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风波迭起 ...

  •   腊月二十八至初三乃是元日假,只七天。但初四至十一,京中各处衙署虽都开门理事,其实各处当差的仍无心公务。直到上元日,过完前后三天总共又七日假,这年才算完。到正月十九,各处衙署长官,方才正式开印。学堂及地方官员,则是从腊月二十休到正月二十,整整三十日假。

      不过衙门里虽萧条,宫中及京城各处市坊却热闹非常。这几年因东湖出了乱子,边地货物流通不畅。只有年节时,城中各处集市一开,方得见许多外邦新奇花样。

      毓旸上元前后三日皆是宿在宫中,未曾回来过。十七这日一早,方才从宫里出来。元日节后出宫时,兆祐帝就抬了一车赏赐给他。上元节过后,除了兆祐帝外,太皇太后、皇太后、甚至多年卧病的皇后又赏了不少东西给他。满满几大箱子,都堆在外书房前空地上。

      赵易看着这些东西,只是觉得头疼。

      东西倒都是好的,但一应皆是内用之物,不好随意折现。府中又没有女眷,也赏不出去多少。于是只好苦了赵易,又要叫人登记造册,又要看着人小心抬入库房。以后每隔三月,要记起来盘点一次。更别提那些绸缎布匹、古籍名画之类,每逢春末夏初,还要择了晴好日子,使人一一摊开了,除湿去霉,再重新一一入库。赵易想了想便觉得实在麻烦。他见毓旸在侧,便忍不住问他,这些布匹上又没打什么印记,可能折了变现。后者看了他一眼后,便问府里是不是钱不够花了。赵易低头看着脚边一箱子白花花金灿灿的东西,只得摇了摇头。

      独常山机灵,在旁听见他们二人说的话,便上前回说,因年前事多,没来得及给众人裁制新衣,如今得了这些衣料,不如先别入库了,做出几件衣服来,赏了下去,大家也高兴高兴。

      赵易听后便笑向他道:“纵做了出来,料你也不敢穿。陛下的侍从都不敢穿罗着锦地出去。你们倒穿着上用的东西四处招摇去。你到那里去看看,便是秋狝大典上金吾卫身上穿的,也不能有这样好东西。”常山听了,忙跑过去开了箱子细看,回来便咂着舌头道:“还是留着等我成亲时,殿下再赏我一匹吧。”

      毓旸听了,和他们一起大笑不止。笑罢,他却又道:“什么好东西,做出来也是为了给人使的。他们穿不得,总有人穿得。你先去叫人做几件袍子衫子出来。下剩的,挑软和些的料子,给他们一人裁件里衣。横竖穿在里头,没人瞧得见。”

      赵易听了,心内叹他果然是天皇贵胄,行事爽利不打格楞。他点了头,想了想,便又问他按什么尺寸做。

      “府中也没恁多胖子瘦子。就按我俩身量做去。做好了记着着人送两件给毓晈钱宇。我看他们身量与你也差不了太多。剩下的咱们自己留着慢慢穿。”顿了一顿,他又略有犹豫道,“另外择两匹颜色好的,送与钱宇府上。”

      赵易看他神色,心中便是一个格楞。并非因为别事,只因七年前京中曾有过传闻,说皇长子与教坊司一名歌伎过从甚密。虽从未确准此事,但当时流言甚广,就连赵易也有所耳闻。只是后来这名歌伎因年纪大了放了出来,最后嫁给了皇长子府一名侍卫为妾,这留言才渐渐平息下去。那时赵易也就当京中普通谈资笑笑过去罢了,如今却见毓旸说起钱宇家眷神色颇不自然,便难免又想起了这事来。他知道钱宇身边除了才刚生产的正牌夫人糜氏之外,确实还另有一位如夫人,十分得宠。且听得说她还是早于这糜氏一年进门的。赵易猜测其中恐怕别有隐情,便难免胡乱联想起来。

      毓旸那边神色却早已恢复如初了。赵易答应了下来后便依言吩咐了人去找裁缝裁制衣服。因毓旸向来不耐烦这些事情,赵易便说也不必麻烦量体裁衣了,他和毓旸素日常穿的,各拿了一件出去给裁缝做样子。做给底下人的,便吩咐每个尺寸都做了些,到时候叫常远分发下去。因府里人多,那些料子便去了一大半。下剩的或是颜色过于鲜艳,或是花样过于俏丽的,赵易便仍叫库房存了。这事虽小,倒也忙了十几日的功夫方才安排妥当。于是到正月底时,元成君府众人,无一例外,个个都得了一件上用料子制成的新衣。

      正月一过,赵易这里便又清闲了起来。他每日上午在外院理事,下午若无人来邀,便只在内院看书。毓旸因这一向兆祐帝差遣他的事情多了些,白日里在府中的时候并不多。因此二月初这一日,听前头说宫中突然来宣人,赵易便有些一头雾水。慌张之中有一瞬,他甚至以为,毓旸或许暗自在哪里谋划些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倒平白惊出他一身冷汗。直到后来常山进来催,他方才弄清楚,原来兆祐帝要宣的并非毓旸,而是自己。

