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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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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曦,太阳还没出来,温度已经隐隐上升。
宋元骑着一辆看不出原色的自行车行在山道上,顺着并不陡峭的坡缓缓滑下去,风吹在脸上,是暖暖的。宋元担心早上的寒凉,带的那件外套却没有用上。
山道上,没有其他车辆行过,宋元还是老老实实地行在右边车道。
宁西镇在一片山坳中间,算是地势最为平坦的。因为最近几年乡村建设的成就,小小的宁西也变得繁华起来,原先住在深山里的一些人家都在镇上买了房。
宋元买了菜,在集市中推着自行车,市场尽头有一家卖纸钱祭品的店子。那家店铺的老板是宋元外公的朋友,她小时候经常跟外公一起来镇上赶集,便常去那家店里玩。
宋元看着店铺外面摆着的纸钱、冥器,突然记起来快要到中元节了。
小的时候,到了中元节那天,宋元总盼着天快点黑,快些到晚上。
因为夜色完全降临之后,小伙伴们会结伴出行,以前再怎么怕黑、怕走夜路的胆小鬼,到了中元那天也不怕。
他们趁着黑,漫山遍野地疯跑,嘴里念叨着“吊死鬼”“饿死鬼”“孤魂野鬼”。点燃的纸钱在地上烧个小火堆,一个个在黑夜里像黄泉路上指路的灯盏,微弱地跳动着。
那一刻,懵懂无知的孩子们不再忌讳死亡,鬼魂也变得不再恐怖,而是可爱的,那个晚上童言无忌。
烧的纸钱,除了给自家的老祖宗,大部分都贡献给了那些不知姓名的、无所倚靠的游魂。
宋元买了纸钱冥币,老板收她钱的时候,认出了她。
老板跟宋元外公差不多的年岁,快是耄耋之年了,眼皮有些耷拉,眼睛也不再清明:“哟,你是不是杨老七的孙女啊?”
宋元笑着应了:“是,您认得我啊?“
老人家佝偻着背,伸出手接钱也有些颤颤巍巍的,他一边往店子里走,一边说道:“快认不出了,认不出了,都长变样儿了,长这么大了。”
宋元上前接过零钱,笑着说:“您记得我,就说明您还没老呢!”
老板看了眼她手里提着的纸钱,问道:“你外公走了几年了?”
宋元:“快三年了。”
老板点点头,说道:“三年了,好快呀。”
宋元笑着,没有回话。
有客人上来询问,宋元跟老板打了招呼,骑着自行车走了。
回去的路上,宋元骑到拐弯处,正要上坡,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突然从对面疾驰出来,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将宋元吓了一跳。
宋元赶忙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推着车停靠在一边。
黑色小车一路划过宋元身边,瞬间就消失在山道上。
宋元回头望去,身后只有几张浅黄色的纸钱缓缓飘落,轮胎疾驰的声音从下面的山道上传来,大山巍峨而沉默。
宋元不信鬼神,但此时也感觉有些不好,便赶忙推着车绕过弯道,向杨树湾而去。
下午的时候,大雨渐渐停息,雨滴打在窗户上方遮阳的铁皮上的声音,清脆而悠扬。
宋元打开窗户,清风吹进屋子里。
绿树苍郁的群山被雾气缠绕,流云一般,随风飘散,形意自由。
宋元小时候见到过无数次雨后的群山,总是云雾缭绕的,她觉得那是仙气,便缠着问人:“山里是不是有神仙啊?”
别人笑她天真烂漫。
等长大一些,宋元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神仙的,但还是会问“山里是不是有神仙啊?”
不然,为什么雨一停,神仙住的地方就会被人看见呢?
