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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坦承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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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罗太医迟迟未回,毓昣等得不耐,便起身出去找他,独留赵易一人躺着。
其实他除了身上各处酸疼难耐以外,喉咙因昨日用力嘶叫了几声也有些隐隐作痛。只是方才毓昣在,赵易不好多说,怕他又大惊小怪起来。现在四处无人,他便支撑着起身来,想从系于外袍上的荷包里寻一两颗甘草糖丸来润喉。勉强扶着坐起时,一眼却从窗缝里瞥见,毓旸竟已站在门口不知多久了。只是不知为何他既未进来,也未挪动半分。
因毓旸低着头,赵易也看不清他脸上神色。正在不解时,却见一个小道士经过,对着他叽咕了几声。毓旸听了,方抬脚往这里缓缓走来了。赵易见他突然要进来,不知何故倒慌张起来,连荷包也顾不得拿了,忙返身回去背对着门躺好了。
那木门吱嘎一声推开后,赵易才回过身去,却见毓旸双拳紧握,面颊通红,脸上却一片茫然之色。他从未见毓旸在自己面前失态若此,还以为是紫宸殿有了什么旨意,一时慌乱起来。他也顾不得身上疼痛,忙挣扎着坐起来,张口便问道:“殿下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是方才殿前应对失宜,惹陛下动怒了?”
毓旸听见赵易说话,方才醒过来一点,虽未即答话,却抬起头注视起他来。赵易也仔细端详他脸上,却没看出半点惊惧之色,反而显出一股强压着的怒气似的。他怕毓旸急怒攻心,要惹出大症候来,心里一急,嘴上便没了分寸:“你这又是何必。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如今眼看着快要到头了,怎么反倒忍不了了。若是不慎漏出去一星半点的,岂不是前功尽弃?”
毓旸听了他这话,双拳微张,脸上潮红褪了一点下去,神色反倒显得灰败了起来。他缓缓在赵易对面坐下,半日方道:“不是我不想忍,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话未及完,便一拳打在赵易所坐的那张木榻上,生生地把四指宽的一条边给劈裂了。
赵易听他说出了话来,方放了一半心。他知道毓旸虽为皇亲,但从小受的委屈并不少。只是看他今日神色,断不是普通事情而已。他心里虽然焦急,但毓旸不说,他也不敢问。二人就这么对面坐着,相顾无言。过了不知道多久,赵易喉咙间突然一阵干痒难耐起来,便拱起了身子,一通猛咳,方打破了这沉寂。
毓旸见他难耐,瞥见旁边有碗茶,忙欲拿了递给他。赵易却一边咳,一边摇头,手却指向他腰间。毓旸会意,放了杯子,伸手从随身一个荷包里掏出了一粒糖丸。赵易就着他手里服下后,咳喘声方才渐渐止歇。
赵易见他神色关切,便喑哑着道:“我不妨事。方才罗太医来看过,说连汤药也不必服用,只需静养即可。倒是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一日未见,倒像是瘦了一大圈似的。”
毓旸从昨夜至今,粒米未进。又惊惧忧虑了一夜未曾歇息,所以气色着实看着吓人。他见赵易问起,便将昨夜所历一一说与他听。言毕,赵易便皱眉道:“我与毓昣出游,是三日前便定好的。若说有人漏了出去,也并非不可能。可这人如何能预知陛下突发疾病?想必还是巧合罢了。”