      他虽不知所为何事,但忖度未必是什么好事。因此一边应着进去换衣服,一边便嘱咐常山,叫他速往德清王府去寻毓晈。等赵易跟了车驾走后,常山便依言往德清王府去了。可刚到门房上说明来意,便从小厮口中得知,毓晈一早也被宣入了宫中。常山直觉事情不妙,想了一想,便调转了头,匆匆往京中驿馆赶去。

      赵易这里进宫门后,再未曾耽搁,直接便上了殿。进去后抬头便见毓旸一人站在中间,低头垂手而立。旁边站着杨杭、毓晈、钱宇并两名不曾见过的文官。

      赵易跪下拜见后,见兆祐帝点头示意,其中一名文官便上前问他,去年秋狝之围,元成君被困猎宫,究竟是何缘故?

      赵易听后一惊,瞬息间几个想头在脑中倏忽过去,虽心中突突响个不停,却不敢多加耽搁,只咬定说是因寻毓晈迷了路,二人方才避在那里。

      那文官并不意外,便又问他:“你可认识一名东湖女子,名唤云戈?”

      赵易迷惑不解,便抬头看向那官员。后者观他神色,以为是没听清,便又问了一遍。赵易便答不识得。

      “可多人指认,去年你尚在德清王府时,这女子与你有过往来。”

      赵易还想问时,毓晈却已急得上前跪奏,说赵易出入府时,身边确曾有过一名小厮是东湖人,唤作云哥。但是他十一二岁上时却突然走失了。此事在德清王府,人人皆知的。当初为了这事,老王爷和世子不知派了多少人去寻过。后来亦曾上告于京兆府的,因此并不难查问明白。

      毓晈虽是好心,赵易却直暗道不好。只因如今京中谁都知道,德清王府小世子与元成君过从甚密。别人说这些话或还有些用处,他说了这些话,反倒多了遮掩之意。便是后来真查清了,也只当他们是提前窜通了,日后好弥缝。

      果然兆祐帝听了他所奏的,并不见多有动容。他只吩咐下边人仔细记录,详加核实。赵易则坚称不认识什么东湖女子,只求当面对质。见他语气坚决,兆祐帝也没再多问,只叫先将人收监了。话刚落地,下边就有人上来将他带了下去。

      从他进殿到出殿,毓旸未曾发过一语,连身子都未动半分。

      因赵易的案子是兆祐帝亲自发下的,虽下了狱,倒没人来拷问他。等了一日,约莫快到晚饭时,才有人来送饭食给他。外头狱吏开了门后,赵易见进来的是一个小个子杂役。那人一边低头取东西与他,一边飞速低声道:“那侍卫只是跌落山谷,昏迷而已。如今已醒了过来,将经过都说了。见陛下问起,殿下便轻描淡写的。只说虽有流矢,但因准头太差,所以当时并没当什么大要紧。之后先是遣了那侍卫去寻毓晈的,后来见毓晈反带了人来寻自己,他便把这人给忘了。”

      赵易听了,便低声问:“陛下可愿意相信殿下所言?”

      “看不出来信不信。只是他命这侍卫带了人,在京中各处暗暗查访,居然就在驿馆中悦来国使臣随侍之人中找到了那名女刺客。那女子名唤云戈,自称是东湖人。她自然是不肯承认此事。只是在皇城中各府查问时,德清王府便有多人指认,说去年曾见过她去寻你。想必此事并不假。你如今可要好好想想,再提审时如何回话,若有不慎,殿下那里恐怕受连累。”

      那人一边低头暗暗地说,一边已将东西整备齐了。几个狱吏对赵易十分小心,因此见那人事完,便忙催他出来。

      那人走后,又不知呆了多少时候,赵易才又听见起锁开门之声。他抬头一看,却是毓昣在门外与先前那狱吏低声说着话。因牢门已开,他身后一人提了个提篮,倒先匆匆推门进来了。

      赵易一看来人身量,心下便是一惊。只因他虽矫饰得周全,赵易却仍旧一眼认出,此人正是毓旸。赵易心中明白他几分来意,便趁他弯腰低头摆放杯盘时,主动凑近低声道:“殿下如何来得此处。前事我已尽知了。如今要破此局,唯有我去认了假意安排刺客,实则借机邀功之罪。”

      谁知毓旸听后,虽神色未大动,却当即便道:“胡说什么!我自会另想办法。你放心,当初听了那道士的话,我并没上勾。在华阳宫时,任凭怎样,只一口咬定,自己丝毫不信蓟岭流矢伤人及封闭皇城之事是冲着我来的。陛下素来多疑,如今虽出了这样的事,也决计不会一丝一毫不肯信我。”

      话刚说完,那边狱吏便又催着他出去了。毓昣也在一旁假意催促道:“磨蹭什么,还不快放下东西出来,倒耽误我传话。”

      毓旸无法,只得匆匆放下了东西起身。一边口唇作势,无声道了两句:“不能认!信我!”,方才躬身退了出去。他出去后,毓昣却并不进门,只掩了口鼻,站直了身子,对他高声道:“你放心,这事既然牵扯了德清王府和东湖人,便是王爷不管,公主也不会叫你不明不白担了罪名。只是千万不要自作聪明。除了昨日殿前你见过的两名大人,别人的话一概别听别信,听见没有?”

