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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避祸出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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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易在毓旸这里,却一如往常,看不透他喜怒。不过赵易知道,若说他无半点介怀此事,恐怕并非如此。可若说他因此就意志涣散起来,倒也未必。
与其他皇子不同,毓旸并无母家势力可以扶持。他年岁虽长了毓旻毓昑十岁,可只靠自己一个,又能得几个心腹。如今就连素常跟在身边颇为尽心的几人,也都是自幼便跟在身边服侍的。他在京中,原就不得兆祐帝如何重视。看他如今虽定了翀光君之女,却又并无明旨下来说何时完婚便可知道。倒是他那两个幼弟,不过几日便已双双议定了婚事。他们这一放定,想必毓晈毓昣等人的婚事也不远了。赵易隐隐约约听外头传的,便有德清世子妃娘家那几名闺秀。
如今皇长子府已正式上了元成君府的牌匾。只是开朝以来,只有亲王、郡王、公侯伯子男各等爵位,从未有过“君”号的。因此元成君府内众人,依旧无品无封。赵易这里自然是无所谓,但是原来跟着毓旸的人,便有些坐不住了。毕竟他们到毓旸这里点卯,不过是求个前程罢了。本来指望毓旸年纪一到,固然再不受宠,只要是不出大错,横竖承个亲王爵是没跑的事。到时候府中众人,也可捞个品级求个俸禄,不枉白跟了他这几年。如今眼看着他袭爵无望也就罢了,再过几年恐怕还要被支派去北地那等蛮荒地方,那些人便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混下去了。因此各人寻了由头,有说要回家苦读的,有说要从军的,有说要回原籍的,总之纷纷求去。
毓旸只是云淡风轻,并不以这些为要,只叫赵易去应付这些人。因此不过一二月间,王府里常相往来的,便只剩了毓晈、钱宇等人。只是毓晈有世子的身份,钱宇又是被兆祐帝点过名的,不好多往这里来。因此就只一个赵易,倒成了最得用的了。
兆祐帝怕是心中也觉得有点对不起这个大儿子,便叫一应供给,仍比照亲王等级给到元成君府。因此这里使役人手,倒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人一多,那内侍官便有些管不上来了。他便央告了毓旸,叫赵易代管外头账房上的事。他自己仍只管内务。毓旸自然是一口应允,只苦了赵易。他从前虽也替毓昣管过银钱上的事,但那毕竟简便多了。如今毓旸这里,除人口三五十不用他管外,府中各项收取支用,如房舍修缮、年节供给、庄户贡纳、宫中赏赐等等杂事,皆从他一人手中过。开始那一两个月,着实焦头烂额。只是他素来不是遇难便撂挑子的人,便是终究打算要将这事丢出去的,也得自己先理出个头绪方罢。因此埋头忙了几月,终于有些条理后,他才与毓旸说,自己才能着实有限,怕是还要另聘得用之人理事云云。
毓旸这些日子见他虽忙忙的,也从开始小有所成,到如今一丝不乱,便婉拒了他所请之事。只叫他细心看着府里几个小厮,若有能得用的,不妨就此挑上来,自己日后也能有个臂膀。
赵易听了无法,略一思索便要了常山过去。他年纪虽小,但和常远一样,自从卖进府里以后,从小也是认过字读过些书的。常远为人耿直忠厚,常山则更要机灵一些,应付起人来,绰绰有余。毓旸听了赵易所求,自然无有不允的。从此以后,常山便管着府内外各处回话往来等等,常远仍掌管毓旸贴身之事。不过因人多了,前院地方狭小,就有些排不不开了。那老内官说起了这些难处,毓旸便叫开了二门,收拾出一进院落,自己和赵易挪了进去。并将宫里派下的内侍人等,安排到了最后一进后罩房内居住。其余杂役仆从,仍旧在外院居住。