毓旸听了,一改方才失态之色,只冷笑道:“不能预知,却未必就没常常在动这种心思。陛下虽然正值壮年,但难保以前从未病过。据我看这症候来得委实凶险,不像是初发,也许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昨夜他们定是真以为是要翻天了,行事才如此大胆。不过据此也可推知,将陛下急病之事透出去的,至少不是能日常进出紫宸殿的人。设想昨日真的事情出来,他们闭锁皇城,要防的,看来是有我一个。也真是承给他们高看了。”
听他说得有理,赵易便没再出言相驳,想了想又问,紫宸殿是如何看此事的。
毓旸便答:“我虽有推测。但无真凭实据,怎好胡乱攀扯。只是上头生来多疑,我能想到的,自然也难瞒他。真是可惜了一番绞尽脑汁。他们必是看陛下一夜竟然熬过去了,才慌了起来。于是屡出昏招,竟还想要你认下私通消息的罪名。”
赵易叹道:“他们也不想想,这样大事,如何三两下便撇得清了。”
毓旸冷哼一声道:“撇清自己是其一,其二也好顺便再把水往我身上引一引。我昨夜出来只是偶然,若是我还浑然不知此事,他们又索拿住了你,今日怕是不得轻松过关。”
赵易听他口气,似乎兆祐帝那里并未寻到他的错处来,更为好奇方才他神色失常到底是何缘故。心里这么想着,却听毓旸又开口道:“只是他们白打了这个算盘,陛下如今已经疑心,蓟岭流矢伤人之事,及昨夜之变故,都是冲着我来的。”
见赵易听了这话后神色迷惑,毓旸顿了一顿,便将方才栎水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又复述了一遍。
赵易仍是混沌未觉,只得先捡着自己听得懂的问:“所以钱宇上山,是因为……”
“那日恰是我生母生辰,本来该是我去的。她身为皇长子生母,每年忌辰,太庙皆会配享祭品,陛下也许我自往祭奠,但这生辰的日子,却无人纪念。所以我自成年后,每年到汤泉宫避暑,便会择机到山上祭奠母亲。今年因秋狝开得晚,与这日子重了,我才临时叫钱宇拿了东西,偷背着替我去。他冒充金吾卫,是因为身带祭品,不便接受搜查。穿的金吾卫制服,是毓晈那里偷拿出来的。虽然制衣坊等处的手脚也做了,但那只是为了事情将来不慎对出来,好有个推脱之法。”
赵易听了,方才恍然大悟,为何钱宇中箭后,并不向山下求救,反倒拼了命往山上去。恐怕他最怕的,并非丢了性命,而是露出此行真实目的来。只是他不知道,那支箭,并非流矢,下手之人想要害的,也并非是他。此外幕后主使之人,多半是辗转几人,找的这最终下手之人。只因今年秋狝大典的日子一变再变,主使之人虽知道最后出发的日子竟然重了,却已来不及撤人了。而下手之人必定是提早好几日便进山了,专暗伏于某一处,只等毓旸前去。
想到这里,赵易便问道:“那两棵黑松……”
毓旸未及他说完,便点头道:“是我母亲生我那年时手植的。此事是我成年后,悄悄从别人口中访得。”
说到这里,赵易见他眼中似有些泛光。他尚要仔细看一看时,毓旸却站起身来,回去支起了窗户。然后才负手背对着赵易续道:“她本是京郊农户之妻。嫁人未及一年,适逢宫中招录乳母。因家中贫得无法了,夫家为了几个赏钱,便托了人将她送了进来。因她是头生,又只十六岁,且颇合祖母眼缘,便一下中选了。进宫来原只为了讨生路,并非求荣华。可祖母所出之幼子落地不足一年,便染病夭亡了。”
前面毓旸提及自己母亲出身,赵易是头一次听闻。但太后幼子接连夭亡之事,京中无人不晓的。宫中旧例,皇子染病夭亡,一干抚育之人,皆要获罪。只是当时仍为贵妃的太后仁慈,说连夭二子是自己无福,与他人无干。且人既已没了,便惟求为他们积福而已。所以求了先帝,将原先侍奉的人都一一放了。因皇子教养嬷嬷素来是京中中下级官宦人家嫡妻所任,所以她们各自谢恩回家后,对当年贵妃,也就是当今太后称颂不已。
