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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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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回到宁西镇上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车站里人迹寥寥。南方的日落总是晚一些,夏日的天空被晚霞映衬得一半绯红似花 ,一半是深蓝的忧郁。
宋元提着行李,走到车站外面叫了一辆摩的。
摩的师傅开车很稳当,宋元心里稍稍放心了一些,她一向谨慎惜命,自己开车也很是小心,从来不违章超速。她原本不坐摩托车的,总怕开得太快会出事,只是今天坐了12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一趟班车才回到宁西,身体很是疲累。
杨树村离宁西镇的脚程有二十几分钟,宋元实在不想再走路,摩托车四五分钟就到了,便图了方便。
坐在摩的师傅后面,宋元一手抓着自己的行李,一手扶着后边的不锈钢栏杆,晚风吹过脸庞、穿过衣裳、从鼻子钻进肺里。
宋元深呼吸了一下,整个人都平静了许多,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山峦和远方低垂的天空,霞光一寸一寸暗淡下去,山只能看得清轮廓了。
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变成了蜿蜒平坦的柏油马路,自东向西延伸向不知名的村落。路两旁,参天的香樟、银杏、板栗在夜风的吹动下,带走了白日里的热气。
有蜻蜓从路边的草丛里振翅飞起,山脚的几处人家陆续亮起了灯,山里的夏夜静谧而安详。
很快就到了杨树湾村,那是宋元自小长大的、呆过的最久的地方。
她给了摩的师傅五块钱,看着人走了,才提着行李绕了两户人家进去。
整个村庄已经修整得看不出原来的旧样子,村口那两处坍塌了十几年的房屋,变成了凉亭、鱼池、小花园;原先的红砖泥墙也都修成了白墙黑瓦的二层小楼。
宋元一路走,一路打量着。
这个样子,多像小时候梦想中的村庄!只是没了日落时分升起的炊烟,和那人扯嗓子喊你回家吃饭的画面。
宋元看着空旷的稻场,几丛杂草长在其中,有两个老人在那里乘凉。
她们也看见了宋元,似是在小声地说着话,哪家的孩子回来了?
宋元听见了老人议论的声音,上前了两步,大声地回道:“柳婆,是我,元元。”
柳婆就住在宋元外婆家前面,她孙子杨承跟宋元同岁,两个人还是小学同学,算一起长大的。只是初中还没读完,杨承就跟他父母去了北京,后来就留在了北京上学、工作。一家人一年回来一次,柳婆便在杨树湾一个人过活。
过年的时候,宋元还听她妈说起杨承,说他在北京工作很好,工资也高。她妈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满满的羡慕,宋元只能尴尬笑笑。她工作也好,只是性子执拗,人情世故不通,所以工资不高,最近就连这份好工作也让她辞掉了。
小时候,宋元外婆家还没有买电视之前,她总是会去杨承家蹭电视看。
柳婆撑起拐杖,宋元见她要过来,便放下行李朝老人走了过去。
宋元扶着柳婆坐了:“您坐,您都吃晚饭了吗?”
另一个老人是住在这村子最北面的,宋元认识她,但不知道该叫什么,便只称呼“您”
两位老人仰着头看着宋元,面色欣喜,忙点头回道:“吃了,吃了。”
柳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啊?一个人?”
宋元:“嗯,一个人,坐火车到绿方的时候有些晚了,又转了一趟车,就到现在了。”
柳婆:“家里没人了,怎么还回来啊?”
宋元笑了下,轻声回道:“工作压力太大了,身体有点受不住,就请了两个月的假,回来养一养。”
柳婆一听就有话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都是这样熬夜工作不顾及身体,现在还年轻就身体不好,以后老了怎么办哟,”她说着就联系到了杨承身上
宋元怕她继续说下去,会问她身体的状况,便开口:“您两位说话,我先回去收拾一下。”
两个老人一听这话,赶忙说道:“好好,你去吧,”
柳婆又站起来了:“要不要给你帮帮忙啊,家里有没有电啊?”
宋元提起行李,回道:“不用您帮忙,我今天就简单收拾一下,等明天我再好好打扫,应该有电的。我妈说她上次回来交了几百块钱的电费,应该没停。”
柳婆在后面说道:“这么多小辈的,就她回来的最多,只是这两年也不大回来了。唉!人都不在了!”
