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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父子试探 ...

  •   毓旸这才得知,原来兆祐帝突发急病,倒于案头后不久,下边就有人来通报,说有闲杂人等在玉阳山御道附近随意进出,行踪诡秘。当时御前的人皆是一片忙乱,便只叫先拿了人再说。后来栎水这里稳住了病征后,指挥使又上来报说已查清了来人身份,是元成君府一名侍卫与德清王府毓昣公子。

      因时机过于凑巧,兆祐帝便叫人问明白了,务必交代清楚原委。可却半日也不见人来上报。再加上先头派去京里的人迟迟未归,兆祐帝便难免疑心,是有人要另做什么文章。他便吩咐下去说不必再审,将人先提上来要亲自问话,那指挥使便有些支支吾吾的。

      “陛下正要详细问他时,就听见下面来报,说殿下来了。”

      毓旸听栎水提起毓昣名字,心里早就是一阵慌乱,只不好太显出来,便对兆祐帝道:“想必他们见陛下无事,便想着法要将脏水往别人身上泼好摘干净自己。只是毓昣毕竟是王府贵胄,他们不敢对他怎样。对那侍卫,难保就没有屈打成招、甚或是杀人灭口之事。臣斗胆,恳请陛下改令禁卫军副使杨杭去审问二人。方才臣上山,他爽快便放行了,想必是与此事无涉的。”

      兆祐帝听后,即刻点头朝身旁内侍示意。那人便放下手巾,到殿外差人宣旨去了。毓旸见四下里无人可用,遂拿起手巾,换了热水,按着方才那内侍的样子,替兆祐帝用力擦拭起来。

      过了一会儿,栎水见兆祐帝面上微松,便止了毓旸手上动作。自己也撤了针,只依旧焚燃药草熏炙穴位。毓旸强压着心中翻滚之意,脸上只显出一片焦急神色。正在这时,外头便传,说是杨杭求见。兆祐帝此时已能微微闭目了,栎水放了一半心,便即刻叫人宣了进来。

      杨杭进来后,只是如实述说,并无一字赘言:“那被抓的确实是元成君府上侍卫,只因其从前亦是德清王府出身,所以今日是受了毓昣公子所邀,一同到玉阳山秋游。据毓昣公子所说,二人从未接近华阳宫及御道附近,却莫名被一队金吾卫给捉上了山。之后便有人将那侍卫严刑拷打,硬要他认下蓄意接近圣驾,私递消息的罪名。他因抵死不认,早昏死过去了,如今太医们正在施救。”

      兆祐帝听了,虽然怒从心起,但因有栎水之嘱在耳,因此不敢多动怒。他招手叫毓旸附耳过去。后者点了点头,便依言到外头当众免了那指挥使,另命杨杭暂代其职。

      ——

      华阳宫这里地方狭小,太医救治赵易的地方,原是一处负责洒扫的小道士之居所。赵易虽捱了打,但究竟并无性命之忧。一则他从小习武,虽无大成,昨夜也不敢还手,但几下打还是耐受得住的。二则,金吾卫毕竟不是典狱杂役,拷问人的本事并不到家。三两下把人弄晕了后,就慌得不知如何了,忙遣了人去叫太医过来看视。所以毓旸那里虽然已急得耐受不得了,赵易这里却已缓缓醒了过来。他一睁眼,见除了毓昣一脸喜色侧立在旁外,另有一名皓首老者,正闭目捻须,坐在身旁替他诊脉。赵易一眼认出,眼前这人,正是在蓟岭上见过的罗太医。

      那罗太医见赵易认出了自己,便微微一笑道:“公子可觉得怎样?”