因毓旸素来克己守规,衣食简便,自从十六岁出宫以后,身边再没跟过宫人内侍。从前都是常山常远两个,如今人多了,他倒一时不自在起来。因此宫里赏下的人,毓旸统统只叫在内院各处洒扫,其次端茶奉食罢了,并不叫他们多亲近自己。其中也有一两个会些弹唱的,因毓旸素来并不摆弄这些,便只叫他们在园子里照管些花草之类,也免他们过繁杂务。
倒是赵易这里,自从搬进了内院,倒比在外头时走得更近。晚上起更后,二门及内院各处便门一关,偌大的元成君府,除了常山一个,便只二人留在内院之中。长夜无聊,有时毓旸相邀,二人或是掌灯读书,或是对弈一局,倒也和睦。只是六艺中赵易虽最功于骑射,犹自疑心毓旸是在藏拙罢了。况四好之中,他最不擅长的,便是棋艺。因此二人对弈,赵易往往是九败一胜。毓旸是早知他棋力有限的,却仍每每兴致勃勃邀他入局,赵易心中只是纳闷不已。
大约受封后三个月,外间议论少了,元成君府上也才稍稍平静了下来。因入秋已深,但连日来白天天气炎热,兆祐帝便挪去了华阳宫居住。钱尚书也在伴驾队伍之中。所以钱宇便得了空,于是这日和毓晈一起来访。三人多日未聚,毓旸难得高兴,便不免多饮了些酒,忘了时辰。因天已晚了,其余二人又是东倒西歪的,毓旸便索性留了他们宿下,只叫人出去遣了人去他们二人府上通报。
因这日是休沐日,毓昣早提前三日便邀了赵易出城秋游,只是到了此刻仍未回来。常远见时辰不早了,便问是否要给赵公子留着二门。毓旸虽尚未醉,但此时已是头疼欲裂了,他听了常远所请,便皱眉摇头道:“他不是没轻重的人,不会无故晚归,也不遣人来通传。恐怕还是毓昣那边的事,他们今夜定是来不及进城了。你只管后头去遣两个人上来替小世子和钱公子收拾,然后关了门自去歇息便是。若是外头有信,也不必报与我们知道了。”常山听了,便领了命下去了。
他们宴饮原是在园子里,因已入深秋,园子里草木繁盛,凉意阵阵上来,常远一时有些撑不住,便急急往后叫了人来。他看着两名内侍扶了毓晈及钱宇到毓旸那院子里,将二人安置在厢房内后,便仍返身出来。经过正屋时,见里头已是漆黑一片了。因毓旸素来不喜人睡前搅扰自己,常远便蹑手蹑脚出去了。
到了二门那里,他先将门关好后便回了自己住处。谁知尚未睡下,外头便传来急切敲门之声。他怕再惊扰了里面人,连衣服也来不及穿,便趿了鞋,飞奔出来开门。却见是常山气喘吁吁扶门而立,他见常远开门,话也未多说一句,便直往里闯。却被常远忙一把拉住,只问他做什么。
常山略平了平气,便开口道:“不得了了。方才宫里传了信出来,说是陛下在华阳宫晏驾了。你快让开,我好进去通报。”
常远虽然吃惊,却仍不轻易放他进去,只问道:“你且等等。陛下既然在华阳宫晏驾,消息自然是从城外来,怎么反从宫里来?”
常山心里着急,嘴上便不饶人起来:“你真糊涂。这样大事,岂会有假的。便是假的,有人当真了,也是不得了的事。还不快让我进去禀明殿下,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与我掰扯这些。”
常远想着他说的也有理。况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常山早已夺门跑了进去。等常远赶上他时,却又见其只立在门口,并未进去。常远见状反倒急了起来,上前道:“你怎么这会反倒这样磨磨蹭蹭起来。”说着便自己推了门进去,可连叫了三声也无人应声。二人一时有些惊慌,忙上前赶到榻前,却见上面空无一人,被褥亦不曾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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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毓旸吩咐了常远到后头叫人后,自己便先独自回了卧房去。走过西院时,见赵易那里漆黑一片,心里无来由便有些烦闷起来。他见天上一轮高悬,只因霜气下来了,倒是雾蒙蒙的看不清,也不知怎么回事,抬起脚就往二门外走去。因那时常山正在那里说话,嘱咐人出门去钱府、德清王府通传,门房那里便乱糟糟的。毓旸懒得惊动人,便从备弄那里一个闪身进了马房,自己嘱咐了马夫几句,便牵了一匹马,从便门出去了。