“我母亲在夫家那里是早没了活路的。祖母便留下了她,只做些粗使的活计。因见她虽沉默寡言,却为人踏实,祖母便有意等年满出宫时,另许个老实人家给她。这才又派给了当时太子宫里,为的是将来侍奉过太子的人,便是没有娘家,嫁出去了也好少受委屈。母亲因此十分感念厚待之恩,一应照顾起居上,格外留心。而当时太子刚满八岁,方才入学,所以连祖母也未想到,后续之事竟会出格到那地步去……”
赵易听了这些陈年秘辛,方才了然,为何毓旸听了栎水那些话后,会急怒攻心了。因毓旸提起这些旧事时,语气凄惶,他便开口劝道:“帝王之家,自然与百姓之家不同。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在陛下看来,要谁不要谁,都是恩赐。哪会管人心里怎样想的。也不独他,自古帝王皆是如此,否则古往今来,为何这么多人都挤破了头要当皇帝。”
毓旸听了,心中难免触动,便转身对赵易道:“如今他自为还记得她的生日,又暗许我每年私自祭奠,便是天大的恩赐了。甚至反说是我辜负了他。却不知这些话在我耳中听来,却是莫大的讽刺。如果没有他当年狂悖行事,我母亲,此时还能安然在某处。过的或许不是富贵滔天的日子,但她的儿女总不会有父莫如无父,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担心哪一日君威一怒,项上人头立时不保。”
赵易听他说得凄苦,触动自己身世,口中便道:“殿下莫要过分自伤。过去事便是过去事了。倘若殿下母亲尚且还在,想必也不愿意看到殿下为了她而自苦。我从小也是失了父母的。都说是因难养活,才给了赵氏作义子。可若是亲生父母尚在,哪会舍得给。我几个堂兄弟,也是贫得日子过不下去,却一个也未给了别人去养。殿下虽然失了母亲,毕竟还有父亲在。栎水师父虽说了那些话,想必是并不清楚这些內帏秘事的。我猜陛下在他面前,说不定无意流露过几丝缅怀之意。而昨日之变,也难说又触动了这些伤怀旧事,所以当着他的面,陛下感叹几句,也是人之常情。否则平白无故的,今日栎水不会提起这些来。殿下切莫因此多添愁闷,反倒白白伤了父子和气。”
毓旸自知道母亲当年之事后,虽然心中郁结不已,却从未在人前流露出半点来。因此方才一番倾诉,赵易虽只当是平常,对他自己来说,却是破天荒难得之事。赵易不是愚笨之辈,劝解的话说得恰到好处。既表了同情之意,又提醒了他目今眼下之要事。所以话虽不多,但一来二去,竟将毓旸心中满腔愤懑之意平了一多半去。今日诸事凑巧,紫宸殿外听了栎水那些话后,毓旸一路到这里来,竟没碰上别人。连毓昣也恰好不在。否则他这一场闷气,不知要积攒到何时。
毓旸原就是一点就透的,这几年隐忍的功夫更是无人能及。他知道赵易这里随时有人来,心中略略舒爽了几分后,便即刻收拾起精神,调转话头,问起赵易身上的伤来。二人正说着时,毓昣便回来了。他见毓旸在这里,颇为意外。上前见礼后,便将从罗太医那里索来的丸药置于案头之上。
毓旸听他说了此药所对之症,便拿起那瓶子仔细端详。看了一看又闻了一闻,随即皱眉道:“这药看着粗糙得很,怕是不得用。且先放着不动,容我去问问樗云,看他那里还有更好的没有。”说完朝二人略略颔首,便抬脚走了。
毓昣等他走远,便对赵易道:“他这会子想起来嘘寒问暖了。早先不知在忙什么。不过对你的事还算是上心。我便不与他多计较了。”
赵易听出他语气中玩笑之意来,便推了他一把道:“你还打算怎么与人计较?你先计较计较自己的事吧。前几日,我恍惚间听说,你和毓晈两个的婚事,竟是议定了?”