      赵易略抬抬手、脚、头、颈,虽觉得浑身酸疼不已,倒都能动,便答说还好。

      “公子倒是个爽快人。虽没伤筋动骨,但毕竟破了相挂了彩,好歹也要面镜子看看再答。”

      赵易想起昨夜捱打,那几个金吾卫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又都是官宦人家出身,哪里懂得刑讯逼供那一套。所以不过是照着他胸腹击打了几下。后来却是领头的一名着急了,过来冲他额前就是一拳,自己这才昏了过去。只是如今清醒过来后,脸上倒不觉得怎么疼痛。于是猜测这老太医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因此他便冲他一笑,说自己并非女子,哪里就担心起脸面之事来。

      “公子倒是看得开。不过上回在蓟岭,只是略有擦伤。如今才几月功夫,却招了这一身的伤。虽然年轻经得起,可也不能如此不当回事。你可别怪老夫多嘴,如今这身上不过是青紫夹杂不好看罢了,尚且可治。可是将来……还要多为自己考虑,别白搭了进去。”

      毓昣站在旁边,先时听着这老头说的全没正经,倒没在意。后头听他话中有话,正欲细问时,却听赵易道:“老先生提点得很是。晚生一定铭记在心。”

      那罗太医听他这样郑重起来,反倒哈哈一笑,起身欲告辞下去复命了,不想反被毓昣一把拉住道:“这便结了?连副汤药也无?”

      那罗太医便笑道:“这德清王府的公子们反倒个个是性急的。汤药是不用的,且容老夫下去取些活血化瘀的丸药来。只是赵公子皆是外伤,又没伤筋动骨的。静卧两日,只要内腑无事,便还以静养为要。其实赵公子如此不在乎身上青紫淤痕,连丹药也不必用的。”说完见毓昣松了手,便自顾下去了。

      毓昣便只得又问赵易:“你究竟觉得怎样了?可别一味逞能。若是实在忍不了,我叫人置两碗汤药来,叫你再睡一天,也免好些苦。”

      赵易便批他胡说,又道:“如今定然是惊动了紫宸殿了,说不定随时要找人问话的,怎可随意胡乱行事。”

      “都伤成这样了,你倒还记着要替他去撇清。况且既然他人已来了,父子之间,又有什么当面不好说清的。叫我说,倒是你,不如趁机推托身上有伤,远远地避了这两尊大佛才好呢。”

      赵易听他这样说,便惊问道:“怎么毓旸已经来了这里?是陛下去传来的?可曾有什么风声传出来?”

      “他昨夜三更左右自己来的。否则你怕是连命都丢了。如今那指挥使已被撤了。只是枉你伤着还惦记他的事。如今一夜功夫了,你为他吃了这么大个亏,也没见他遣人来看你。”

      赵易正要说话时,却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二人忙闭口噤声。却是殿前内侍来问赵易伤情,毓昣听了来人自报身份,便强按了赵易下去,自己开了门出去应付。

      ——

      紫宸殿上,樗云栎水两位道长分别侍立在侧。下边一溜排开,都是这次随侍华阳宫的官员。虽未恢复如初,但兆祐帝已能自行坐正,于是早命人掀开了纱帘,五更不到便召见众人。毓旸与杨杭二人本来排在次末,但众官员领了申饬退下后,兆祐帝独独留下了他们,叫二人近前回话。

      “杨将军昨夜幸苦了,只是此事尚且未完,回京之后,需即刻整饬京中各处金吾卫。”

      那杨杭听了兆祐帝所言,便口称不敢。另报说禁卫军只在华阳宫及御道周边守卫,事情出来后,他便清点过,人数都是全的,并无人私自进山。他这么回话,无非暗示走漏消息的,恐怕还是散落玉阳山各处的其余金吾卫。兆祐帝听了也点头,吩咐他谨慎行事后,便叫他下去了。

      等杨杭走远,樗云、栎水二人便命左右内侍将兆祐帝搀扶至后殿榻上。后者一边挪步,一边转头招了毓旸上前来。毓旸比兆祐帝高出了半头不止,听了他的话,便躬起身子上前搀扶。因比那两名内侍扶着更觉稳妥,兆祐帝便叫二人退下了。

      毓旸见榻上有几个软靠,便将它们一一叠起,置于兆祐帝身后。后者倚着软靠便道:“此事算是暂时了了。只是究竟是什么人将消息漏出去的,还得细细再查问。倒也不难办,左不过是金吾卫中领头的几个在作怪罢了。”