      赵易听了,忙点头应允。方才毓旸出去之前,叫他不能认,他心中便对早先那人身份起了疑心。如今又听毓昣如此说,遂更加确定,那人若不是蓄意来诓他出错的,便是兆祐帝派来试探的。

      毓旸那里虽急,明面上却不敢显出一分来。而为此事最着忙的,倒是毓昣。他这几日正忙着二月里外臣朝见之事,因此多在驿馆办差。自得了常山的报信后,便忙告了假回府。一边使了人各处去打听,一边也才得知,毓晈竟还未归。他知道事情恐有不妥,忙去禀告了世子,后者再使人进宫去打听,到了晚间,拼拼凑凑的,才得了一点来龙去脉出来。

      因牵扯上了东湖人,德清王府自然紧张。到这日晚间毓晈归来回到王府时,毓昣已将各门上众小子们审问了两遍。二人碰头后,略一合计,又忙去了外书房翻找去年收的拜帖,整理了一夜,才得了一点头绪出来。世子即刻连夜拟好了自陈的书信,送到刑部。老王爷又亲自上书托情,说要派人探视赵易。圣上见惊动了王叔,便准了此奏,于是才有毓昣那一趟差事。

      主审的人看事关德清王府,不敢怠慢,阅览了王府奏报并各人口供之后,便连夜提审赵易。他们见赵易仍坚持那番说辞不改,也没理会他要求当堂对质的请求,只是又将此事压了大约七八日,方才再有消息出来。

      先时那东湖女子只说自己是孤女,幼时被卖给了一名悦来国商人。后来那商人回国后,又将她转卖与他人。后来见主审问起赵易,不得已她才承认,幼时曾在德清王府女扮男装,跟过一阵子赵易。后来是被人贩子拐了,卖至南海。因感念赵易之恩情,趁着随使臣入京的机会,她曾几度去德清王府上寻他,但时不凑巧,皆未得见。这话便与殿前毓晈之言对上了。不过对于蓟岭放冷箭一事,她仍极力否认。而那悦来国使臣,也一并担保,说在蓟岭上时,这女子时时与自己在一处,并无片刻分离。刑部见事情牵连甚广,而除了那侍卫口供之外,又无别的佐证,便只得先将一应东西,写了奏报,禀奏与兆祐帝知道。

      兆祐帝见德清王府与悦来国使臣皆撇得干净,而那侍卫又一口咬定,心知此事恐怕另有蹊跷,但明面上并未显出来。自刑部上奏后,他又压了七八日,方才有恩旨出来,叫赵易回府思过。赵易横遭牢狱之灾,虽未受多大苦,结果却连个明白说法都没得,因此领旨之时,虽口中谢恩,心中却腹诽不已。

      出狱那日,昣、晈并钱宇三人皆在门外迎他。赵易见毓昣兄弟两个难得和睦,心中倒是一乐,气便消了几分下去。只是看见钱宇,便有些五味杂陈之意。

      这几日在狱中,他虽不得自由,却并不怎样担心自身安危。闲来无事,他便细细回想起从蓟岭下来后发生诸事。越想便越觉得,钱宇此人,十分耐人寻味。

      他父亲虽是礼部侍郎,居六部之首。但这位子也不过是兆祐十一年之后,也就是钱宇成婚那年方才得的。之前数年,钱侍郎只不过是名在京候补的员外郎罢了。一名普通富家翁,便是再有钱,也是攀不上皇长子府的。赵易回想起毓旸从前身边之人,无一不是世代书香之后,便是宗亲子弟。就是自己没大出息,家中父兄也都是坐在有头有脸的位子上。只有一个钱宇,不知走的是哪条门路,居然不离不弃跟了毓旸到今日。而且不但肯为他出身入死,就是被兆祐帝亲口下了责难,也未曾离开半步。比起毓晈这样原就富贵压身的来,更加显难能可贵。

      因此赵易想着想着,便难免联想起七年前的传闻来。如今毓旸虽气质沉稳,行事老辣,但彼时他才十八岁,又已分府出来单过两年了。虽仍有宫中老内官照管,但一应宫中禁缚必定是一大松。若说他曾干过一两件出格之事,也必是在那时候。赵易曾私下问过钱宇,大约何时成了皇长子府侍卫的,他自己说是兆祐十一年。所以若果如自己猜想的,那么时候也对得上。

      今日钱宇来迎,赵易见他虽比自己要长五六岁,但仍全然一副放浪不羁之态。虽知道他真实为人并非是外头一副顾头不顾尾的做派,但一想到当年他恐怕是因为一桩桃色事件,才与毓旸不打不成交的,赵易心中便有些心烦意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