毓昣听他说起这事,便敛容道:“虽未定准,但上头已经默许了。毓晈定的是顾铤之长女。我这里自然是公主做的主,说的是世子妃长兄之女。”
赵易低头想了想是谁,便点头道:“如今北境不稳,陛下是格外施恩顾将军府。公主倒是满心只为你打算。横竖人都是相熟的,世子妃从小待她跟自己家女孩儿并没什么分别。以后嫁入了德清王府,既是她的臂膀,也是你的助力。”
毓昣却只叹道:“是比娶个从未见过的好,将来也免好些尴尬。”
赵易听他虽然并非十分欢喜,倒也并不太抗拒,便笑道:“都是要娶亲的人了。以后当人家的面,再不可说这些胡话了。姑娘家面皮薄,若是当真了,怕是要不痛快一辈子。”
毓昣便道:“我可不比毓晈,喜欢挑三拣四的。既然有人替我考虑,从今后我必定是一心一意的。”
听他这样说,赵易便有些担心道:“毓晈那里没闹出什么来吧。”
“这也奇了。你何时关心起他的事来了。他便是再不满意,陛下亲自议定的事,又能怎样。怪哉毓旻毓昑两个,各自只配了京城及江南两地富商之女。说起来陛下也真是,既然是施恩,为何将自己的儿子放在一边,反倒只惦记别人家的。”
赵易听了,心中一动,愈加怜悯毓旸,口中却只故作玩笑道:“他们毕竟还小,虽议定了,陛下又不许早娶,恐怕还得三五年功夫方得成婚。哪比得上你们两个,立时速效。”毓昣听了,哈哈一笑,二人便丢了这话了。终归是见他身上有伤,罗太医又嘱咐了静养为宜,毓昣就没说多少话,便告辞出去了。
本来休沐日已过,便仍需去衙门里点卯的。毓昣不过是仗着自己无故吃了个亏,兆祐帝又暂时想不起他来,因而又多迁延了两日,看赵易身上究竟并无大碍了,方才下山去。毓旸自那日后,倒再不曾来过,只差人送过一瓶丸药过来。赵易用了,果然见效颇快。不过几日功夫,淤青便消了大半。赵易知道此次毓旸虽因侥幸而脱了干系,但御前事多,华阳宫这里人手有限,所以兆祐帝倒颇多倚赖他。因此他并不在意,等了十日,便提请内侍上告,自请下山回京了。
谁知这一别,再见面时便已到年尾。赵易揣测,一则是因山上本来人少,可□□言迭起,二则恐怕还是因为兆祐帝身体依旧欠佳。他是内风之症,虽先有栎水施救及时,后又有樗云细心调理,但毕竟内损极大,如今言语行动虽无碍,但肯定难以短时间便恢复如初。
后来京中的确再没多的传闻出来。想必是杨杭治军果然严谨,紫宸殿上诸事,竟无一字传出来。其实那日封城之事一出,兆祐帝便另遣了心腹之人回京。后来不到天亮,金吾卫各处哨卡便都撤光了。普通百姓,作息如常者,知道此事的并不多。皇城内虽有惊动,但凡知道一点内情的,无不谨言慎行。所以赵易养伤这些日子,除了毓晈三不五时来烦他,其余时候,果真清静。
到了腊月末,兆祐帝便携了山上众人回京了。赵易不知自栎水透了那些给毓旸后,他们父子二人有无别话。但自从回京后,在外人看来,毓旸忽然就多得了几分兆祐帝垂青。不但召他入宫的次数多了起来,甚至还亲自过问了几次他府上之事。元成君府因此比从前要热闹不少。但能入内院宴饮的,仍只是钱宇、毓晈这几个人。且赵易自从听毓旸说了蓟岭一事的原委后,尤其对钱宇这个公子哥儿多了几分佩服,不免有意主动走近。他与毓旸,却反倒只一如从前相处,并无芥蒂,也没更亲近几分。
赵易后来想想,毓旸在玉阳山对自己吐露心中之事,怕也是一时情急罢了。自己是无心中探得了他心中隐秘之事,并不能当他就是认自己作知己了。因此再见毓旸后,他从未再提起这些话来。而毓旸较之先前,忙了一倍不止。年节下四处走动也多,所以自回京后到过完年,和赵易拢共也就见了三两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