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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兆庆(外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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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日前后三天,毓旸皆是宿在宫中太后处。太后已年近花甲,满头青丝却仍如覆云一般,脸上皱纹也几乎不见。太后年轻时在先帝众嫔妃中,姿容不过中平。如今年纪大了,大约是多年来不曾多劳心的缘故,看上去反比诸位太妃要容光出色。其实她出身微末,入宫后虽连生三子一女,但只兆祐帝并翀光公主两个长大成了人。后来公主又早早远嫁北地,单就为母这一项来说,太后所受折挫不可谓不多。直至先皇后病逝,她才母凭子贵,登上荣位。但因其生性恬淡,并不以身外之事为要,所以凡事仍一概只凭婆母作主。再后来太皇太后年岁大了,精神短少不再管事,太后又颇多倚赖兆祐帝皇后。她自己平日里只对几个皇孙颇多留意。直至前几年太子病逝,皇后一病不起,她见众嫔妃并没个得力的,她方才不得已,渐渐地开始管些事。
“毓旸这孩子也快二十六了吧,怎么一阵子不见,倒瘦了不少似的。到底是身边没个知疼着热的人,看着怪可怜见的。”上元日太后一早受众人朝见后,留了几位老太妃坐近了闲话。她们久居深宫,长日无聊,见了面,便是聊几个孩子的事情。因正巧看见毓旸在跟前,其中有人便向太后提起了这话来。
“他们父子在华阳宫住了段日子,回来以后两个都瘦了。想必是道观之内饮食清淡之故。不过毓旸已分府出宫十余年了。他身边照顾的人虽少,但这孩子素来自己颇为经心,万事有分寸,倒是叫人省心的。”太后看着长孙与众人立在下边,身长玉立,甚是出众,便眼带笑意道。
“说起来,他和陛下父子两个越发肖似了。听说那日回宫,两人身着礼袍从车驾上先后下来,众人远远见了都议论呢,说一时竟难分辨出来。”毓旸是自幼在太后这里抚育大的,宫里无人不知。这一向兆祐帝那里又似乎颇看重他,因此旁人自然是捡了好听的话说。
“陛下那是承自太后,如今年岁虽长,但依旧黑发如墨,看不出年纪。毓旸这两年又益发沉稳。陛下心里,怕也是欢喜的,看这回独留他在玉阳山上这许久。”身旁德清王妃听见太妃的话,便也回头凑趣道。
太后听了,笑而不语,只抬眼细往毓旸身上瞧去。她目力尚佳,所以离得虽远,仍看得清他脸上表情。此时毓旸正与毓晈两个在下面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么。但看他脸上神色松快,想必说的是高兴的事。太后细细打量他通身上下,确实像极了自己儿子,无论面容身量,竟无一丝庆娘的影子。
想起庆娘,她便难免心中悲叹起来。自从兆祐帝登位以来,宫中不敢轻议此人。因此仿佛世上已无人再记得她一般。就连毓旸也从未当面问过自己母亲生前之事。
那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了。庆娘原是京郊农户之女,早年丧母。十五岁时,隔壁庄子上一户人家托人做媒,给他家年方十九的独子求亲。后母打听那家人日子颇过得,孩子也长得周正,便作主允了婚事。两家原本并不熟识,所以并不知道那家因是独子,自幼溺爱,便难免少了拘管。别的也就罢了,其中一样恶习,便是好赌成性。到庆娘过门前,家产田地已差不多赔尽了。好在上头还有个婆母待她不错。因此庆娘仍想的,是纵然银钱糟蹋光了,但求夫君能从此静下心来过日子,有婆母帮扶,这辈子踏实过日子也就罢了。