宋元没有得到过答案。
不过,杨树湾村最北面有一个小小的山神庙。不止杨树湾,宁西镇好多村子里,都有一间小小的白墙黑瓦的山神庙。
里面只有石砌的一个案台,案台上摆有一个简陋的香炉,再无其他陈设。
宋元小时候调皮,因为贪玩,经常跟伙伴们去杨树湾小小的山神庙里。只是,她每次一踏进那里面,就浑身不舒服,头昏脑胀。
于是,每次都是草草一打量,就慌忙出去,在外面等人。
宋元没见过大人在里面祭拜祈愿,可是每次进去就会发现地上的纸灰是新烧的,案台上也还有没烧完的香烛,偶尔还有放干了的皱巴巴的苹果和橘子,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宋元看着那山,心情好了很多。
王嘉苼终于打电话来了,他说李陶怀孕了,他们俩要结婚了。
宋元没有那种心胸能对王嘉苼说新婚快乐,不等他说出口,宋元直接表明自己不会去参加他们的婚礼,也不会祝他们以后幸福。
宋元遥望,心想:“这么多年我还没进去过山里面呢,等天晴了,去看看!”
雨一下就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天,空气氤氲潮湿。好在十四那天,一大早东边天空就亮堂了起来。
柳婆一早出来遛弯,碰见了宋元,见她一身运动服还背着包,柳婆问到:“这是要去哪儿啊?今天就走?”
宋元回道:“不是,去山里转转。”
柳婆:“去山里干嘛?”
宋元笑着:“就是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锻炼锻炼。”
柳婆一辈子在山里长大,对于她来说山是神、是天,是不可触犯的;他们一辈子靠山吃山,都是为了生存,从不知道去山里走走是锻炼身体。
柳婆不懂年轻人的想法,笑道:“鬼门开,可不要往里面走太深噢!你们年轻人就是花样多,锻炼身体就跑跑步嘛。现在山里好多路几年都没人走了,走远了很危险的。最近新闻老是放什么什么驴进山里找不到路……”
大概人老了,话就会变多,宋元记得外婆在去世之前的那段时间也这样,总拉着她说话。
时间一长,宋元会烦躁,会把不耐表现在脸上,但老人家看不出来,可能人越老心就会越宽吧!
只是过后,宋元又会后悔,自责不该发脾气,因为她觉得自己以后老了也会那样,只是希望到时候不会有很多人讨厌。
宋元找了一条最为平坦、最多人走的路进山。
山路比以前好走了,狭窄的小径拓宽了许多,路两边还有人搭了温室大棚在培植有机蔬菜。
宋元看着指路牌,心情越加轻松,连步伐都轻快了。
太阳还没出来,微风徐徐,越往里走凉意渐重。
幸好宋元一向思虑周全,做足了准备,她将衣服穿上,回头看了看来路,林深径幽。
上到半山腰时,东方霞光微显,宋元抹了抹额头上的薄汗,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欣赏日出。
从天空微微带着金色到太阳整个出来,只是一晃眼的时间,宋元本想集中精力仔细看清楚的,但是中间一个晃神,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中了。
宋元泄气。
夏日的阳光总是炙热的,虽说才刚出来,触感稍微不那么热烈,但也够宋元受的,毕竟她刚从山下走上来。
整个村子沐浴在阳光下,宁和安详。宋元转身,继续前进,目光却被山脚下那座小小的山神庙吸引住。
宋元心道:“下山的时候,进去看看吧。”
越往里面走,人工林的痕迹越来越少。恣意生长、充满野性的大树带着自然的标记,虬枝翠叶、苔藓遍布。
宋元一路走过,观察着所见的形状奇异的林木花草、还有缠绕大树生长的藤蔓。她拿着手机,不认识的花都被拍了下来,不认识的树就摘几片叶子留作标本。
太阳升到了头顶,日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洋洋洒洒而下,照得林中的水汽晶莹剔透。
静谧中,除了头顶簌簌飞过的鸟儿发出的声响,地上没有什么动静,少有动物跑过。
宋元站在山顶,望着群山万壑,听着鸟鸣涧水,心中郁气霎时间荡然无存。
她心里好受了许多,便一时有了兴趣,又往里面走了一段距离。
等宋元回过神来看时间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大山深处清冷的空气开始变得潮热。
发觉自己走的太深,宋元便沿着来时做的记号往回慢行。
十几分钟过去,宋元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来的时候是在右手边做的记号,回去的时候,它们应该在左手边才是,可是现在记号还在她右手边。
宋元以为自己迷糊,走错了路,便调转方向,结果发现那一连串的记号还是在右手边。
