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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继嗣受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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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昣将来龙去脉说完,赵易方才得知,自己竟然成了毓旸侍卫。他不由得回想起今日自己所言所行来。细想了一回后,觉的似乎并未有什么大的不妥,方才稍稍安心。
毓昣见他神色慌张,有些了然,便开口道:“也难怪没人来与你说这事。他虽是皇子,但毕竟从无封赐。你便是进了府,也仍是白丁。如今白多了一重职责,却全无半点好处,自然无人来贺。且昨日陛下想不起来使人告诉你这事,他也不好自己忙忙地跑来跟你说。你今日……可没什么不妥的吧?”
赵易摇了摇头。二人才要细说此事时,却忽然有人来报,说御前有一名侍卫坠崖而亡。毓晈便急忙忙地去了。他这一去,赵易知道一时半刻也难回来,便独自一人先回了帐中。
因连日来意外不断,兆祐帝两日后便提前结束了此次秋狝,率众启程回京。回京顺序自然与来时相反,兆祐帝和近支宗室先走,其后分别是远支宗室,使臣、官员及家眷,最后才是京中太学生及其余官宦子弟。赵易仍是第一日随御驾出发,只是因其已换了身份,便被安排在了兆祐帝车驾之后,紧跟着毓旸。后者因那日受了些轻伤,接连两日都未下场。赵易虽从毓昣那里知道自己成了他的侍从,但无命也不好意思硬往前凑,于是到了回京这日方才又见到他。
这日早起,各家人等便在观礼台前列位。兆祐帝大大表彰了一番京中子弟,而绩优者各有封赏。赵易等人也随毓旸一同上前领赐。兆祐帝见了他,方才想起前几日的事情来,便回头叫内侍回去补个谕旨给德清王府。这便算是正式过了明路了。
此后一路回京,并无耽搁。兆祐帝车驾先入城后,众人跟着送到宫城,才各自散了回去。赵易因不见毓旸发话,便仍跟着众人一起回了皇长子府。
这府邸是毓旸十六岁时兆祐帝敕封的。虽说是新分的,但从前是属一位坏了事的侯爷所有。所以当时不过是重新粉刷修补,并增添了些竹帘壁挂之类。此外就是太后另预备了些东西给他。因毓旸一直并未娶亲,如今府内大小事务,便是一位宫中内侍官在代管着。
到了地方,毓旸并未从大门入。因此赵易只在照壁内下马,便跟着众人从偏角一处侧门内进去。门口几个小厮倒也机灵,见毓旸突然回来,也不慌乱。领头的不急不徐上来相迎,后面几个却早飞速进去通报了。等众人到了大门内第二进院落,里头内侍官早已站在厅外躬身迎候了。
众人进门后依毓旸之令坐下,不多时便有热手巾并热茶之类端了上来。那内侍官见毓旸并未多言,便主动提起这几日府内无事,只是不知毓旸早回来,便没在大门口相迎等等之类。
毓旸听了,脸也未抬,便开口道:“这些虚礼也不用了。横竖我们只走了三日,府中也没什么可预备的,仍照旧即可。只是这位赵易公子,原是德清王府的人。如今受父亲支派,来了我这里。还劳阿翁叫人速速收拾一间干净屋子出来。”
那内侍官便忙上来与赵易行礼。赵易听毓旸语气中对这位内侍官有几分恭谨之意,又见他须发皆已苍白,便慌得放下茶杯起身还礼不迭。
毓旸斜眼瞥见二人动作,方出言道:“阿翁自幼便常在我身边的,易之以后定然是日日必见的。头一遭也就罢了,以后切不可如此多礼。”
赵易听他前面的话,仿佛并不爱这些俗礼过多,因此也并不过于虚套,略躬了躬身便复又坐下了。只是从那日猎宫之事后,二人并未再碰过面,如今他听毓旸忽然称起自己的字来,难免有些面颊微微发红。
毓旸却浑然不觉,转头又对其余几个人说道:“这三日劳动各位了,今日便可就此散了吧。各位不妨在家多休息几日。若有事,这里自然会派人去请。”那几人听了,依言一一告辞下去。厅内便只剩下了毓旸、赵易、那内侍官,并毓旸身边素日跟的两个小厮常山常远。
毓旸见众人走远,便回首嘱咐小厮常山道:“你下去备辆车,等会儿随赵公子去德清王府取了东西过来。”那内侍官见毓旸似乎格外心急赵易的事情,便也上前告退,说即刻命人准备屋子去了。
屋内剩了三人后,毓旸对赵易略说了说府中几人来历,又道:“我这里地方虽大,但人口着实有限。我因嫌内外通传不便,所以平日只在外书房歇宿。内院里便是半空着,只留几名年老仆妇看屋子。除了你才见过几个素常跟我的人,这偌大的府里,也没旁的要紧之人。方才他们几个,皆是在京有家有室的。只是你比他们不同,又是父亲下过谕旨的,所以还是从德清王府搬过来的好。若是今后住的用的有不合心意之处,只和阿翁或者常山常远他们几个说便是了,不必过于拘泥。”
赵易听他言辞恳切,并无多余造作之语,想了想便起身领命。毓旸见天色已晚,便吩咐了常远先带他出去。赵易行礼告辞时,毓旸想了想,又添了句早去早回,方才回身往里走去。