那一声叹息,轻微,易逝。
宋元拿出钥匙,将院门打开。四四方方的小院,只有柿子和栀子花还活着,小白花杂乱无章地开了一树;能长草的地方,杂草丛生。
宋元简单清理了一下,就趁早睡了。她将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除了她妈叮嘱她休息的话,再没有其他信息。
夜风微凉,花香满园。
宋元挣扎着起身,她擦了擦满头的汗,又是那种窒息的感觉,一个人在水中挣扎,求救而不得的恐惧。
宋元看了下时间,凌晨三点半了。她起身将窗户打开,隐隐约约有花香袭来。
宋元小时候不听话,冬天睡觉总是用被子蒙着头,以致经常做噩梦。她总是梦见自己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水淹过嘴鼻,呼吸不得,只能拼命挣扎。
后来,宋元长大了些,才知道是因为自己将头蒙在被子里睡觉的缘故,于是她之后睡觉便小心翼翼的。
那种窒息的恐惧,不能呼吸的感觉,长久以来让她打心底里害怕。后来,她十分注意身体,便好久不曾有过了。然而今晚,她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了这种感觉。
宋元抬了抬还在发软的胳膊,心想可能是白日里太累了,睡得不安稳。
到了第二日,宋元早早起来了,出去走了一圈。老人们觉少,大多都已经起来晨练,也有一些在安安静静地打扫着各自的院子。有一些年轻人在家的,不需要像以前一样下地干活,便都还蒙头大睡呢。
整个村子里偶有几声狗吠鸡鸣,和着山里传来的鸟叫声,显得空旷又静谧。
回来的两三天时间,宋元一直在打扫屋子,老房子没人住,破败的速度格外的快。就像人一样,一旦心里没了念头,就老得快。宋元将房子洒扫干净,又去宁西镇上添置了些日用品。
到吃饭时候,柳婆就会来叫宋元去她家。宋元坚持不住,去了两次,之后,便买了些水果送给了柳婆。
到了晚上,宋元没去稻场乘凉,她就在院子里摆了张竹床。那竹床年岁好老了,经年累月的吸收了人气儿,摸起来光滑润骨,体量轻巧,但依旧耐用。
宋元看着满天繁星,微风吹过,耳边蛙声一片。
手机忽然震动,宋元心头一跳,原来是她妈妈发过来的信息,提醒她记得吃药,每天早点休息。宋元看完信息,翻开了手机通讯录,看着王嘉苼的电话,迟疑着。
一个月了,只要眼睛一闭上,宋元总会回想起李陶衣衫不整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李陶打开房门的时候,宋元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王嘉苼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出现在眼前,都忘记了要赶紧把衣服穿上。
宋元的目光错过李陶,看见了床上的一片凌乱,房间里的气味传出来,宋元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李陶的脸上春意盎然,她见宋元脸色难看,表情也立马变得委屈,说话的语气都带上了哭腔:“宋元,这件事你不要怪嘉苼,是我的错。”
宋元张了张嘴,话到喉咙了,却觉得自己说不出口。她看着李陶在自己面前故作姿态,觉得自己真是可伶,也觉得李陶可怜,更觉得王嘉苼可伶。
王嘉苼穿好衣服走过来的时候,宋元问道:“多长时间了?”
王嘉苼看了眼宋元,见她目光如炬地看着自己,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涨红,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李陶见他这样,有些生气,赤着脚走到他身边,骄傲地对宋元说道:“三个月了。”
宋元回想了一下,这三个月以来三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嘟囔着:“三个月了。”
王嘉苼低着头,嘴里只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李陶听着,心里更生气了,一个劲地用手掐他。
宋元无视他俩的打情骂俏,想起了自己跟王嘉苼在那张床上的情景,眉头一皱,说了一句:“真恶心。”
李陶一听这话,似乎点着了她心里的火,架势瞬间就端起来了:“恶心?是,我们恶心,就你宋元干净,全世界就你清高,就你冰清玉洁,不争不抢。你整天跟王嘉苼说些什么大道理,什么知足常乐,不要圆滑世故,所以搞到现在他还是个小科员。……”
宋元回想起这些,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人太失败了。
李陶跟她初三相识,到如今也有十几年的感情了,却抵不上王嘉苼一个男人。
王嘉苼跟她在一张床上睡了三年,不及李陶的三个月。
宋元心里无解,她望着满天繁星,泪水渐渐溢出了眼眶。
桂树的花香夹杂着夜晚的露气袭来,萤火虫在潮湿的草丛里一闪即逝。宋元自怨自艾了一会儿,心也就静了下来,脑子慢慢清醒。
注意力集中起来,发现蚊子在自己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愈加鲜明,衣袖遮盖的地方也逃不过叮咬,让宋元十分恼火。
夜更深了,一阵大风吹来,带着大山深处的寒意,呜呜的风声应该是在哪个山脊处打了个弯,像老人深重的叹息声。
宋元紧了紧身上裹着的被单,蚊子好像被吹走了很多,身下的竹床透出的凉意也更加明显了。宋元睡意朦胧,收拾东西就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