他一个人骑马徐行往西,不知不觉便进了内城。没行几步,就听见钟楼上擂鼓声起,忽然就觉得不对起来。他出府时,尚未及二更。钟鼓楼每日戌时起更寅时亮更,皆是先击鼓后敲钟,但二至四更则只敲钟不击鼓,各处城门皆是闻鼓声戌时关门寅时开门。而内城南边安化、明德、启夏三门,因南边尚且相邻外城,所以是三更才关门。此时只二更天,却已有鼓声传来,必是叫内城南三门速速关闭的意思。毓旸心中一凛,忙调转方向,往皇城那里去。快到永寿街时,一眼瞥见前方景象,连忙下马驻足。
从皇城到内城,除安平、安宁、永福、永寿四条大街之外,内城一侧,尚有四条水道组成井字,将皇城围在中间,与内城大部阻隔。每条水道上大约有三五座石桥。毓旸方才从皇城西面出来,过了永寿街后,走的是东边三桥最南一座。如今仍是原路返回。从毓旸藏身处远远望过去,那石桥之上,竟多出了一队哨卡。守卫不多,却皆身穿着罩甲,头戴大帽,正是金吾卫打扮。如今夜深人静,过往之人并不多,偶有要从皇城内往外出来的,却统统都被挡在了河对岸靠近皇城一侧。
毓旸虽不知道出了何事,但见只进不出,便忖度事情不小。他料定其余过河要道恐怕皆是如此,因此想了想,仍是调转了头,朝南往外城方向走去。未到安化门,便远远瞥见城门果然已经关上。他从怀中掏出元成君府令牌,到了城门下便向守卫亮出,称自己是元成君贴身左右。只因方才金吾卫锁闭皇城时,不留心误放了府上一名内侍出来。原是因钱侍郎家公子酒醉在元成君府上,叫那内侍去钱府通传的。不想这半日了,竟未见他回府。因无人识得他,金吾卫那几个兄弟又不敢擅离职守,便叫自己到这里问问,二更后是否有人出过城。
那守卫听了毓旸的话后将信将疑,却也不敢怠慢,想了想,便叫他在此地候着,自己上了城楼去通报。半日才有一人下来,那人远远看清了是毓旸后,便急急赶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怎么来了。今夜怕是颇不太平,若无大事,还是先行回去的好。”
毓旸听了便问他是否知道究竟何事,那人便摇头道:“只是听钟鼓楼二更击鼓,我们依例关门罢了。余者诸事一概不知。殿下从皇城里来,难道也不知里头有何消息?”
毓旸想了想,便抬手作揖道:“你大哥如今尚在我府上醉着。我是偶然偷跑了出来的。如今内城通往皇城各处要道,皆是只出不进。我怕是有大事,不敢轻易回去。还劳烦你想个法子放我出外城去。余下的事,我会另想办法。你放心,事情若是出来,自然不会叫你一人担着干系。”
那人听了,忙拦下毓旸手势道:“殿下哪里话。况我大哥早嘱咐过了,唯皇长子府之命是从。只是要成此事,我需得先回去支开几人。方才那人也是从王府里出来的,倒是不难办。殿下在这里略等等。”
毓旸依言等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果然还是原先那侍卫过来,放他过了城门。他一路疾驰,到了外城西便门脚下,便将马弃了。自己退后几步,脚下点着外城墙倚着内城墙形成的丁字土坡便跃了上去。这外城墙本来不过是夯土而建罢了。东西两便门又是兆祐初年为了方便附近农户进出才开的小门,自然难比内城诸门那般巍峨雄壮。不过若是身上无半点功夫,也绝无可能避过城楼上巡卫安然过去。
因没了马,毓旸便只得步行。好在他脚程快,因此不到三更,便到了玉阳山脚下。因兆祐帝在华阳宫避暑,山上到处是金吾卫。今日御守上山道的,便是禁卫军副使杨杭。
说起这杨杭,身世也颇为令人唏嘘。他原是名门之后,与如今驻守平城大营的杨纭将军还是同族。只因幼时遭人忌害,兆祐七年大乱时,竟然落草为寇,参与了洛京之围。后来虽然受顾钧劝降,却依旧难逃充军之罪。只因在垠山口与塔塔人大战时,救了杨纭一命,才一路拔擢了上来做到今日的位子。毓旸明白到此地步,再难耍聪明混过去。于是便老实递了令牌,通告自己身份,说有要事要求见兆祐帝。
本朝旧例,皇子无令不可离京。可毓旸是拿着元成君的身份来的,倒也难算他大罪。那杨杭见他匆匆狼狈而来,便猜到几分。他平素最见不得这些遮遮掩掩之事,因此立时放了他上去,并指派了二人护送他到华阳宫门口。