“鬼打墙?”她心里有些慌张,又立马安慰自己没事。镇定下来,宋元抬头一看,太阳就在头顶,这让她心里有了点底。
宋元坚持原定的方向继续往前走,林中却起了雾,天色隐隐变暗了。
宋元见要下雨,便加快了脚步。不料,走了十几分钟,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刚才起步的地方,那根刚刚被她折断树枝赫然就在眼前。
宋元四处张望了一下,突然,周围一瞬间寂静了下来,静得好像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浓雾弥漫,四周都变得看不清,宋元慌张地跑了起来。跑出一段距离,宋元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
呼吸越来越困难,手脚也变得冰凉,可身上却出了一身冷汗,宋元扶着旁边的一棵树,极力告诉自己不要慌。
一片空白,宋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已经连自己右手摸着的那棵树都看不清了。
突然,大雾中诡异地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飘在半空中。
宋元脊背生凉,她看不清任何东西,四周只有白茫茫的大雾,那一人形的身影却清晰地印在她眼睛里。
宋元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东西,但是这种情形,她心里只有恐惧。
心脏跳的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大脑却清晰地感触到了寒意从脚底流过四肢百骸然后从毛孔里散发出来,宋元第一次知道了毛骨悚然是什么感觉。
那身影在浓雾中游走,忽而远,忽而近,然后像定了方向朝着宋元而来。
宋元睁大双眼,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心神,待黑影飘近,宋元看清了那东西的面容,一个无头尸鬼!
斩断的脖颈处还淅淅沥沥地淌着血,切口整齐,尸身上的衣衫被血浸泡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是发黑,散发出的浓烈的腥臭让宋元一阵眩晕。
宋元不知道这情形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中,只得慌不择路地跑了起来。跑出好远一段距离,宋元发觉背后没有任何动静,才敢回头看,那尸鬼终于不见了。
宋元惊魂未定,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所处哪里,只得停下慌乱的步伐。宋元刚庆幸逃出一劫,那无头尸鬼就又出现在了她眼前。
无头鬼飘近,在离宋元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宋元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一双圆圆的眼睛睁得眼眶欲裂。宋元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紧实挺翘的胸部起伏得愈加急促,她想拿药出来吃,但面前的这个东西,让她不敢有一丝动作。
宋元不确定那无头鬼想干什么,自己又逃不出这弥漫的大雾,一向乐天知命如她,也心生绝望了。
不料,那尸鬼稍作停留,直向宋元面门而来。
宋元只得极力闪躲,幸而跑开了。虽不明方向,但宋元还是竭尽全力地往前跑。
忽然,一阵大风吹来,浓雾瞬间消散。苍郁的林木显现出来,宋元看着眼前的一木、一花、一草,觉着它们比往日更加亲切,更加充满魅力。
宋元喜极而泣,义无反顾地跑进林中深处。
大雾散尽,宋元回头看那无头尸鬼,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元心里稍有放松,便拿出手机查看方位,但手机显示无信号。
瞬间,宋元的一颗心掉进了冰窟。
“呜呜呜……”宋元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其实刚才的恐惧更盛,可宋元只来得及害怕,此时她心里的弦放松了些,终于抑制不住哭了出来。
宋元哭着,心里乱糟糟的,一着急嘴里竟念叨着“佛祖保佑,诸天神佛保佑,老祖宗保佑。”
一阵清风拂过,宋元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