      毓旸听了便点头道:“臣也觉得那指挥使怕是没那么大胆子,竟擅自使人私设哨卡。但仔细审一审他,或许能漏出点什么来。他昨日使人将赵易毓昣绑了,怕也是一时慌乱,想要缝补错处。只不过弄巧成拙,反将自己陷得愈深。”

      兆祐帝听了,便斜眼看了他一下。因毓旸正跪伏在地,伸手替他整理被褥,倒没看见。

      “你不觉得,此事或许并非是为了华阳宫内之事?便是朕真有不测,他们锁闭皇城又有何用。可真若有人趁乱锁了皇城,事情出来,至少能定此人个大不敬之罪。”

      毓旸听了,便摇头道:“儿臣觉得做这事的人,虽可恶,怕还是无心的。这里传消息出去的,虽有过失,但也未必就是有意作乱。通信息给宫里的,恐怕是信真了华阳宫这里传言。要是宫里使人击鼓报信,甚至设卡封城,也不过是依律而行罢了。只是没想到陛下不过是一时凶险,究竟并无大碍。这样看着,才难免不敬之罪。但这根子还是出在治军混乱上。所以陛下免了那指挥使,确实对症。只是从今后,金吾卫必得再寻个得力的人,好好整饬整饬了。。”

      兆祐帝一边闭着眼一边却并不理他前边话头。半日方又道:“从先帝起,金吾卫乃至禁卫军众侍,皆是京中官宦子弟,虽忠心无二,但因出身高贵,难免就有娇矝的毛病,有些是全不拿差事当回事的。他们便是犯了错,长官也不敢怎样重罚。还需得杨杭这样真上过战场的,才能弹压得住。”顿了一顿后,又道,“说起京中子弟,我昨日还听你提起钱宇。他父亲虽不见得做事多高明,却是个勤勤谨谨踏实肯干的。我想他这儿子究竟也差不到哪里去。他又是自幼跟着你的。你后来问过他不曾,是否还有什么不便当众说出来的内情?”

      毓旸听兆祐帝突然提起钱宇来,颇感意外。但细辨他语气,却似乎又没什么不喜之意,便接口道:“陛下看的原不差。只是他毕竟年轻,且在家中又行末。未免就骄纵了些。这事过后,他已是得了教训。儿臣昨晚还与他说起,叫他不要灰心,以后总还有机会。”

      兆祐帝又与毓旸说了些闲话,便说自己乏了,叫毓旸唤了樗云栎水二位进后殿来。毓旸听了,便绕道前殿唤人。两位道长耳力极佳,早听见后头动静过去了,倒是两个内侍,得了毓旸吩咐,方才往后赶去。

      兆祐帝并未睁眼,只任樗云动作。后者不过略诊了诊脉,便仍领着两个内侍退回前殿配药去了。只剩了栎水一个在跟前时,兆祐帝方才睁眼,便对对面人叹道:“这孩子,究竟还是信不过朕。”

      ——

      毓旸出了紫宸殿,便向左右打听毓昣现在何处。那两个侍卫尚未开口,旁边一个小道士听见了,便自告奋勇带他绕道后头,却指了指地方就又跑了。毓旸想这孩子有趣,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他见此处房舍虽简陋,地方也偏僻,却正倚着一片紫竹林,所以甚为幽静。正当他举步走近时,里头断断续续却有声音传了出来:“先头还想着,就我这一身半吊子功夫,哪够得上当个皇家侍卫。这下倒好,总算没白吃他家这几月的粮。如今正好继续忝列其位,否则岂不是白挨了这顿打了。”

      “嘁。说得德清王府多苛待你似的。你若跟我回去,我必按着元成君府规格,与你现起一座院落来如何……”毓昣未及说完,二人笑声便传了出来。

      毓旸听到二人对话,不知为何,反倒有些不欲进去了。踯躅半日后,终究仍回身走了。

      他一人匆匆原路返回,经过紫宸殿时,却被刚巧从里头出来的栎水叫住了。

      毓旸站在阶下,等栎水飘然而下后,便先作了个揖,开口问起兆祐帝病情来。栎水便说有樗云在,自是不妨的。毓旸听后便又行了个礼,正要走时,却又被栎水叫住。后者将他携至殿前大树荫蔽处,方才开口道:“殿下想必也看出来了。我无论是医术、道法、身手都远不及我师兄樗云。可先师却还是命我接任了主持之位,殿下可猜得出是何缘故?”