出乎毓旸意料之外,此时虽然已经三更天了,但兆祐帝听见他来了,居然即刻宣他进殿。
这紫宸殿原是华阳宫上一任主持晚年清修之所。因此一应陈设,皆带清缈之意。毓旸远远朝上看去,隐约见兆祐帝似乎独坐一道纱帘之内,四周烟雾缭绕,看不太真切。帘外除了素常跟着的一个内侍外,便是栎水道长,及禁卫军指挥使二人。
兆祐帝见他来了,便开口轻声道:“你这么晚了从京城赶来,究竟是有何要事要来与朕说。”
毓旸站得远,勉强听清了,只是辨不出于其中喜怒来,于是便将自己当初对安化门守卫那番说辞又讲了一遍,之后又道:“儿……臣想,自兆祐年始,从未有过二更天关闭内城南三门之事,怕父……担心陛下这里或有微恙,便急急赶过来探视。”
他说了半日,兆祐帝未发一言,倒是那指挥使,起头听见说金吾卫封闭过桥通道,便脸色有异。待毓旸说完后,他已是汗意涔涔了。毓旸正自不解时,兆祐帝那里突然拔高了些声音道:“他们倒是知道得快!方才用过晚膳,正与道长坐谈,朕突觉气血逆乱、脑脉痹阻。幸有栎水在侧,为朕通窍扶正,如今已稳住了。”
那栎水听了,便上前一步道:“陛下是因风痰上扰而痹阻脉络。方才看着的确凶险。好在先师这里药料齐备,通窍之物尤其精屯。只是医术这一道,我之所学远不及师兄樗云。因此定针后,已遣了人下山去找他了。”
毓旸听了,忙急切上前几步道:“不知道长何时派人出去的?派的何人?所持何信物为证?我来时虽只见了一座桥上设卡,料想其余诸桥亦是只进不出。灵宝道院虽仍属内城,但毕竟在澧泉坊那里,必得过桥的。此时京中连南三门都关闭了,若是普通随从,即便能想法进得城去,恐怕也难轻易出来。”
兆祐帝尚未听完,便咳喘不歇起来。栎水听了,忙掀了帘子进去,一阵忙乱后,方才听见栎水缓声道:“殿下宽心。派去的人断不至于这点小事也办不成。不过是稍许多耽搁一时半刻的,陛下这里尚且不妨事的。”
那指挥使便回身作揖向上道:“陛下恕罪,我即刻带人回京速速查清是谁自作主张,并叫他们撤了哨卡去。”
“你此时再去,已是多余。还不如想想方才的事如何与皇……元成君交代。”
兆祐帝虽位及至尊,极少喜怒形于色,但毓旸仍听了出来,他此时语气,已极为不善。那指挥使常在左右的,自然不会一无所觉,于是手上挥汗不止,口中连连称罪。
“罢了。你先下去。想也不必再叫朕来教你如何行事。此事想清楚再来报与朕知晓。毓旸你先上来。”
毓旸听了,便躬身上前。那内侍掀了帘子,他便见到兆祐帝正仰面卧在一张榻上,上身衣衫已经解开,只盖着一层薄被。栎水则在跪立一旁,在他手足多处捻针不已。兆祐帝双目圆睁,口角似有津液流出,身旁一名内侍正用力与他擦拭身体。他见毓旸来了,便张口作势问,那人出去了不曾,声音轻若蚊蚋。毓旸转头看了看,点了点头,也轻声开口,问他究竟觉得如何了。兆祐帝便直摇头:“方才不过是为了稳住外头众人罢了。”
栎水知道他此时虽然勉力说话,其实十分难受,便代他述道:“先头派去的人去了半日未归,我们便知道事有不妥。于是才又偷偷地另寻了得力的人去。好在师兄樗云身负奇功,出城来此处想必是不难的。只是这针灸提气,虽可使人暂时恢复知觉,但最多支撑一二个时辰。此时就怕再有什么意外之事。”
毓旸听了,心中警铃大作,口中便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若不是今日赶巧钱宇醉在了我那里,怕此时外头什么风向我仍未知道。”
兆祐帝听了,便哼了一声,道出八个字:“其心险恶,其罪当诛。”
栎水听了,忙劝道:“陛下千万克制保重,不要再动怒了。如今殿下来了这里,前事一并都澄清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放宽心。这身上脉络若是能自行开散,是好过使了人力强求的。”兆祐帝听了,便微微点头,只是仍无法闭眼休息。栎水叹了口气,便与毓旸说起了今日之事经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