婚后未及一年,庆娘便有生养。虽是一名女娃,婆婆也甚为宠爱。不想那男子竟仍不知悔改。因其在外头又欠了巨额赌债,便偷偷地将女婴卖了。那债主还一并说动了他,将庆娘送入了京。
彼时因贵妃即将临盆,宫中正在招选乳母。因不久前刚夭亡一子,皇后便极为小心,一应身边用的人,都要与贵妃一同亲自过目。应选之人虽多,但只有庆娘是头生,且又年轻,长得也干净周正,因此留下的人中,便有她一个。
皇子落地后,庆娘喂养了几个月,却仍旧不足周岁便染病亡故了。因先帝在子嗣上颇为艰难,又两年内连夭两子,痛怒之下就要发落一干人等。后来被贵妃一番积福之语挡了下来。众位教养嬷嬷都是京中官宦人家妻子,纷纷谢恩出宫去了。独有庆娘,不肯回去。贵妃知道前事后,不想再造生孽,便作主留下了她。先只派她做些粗使活计。后看她老实本份,颇为得用,便有意将来为她另择良媒,才动了将她遣入太子宫中服侍的心思。
彼时兆祐帝不足八岁,才刚入学。他虽是贵妃所生,但因上头还有嫡母在,贵妃又是诸事好好的性子,所以与自己母亲并不怎么亲近。如今见她猛地突然送了个人来与自己,他面上虽没大显,心里是着实欢喜的。而庆娘刚失了女儿,费心过的皇子又突然亡故,如今受了贵妃的恩情,对待太子时便更经心。因此时日长了,兆祐帝待她犹比别人更加亲近。
按宫中旧规,未曾得幸的宫人,满二十四便要恩宽赦出宫去。但民间尚早娶,因此贵妃庆娘她考虑,未及二十时,便陆续替她四处留意起来。贵妃娘家不过是京中商户,因此托了家人去打听的,也大多不过是市井富户之子。或有年轻丧妻的,或有因家中守孝耽误了年纪的,三四年间前前后后也说过不下四五个。虽起先提起这事时,对方听见是太子宫中服侍的宫人,无有不想要这份尊荣的,可最后却都未曾再有下文。那几个男子不是身染重疾了,就是突然要回原籍地去了,甚至还有说要入空门的。贵妃也未多想,只为是缘分未到罢了。
到兆祐帝将满十六,眼看着庆娘再有一年便要放出宫去了,她的婚事却仍未有什么眉目。恰好贵妃娘家有个远房侄子投到京里来寻生计。老太夫人因娘娘托了她几年之事未能有个结果,一看这小伙子性情模样都合适,便进宫来说合。贵妃听了,则怕母亲将事情办得急躁,反倒耽误人家,便找了回娘家省亲的机会,叫了庆娘一同跟着。随后择了机会叫二人照了面,不想彼此见了竟都颇合心意。
其实若论起姿容,庆娘原本在庄户上或还有点小名声,但在京中便算不得什么了。那男子虽家贫,但毕竟是皇亲,娶了庆娘,想着日后也能是个臂膀。且二人模样性格也都般配,原是一门好亲。只可惜,这世上事,常难有这般遂人愿的。
庆娘随贵妃省亲回宫当日,便择了机会将此事透给了太子。太子听后,未发一言。过不多久,抬脚便出宫去了。庆娘回来时就见他神色不好,但并未在意,只以为这几日或是在外头惹了什么不爽利,或是陛下那里受了委屈不便发作。正想待他出去后,再详问底下人时,却见他不足半日便又回来了。可却将自己一人关在屋内,不许人进去,连庆娘也不理。
兆祐帝自年满十三后,便常上前殿与外臣交接。若在外头惹了什么不痛快,虽在人前尚不能喜怒不形于色,但早颇懂得克制自己,便是急怒或狂喜之下,举止亦能如常。但即便如此,回宫之后,在庆娘等几个亲近之人面前,常常忍不住便将心中所思所想透出几分来,甚至有时高兴得手舞足蹈,有时又郁结得直骂人。因此庆娘虽不知他方才去见过何人,不知底细,但却并未拿今日这通火气太当回事。况她素来从不多问,肯说不肯说,只凭他自己高兴。但庆娘见他一味自苦,也不忍心,看左右无人敢惹他,便自己一个人到了廊下,贴着门向内道:“殿下便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是不便同我们说,也别只顾自己闷着。若是气坏了,娘娘那里岂不心疼?”
