呈现着。锡平嫌弃地说道：“真吓人，他平时不是把头和脖子缝上的吗？掉线啦？”
　　锡平这话说得有点儿伤鬼的自尊心，清冷笑道：“我觉得他这样挺好看的。”继而他又发现锡平话里有话，什么叫以前？难道他们之前见过？
　　清：“你之前见过我们？”
　　锡平理所当然地：“是啊⊙▽⊙，我们之前见过好多次，你不会忘了吧！”
　　清瞪着乌青的双眼，眼眶里缓缓流出两道血水，懵懂地说道：“不记得。”
　　锡平：“才十年没见，你就忘了呀！哼……”
　　说完，锡平化成一道青光就走了。
　　清看着锡平离去的方向，愣愣地。
　　“唉╯▂╰记性越来越不好了，我死了多少年？”
　　“几百年了吧，具体的我也记不得了。”
　　刚才晕死过去的华这时歪着头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清。
　　清甩甩衣袖，风轻云淡地说道：“记它做什么？忘了就忘了。”他说完，看着躺在地上的华，心道：“只要不忘了你这家伙就好。”
　　华盯着清，突然开口：“你笑起来真好看！”
　　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羞得脸红（当然他作为一个鬼，这是看不出来的），他有些心慌，又有些手足无措，一个不留神，刚才粘好的鼻子竟有脱落的感觉。
　　清忙用手捂着，看向华，怕自己这副德行被他看见。
　　“你看，萤火虫。”
　　华躺在地上，他伸手将清拉了过来，两鬼并排躺着。
　　古树枝繁叶茂、遮天盖地，两鬼许久都没见过漫天繁星了。而此时四周尽是厚厚的腐烂发臭的枯叶，但是这些枯叶里却飞出了成千上百的萤火虫，多如繁星，灿若星河！

　　锡平懊恼自己总是搞不清状况，宋元还等着自己救命，他却跟两只鬼聊起来了。等他赶到神榕下的时候已快到午夜，锡平感觉到四周气息和温度都发生了变化。侧耳倾听仿佛还能听到一座山门大开，号角声传出，万千鬼魂如熙熙攘攘的人潮往里涌的盛况，锡平知道那是鬼门要关上，地府在召唤所有游魂魂归地府。
　　只是此时也恰好是一年中阴气最盛的时刻，所以宋元被那厉鬼缠上，自己也无法彻底将它赶走。
　　“少天，少天”
　　锡平喊了数声，不见回应，一时也着急起来。他本就受伤，却又将自己的内丹拿了出来，念动咒术，还是不见神树的反应。锡平继续发力，却渐渐感觉自己的身体只撑不住，就在他变回原身之际。神树发出金光，那光照耀在锡平身上，一个一袭白衣、长发如瀑的男子从神树的金光里走出来。
　　少天看了眼锡平的原身，白瓷一般的手指将它一点，蜷缩在地上的小家伙瞬间活泼乱跳起来。少天见它醒来，就打算回神树里，但锡平却将他拦住，还用嘴咬住他的裤腿，把他往后面拖。对于少天来说，锡平的法力就是小孩子的水准，只是他一向逞能不愿承认，所以总是惹出他自己解决不了的祸事。
　　“命数自有天定，不能强求，你已救过她一次，就是还了她的恩情，如今已不欠她。”锡平瞪着红彤彤的眼睛直摇头，他想变成人身，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变不了。
　　锡平急得说兽语，但是少天依旧不听它的，它便像急疯了的狗一样，吼叫撕咬了起来。
　　少天见它如此执拗，便将它定在原地，用法力将它禁锢。少天回到神树里，锡平还是被困在原地，它察觉到离鬼门关上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宋元还在等自己，锡平鼓足勇气用自己弱小的身躯，一下一下地去撞少天设下的禁锢。
　　锡平不知道自己撞了多少下，但它觉得自己的身体很疼，嘴里有了咸咸的味道。锡平筋疲力竭地趴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夜风乍起，小小的身体依旧没有动弹，这时神树又发出了金光，少天急忙从里面走出，锡平的身体悬到半空中。
　　少天用神识一探，眉头一皱，将锡平摔了出去。
　　“你竟敢骗我？”
　　圆滚滚的身躯以诡异的角度扭动着，继而，锡平咳了两声，小小的红舌头一吐一吐的：“呸、呸、呸，我又吐血啦！”
　　少天看着疾跑到自己脚下摇头晃脑的锡平，叹了口气，说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便帮你这一次。”
　　锡平见少天答应，便欣喜如狂地绕着他转起了圈。
　　少天看它这样高兴，还是泼冷水：“你现在不着急了？”
　　锡平一个急刹，不料因为惯性圆胖的身躯向后倒了下去。少天见它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少天将锡平的法力恢复，一神一妖像流星般划过夜色深重的天际。
　　锡平：“少天，你这次又睡了多久？我叫了那么久都不见你回应。”
　　少天：“十年吧，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了。”
　　锡平一脸诧异地看着少天，摇头叹息道：“啧啧啧，真是可惜，你说你怎么就不愿意去人世间走走呢！你不知道现在人类都捣鼓出了什么玩意儿，可好玩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看怎么样？”
　　少天并不理会锡平在自己耳边的聒噪，他二人进到了宋元的房间。看着躺在床上的宋元，少天心道：“二十年竟长得这么大了！”
　　锡平趴到床边，宋元已陷入了沉睡，没有鬼魅、梦魇缠绕，整个人显得安静宁和。
　　突然，远外传来一声狗吠。
　　少天神色不动，却将自己和锡平的气息掩藏了起来。宋元还是手握着红宝石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团粘湿而又腥臭的黑色不明物从窗户的缝隙爬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