      其实此事并非秘闻,京城内早有流传,说栎水当年不过是因为投了兆祐帝缘法,方才越过樗云次序,接任了华阳宫主持。这也是樗云所任监院的灵宝道院虽规模不大,却在京中仍香火鼎盛之故。毓旸听他没来由提起这个来,心中诧异,只是也不好明说,道长当初靠的怕是裙带关系。于是便只得道:“必是樗云师父生性不喜拘束,更愿意离俗世近些,离朝堂远些。”

      “殿下何必语出敷衍。谁不知‘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之说。实不相瞒,当年栎水能够脱颖而出,不过是因为年少便与当时东宫,也就是如今的陛下往来颇多而已。”

      毓旸做梦也没想到,今日竟能亲耳听见栎水承认此事。只是他看樗云待栎水,似乎全无芥蒂似的。所以方才那句话,倒也不尽是敷衍而已。且他从前只知道兆祐帝即位后,便十分抬举栎水,后来华阳宫原主持年高隐退,才叫他领了主持之位,却不知道二人竟从父亲还是太子时便多有交接了。

      毓旸回想这两日所闻所见,兆祐帝急病中确实从未避过栎水,可见对他极为信任,并不只因他是皇家道观主持罢了。心里这样想着,口中便道:“原来如此。只是我从幼时至今,却从未见父亲十分有心于道法。“

      “陛下确实与先帝不同。先帝晚年时,着实醉心此道,常召先师进出宫闱,讨论道法。我们师兄弟二人那时尚且年幼,却也列班跟随。一来二去,各位皇子跟前,倒也混熟了。我与陛下年纪相仿,个性也相投,于是他待我便格外亲近些。“

      兆祐帝是先帝留下唯一嫡子。因先帝原配皇后无所出,所以他未进学时,便以贵妃所出庶子身份被立为太子。当年贵妃入宫后虽然连生三子,却只他一个活了下来。先帝其余皇子又与他年龄差的远,所以他从小便少兄弟陪伴。而栎水虽是从小寄名在道观内的,但他与樗云出身大不相同。其原先也是京中一门显贵之后,所以与各位皇子交接,自然是比樗云更为自如。而他虽然身份尊贵,但那时已正式受箓,说话做事自然比寻常官宦子弟少了繁文缛节。所以还当年少的兆祐帝肯亲近他,倒也并不奇怪。

      毓旸这里仍在做这些推测之时,栎水接下来的话,虽不至于使他如遭雷击,却也惊得他一时痹住。

      “当时陛下身边虽左右提点之人甚多,可谁在舞象之年,未曾有过一两件轻狂事。殿下想必清楚,您出生时,生母早已过了出宫年纪。可知陛下当初是用尽了方法将她留在宫里的。所以又怎会连她的生日是哪一天都不知道?殿下成年后,陛下虽从未召您入过华阳宫伴驾,但自从汤泉宫用作内宫避暑行苑后,便是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偶尔想不起来,陛下却从未有一年忘了叮嘱礼部,一定将殿下纳入汤泉宫随侍名单之中。今年因秋狝开得格外早些,因此误了日子。可陛下虽不好自己亲去,却也是另有预备的。所以钱宇之事,表面上草草了了。可若是要认真追究,便是看在钱尚书的面子上不办他,又怎会许他仍与皇长子府过从甚密?这两日的事情更不用说了。殿下仔细想想,既然昨日二更以后内城南三门都关闭了,却为何从未有人来问过殿下,究竟是如何出城的?陛下年轻时便长于体察毫末之微,从无人能轻易蒙蔽于他。如今年岁虽长事情也多,但也不至于糊涂至此。“

      毓旸听到最后,方才略微缓过神来。正要张口答言时,却被栎水摆手止住了。

      “我知殿下既然上了玉阳山,必是有能服人的说辞。栎水不过是提醒殿下,莫要平白辜负了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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