她还以为自己要多费几句口舌,方才能叫他答言,谁想自己话音刚落,便听见里头砰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摔落。庆娘忙探身上前,想从门缝中探个究竟,却不想那门却突然开了。因事发突然,她来不及收回目光,便看到太子面上青白不定,站在前面,与自己四目炯炯而对。
彼时的兆祐帝虽未及年,但身量已颇高了,庆娘又生得娇小。平时尚且不觉得,如今二人顶格站着,庆娘背着光抬头看他,心中又不甚了了,于是没来由竟有些害怕起来。她是看着他从总角幼童长到舞象之年的,原以为自己对他不能再熟悉了。此刻却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年纪虽还只是个少年,却不知从何时起竟已有些不怒自威的帝王之象了。
“我早知你看重母亲。在我这里也不过因她之故。倒不必时时刻刻记着点醒我。”说完这句,他便转头拂袖进去了。
庆娘只是农户之女,虽并非目不识丁之流,但对这些打哑谜的话,向来不善解。如今见他似乎是忽而泄了气似的,便以为他是将自己方才一番劝解的话听进去了。心下略感安慰,便提了裙角跟了进去。
“晚上德清王府做东,宴请北地世子,并邀了各位宗亲子弟作陪。我或回来得晚些,你们不必等我。”
听见提起这事,庆娘便以为方才那通邪火是因他舍不得自己幼妹之故,遂又松了口气。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便到里间替他置办起出去的东西了。
贵妃虽未曾明说,但庆娘知道这几日她正因翀光公主配给了北地而有些不乐。陛下也深知此意,所以才格外恩准,许她回去省亲几日。虽则这件婚事若成,太子之位便更稳如泰山,但北地离此千里迢迢,一旦成婚,再想常常见面便难了。好在公主尚且年幼,陛下也舍不得她早嫁,离京之事还得等几年。而议婚之前,北地那边便依例早早将儿子送了过来。因还未正式上翀光君的封号,众人只以世子代称。德清王府是其母舅家,世子便暂住在那里,也总有一二年了。直到婚事议定后,世子便告辞求归,陛下也已恩准。所以今夜宴请,便是京中相熟的子弟,替他饯行的意思。也因这算是家宴,负责教引的人便没同去。德清王府又就在宫城隔壁,所以太子身边只跟了两个小黄门。
到了起更时分,庆娘仍未见人归来。虽留了话说不必等,但庆娘依旧不放心。此时方过谷雨,尚未入夏,但白日里天气已经甚是炎热。到了晚间,却又有些凉意上来。庆娘担心他身上穿得单薄,便用盒子装了纱衫和斗篷,唤来两名内侍,送了出去。
又等到了快二更时,两个内侍早回来了,却仍未听见外头有响动。庆娘便自己点起了个灯笼,站在宫门外甬道处等着。等了一会儿,突然狂风四起,天上黑压压的一片,没有半点星光,远处传来雷声隆隆。这高高宫墙之间的甬道,竟成了天然风道,一阵阵寒风便往她身上灌去。庆娘看这天色,怕是便要有大雨下来。白日里因天气不错,德清王府离得又近,因此太子不肯坐车偏要骑马去。庆娘恐他回来时被雨淋了,便转身回去拿了两把伞出来,方走到宫门口时,就隐约听见似乎有驰马之声传来,心中难免喜忧参半起来。
因内宫禁苑,除加急驿报外,向来不允许车马擅自驰骋。庆娘恐他或因此获咎,便沿着甬道往南飞奔而去。走到一半时,风忽然小了许多,随后只一瞬的事,头顶便倾盆而下。她忙撑起伞来,慌乱中不小心失落了手中灯笼。那灯笼原是上等竹篾制精制而成的,轻巧无比。掉在地上虽未燃起来,却被那风吹得滚了老远。庆娘追了一路方才追上它。自己头上身上却已淋得湿透了。正当她叹了一口气,弯腰蹲下捡拾时,身后却有一驾马车停了下来。车内人掀了帘子探出头来,看清地上之人,便招手呼她快快上车。
庆娘抬头一看,方才松了口气,心中不免讥笑起自己来。原来这车驾乃是王府用车,想必是因看天色不好,王府便另派了车马与他用了。他身份这般贵重,自然行动有人当心,哪肯轻易令他淋了雨,倒是自己多事,反弄了个一身狼狈。庆娘一边想着,一边拾起了灯笼,转身递给了驾车的黄门内侍。那小子素来机灵,接过后,便主动告诉她,说还有一人因要照管马匹,尚在后头跟着。大约此时正好迁延住了,在马房那里等着雨停呢。庆娘听了点点头,便收了伞躬身钻进了车内。
这车驾内饰十分华丽,庆娘猜测王府是将王妃或是世子妃用车借了出来。太子一人端坐其中,身上正穿着她叫内侍送去那件纱衫。他见庆娘进来时手中犹握着两柄纸伞,脸上一时动容,将白日里那一场无名之火浇灭了大半。庆娘却没留心看懂他神色变化。只因之前在凉夜中站立半日,后来淋了雨,又吹了风,上车后就不免喷嚏连连起来。
见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他便将身后提篮盒中斗篷取了出来,命她将外衫脱了速速换上。可因今日天热,庆娘身上只贴身穿着齐胸襦裙,里头并没着里衣,因此她摇了摇头便推了回去,只说没几步路了,不必白污了件衣服不好收拾。他听了自然不肯依,便拿了那斗篷硬要与她披上。车内地方狭小,两人几个推拒之后,气氛便有些暧昧起来。
其实今日他并没多饮酒。但席上都是男子,言谈间便难免有些荤话传进自己耳朵里。这些宗室子弟,便是家中没有妻室的,一般的也有一两个人在房中放着。太子却与他们大为不同。他从小身边跟的人就多,一言一行皆有人记录奏报。因此他行止向来十分节制守礼。太子宫中虽也有几个年轻宫人,但都是皇后一一掌过眼的,从不敢逾矩半分。如今看着庆娘身上因衣服湿透而玲珑毕现,他联想起宴席上听来的话,忽然便有些心驰荡漾。
但眼前之人毕竟是从小熟识的,也不好怎样就轻薄于她。只是她一再推拒,倒把自己一点好胜之心勾了上来,于是一发狠就用力将她两手反制住,将那斗篷硬是裹上了身。
庆娘看他突然欺身过来,心中紧张不已,竟也忘了主仆尊卑,手脚胡乱挣扎不已,口中却不敢发出一声来。他本来并没想怎样,却不妨被她踢打到两下,竟有些吃痛。他这里哪里吃过这等亏,一时拗劲就上来了。于是不顾她如何动作,只管将人紧紧裹住了,束缚在怀中不放。
恰在此时,车驾缓缓停了下来。那小黄门见已到了宫门口,便跳下了车,俯身上来掀帘子。却不妨突然见了里边二人纠缠一幕,一时便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车上少年却神色如常,未发一言,只将人抱紧了跳下车来,一径往宫内而去。门口原有两人守着,见车驾停了便要上来接时,却见太子怀中抱着个人进来,也都低头呆立原地,不敢多言。
进门后他便一路小跑起来,见人便叫滚。庆娘在他怀中,听见他心口虽砰砰乱跳,手上却并未放松半点力气。她推拒了一路日,早没了力气。心里忧惧交加,眼中便滚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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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事自然瞒不过去,不过几日功夫,内宫中便传遍了。庆娘第二日一早便去了贵妃宫中,却并没得见。她心中十分羞愧,早无心诸事,满心里想的只是惟求速去,可除了贵妃,却又不知该去求何人,只能枉自惶惶终日。太子那里,初时并非是他提前算计,可过后却的确是食髓知味了。他毕竟年少,初经人事之后,如何知道节制二字。
因此一二月间,内宫各处所传的话,便越来越难听了起来。直到三月之后,秋狝大典之期定下了,皇后那边突然便大开大合动作起来,将太子宫中一干人等,除了庆娘以外,几乎换了个干净。各种议论却因此渐渐平息。贵妃那边这才派了人来宣庆娘过去说话。这番话二人说了什么,太子并不知晓,但也不必问起。从那日贵妃省亲归来,他便去过母亲那里。因此便没那晚之事,庆娘出宫一事,其实也早没了商量。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这几个月中还只在傻傻想着出宫求去。
那年秋狝,太子初次下场,轻松夺魁。回到猎宫后,又得知庆娘有了身孕。他自己心中欢喜非常,却并未留意庆娘神色倦态并非全因妊娠之故。
庆娘生在夏末秋初,宫内无人记得她的生辰。服侍太子后,她每年只是给自己做碗面吃而已。而今年双喜临门,太子借着由头,突然在她生辰这日,额外赏赐了她许多东西。可她虽也谢恩,甚至还难得流露出了几分喜色,太子却终究没能察觉,眼前欢愉,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