毓旸府邸虽亦在皇城之内,但和德清王府一西一东,距离并不近。不过常山也不用赵易领路,熟门熟路便驾车到了王府门口。此时毓昣尚未出蓟岭。王府内因老王爷,世子等人突然回府尚且乱糟糟的,也就无多余人手来管他的事。赵易便自己回了屋子,收拾起了东西。
他素日吃穿用度,多是王府所资,因此赵易思忖着恐怕不大方便都带走。左挑右捡后也不过是两三个包袱,装了冬夏常服各一身,几副鞋袜,并几件从前别人所赠之物而已。因常山尚在门口等候,赵易便没多流连,急匆匆关了屋子出来了。倒是素日跟他的小厮,在门口见他拿了包袱出去,觉得有些不妥,才问起他要去往何处来。赵易想了想,便叫了他跟了出来,常山那里叫二人厮认了。又嘱托这小厮,说毓昣若有事找他,可到皇长子府找常山常远二人。后又将所骑马匹交还那人,才上了车与常山一路回去。
到了晚饭时候,毓旸又叫在内院一处轩馆齐备了一桌酒菜,请了赵易并毓晈过去,算作为了蓟岭之事而答谢二人。这日已近中元节。晚上霜露下来后,天上一轮明月越加凄清。毓旸托盏祝词后,说起今年秋狝小涉险境,多亏有二位相助等等之类的话来。
毓晈趁着酒兴便道:“今年古怪之事确实不少。先说这日子便改了不知道几改。后来陛下兴起,一拨人浩浩荡荡随驾去了。我先头还当是要大试京中子弟的意思。却不想不足三日便回来了。士子们大约难免有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之感。别的就不用说了,他们中大多数,大约连陛下的面都没看清。”
赵易听他如此说,便道:“便是待足了十日,除了佼佼者外,其余大多也难得见圣颜。只是若是能因此而寻得一两个同好,便是当多交几个朋友罢。”
毓旸执杯在手,起身背对着二人道:“你们可别忘了山下大典。那可是提前按人头一一算好了,列班在位的。一切看似皆是按部就班。可有品级的也就罢了,这无品级的,如何排定还不是礼部说了算。我听闻说,出发前那一日,父亲亲自招了礼部主办此事的官员,询问了一上午。”
毓晈听了,恍然大悟似的,便转头对赵易道:“毓昣就没和你提起过这事?”
赵易摇头不语。毓晈还要问时,毓旸回身止住了他,微微一笑道:“你也太把毓昣这小官看得重了。他不过是掌着各国使臣来朝之事。若真如我猜想,恐怕也至少得钱侍郎亲自安排。且我朝虽并不过分崇文轻武,但拔擢之事,主要还是看的文治之功。像毓昣这样因射猎之事而谋得一官半职的,毕竟是少数。而父亲每日琐事缠身,虽没有功夫一个个见他们去,但或有因别的事而名字耳熟的,找个机会一并都见了,也并非不可能。”
赵易听他如此说,便知道毓晈和毓旸关系,恐怕比他想的还要深一层。这二人既然能当着他的面背后议论兆祐帝之行事,怕也是将他纳作心腹的意思。他自己虽不愿意搅合进来,奈何身份名位已定,今后恐怕是想撇清也撇不清了。
赵易这边这么想着,那边毓旸的声音又传来:“若是我猜测得不错,恐怕这一二日间,就有封诰之事了。毕竟自从兆祐七年大乱至今,父亲还未曾有过大封。”
毓晈有擅饮之名。不过据赵易看去,似乎毓旸在饮酒上头十分克制。他自己酒量极差,所以席间并无人劝饮。三人将那些饭菜果品胡乱吃了些后,毓晈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了。走之前还俯身过去对赵易说了句什么,方才笑意吟吟地由人扶着出去了。
赵易也要退下时,毓旸却道:“不知阿翁与你备了什么房子。且一起去看看。”
那内侍官与赵易备下的房舍在外院第三进院落西侧,与东边外书房那里不过隔着两道月洞门。毓旸见了,便笑道:“还是阿翁会办事。他见我孤零零一个住在这里,便叫你离得近些,省得我无事去烦扰他。”
赵易听了,也笑了笑,心里却有些紧张。他在德清王府时,住的地方虽也在外院,却不过是比贴身小厮们略强些而已。今日从那里回来,却惊见自己竟占了朝南三开间正房,且那东西厢六间房舍也不像是有人久住着的。且因那常山素日是个机灵的。他见毓旸待赵易似乎与别人颇有不同,又想赵易虽然托身在德清王府,但毕竟不是他家正经公子。因此回府后,便即刻与那老侍官说起了今日在王府所历。那内侍官处事素来谨慎,自然无有不与毓旸说的,后者便命他忖度着再给赵易添补些衣物并纸笔用具。所以如今这里地方大不说,就是一应器物布置,也并不比毓昣素日用的差多少。
毓旸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便道:“你且安心在这里住着。横竖这府里也并没半个人来管你。等过了这两年,或能得个正经差事,到时候自然离了这里到外头另寻府邸去。我听说你也有原籍地方,若是还有什么亲戚想要来京的,也一并说与我知道。”
赵易听了,忙谢他替自己思虑周到,一边又道:“我原是因家贫活不下去,方才出继给了赵氏的。如今父母早已没了,余下几门亲戚也没甚要紧的人。当初是陛下怜我们兄妹失怙,方才叫德清王府收留至今。原籍本来是还有房子地皮,但前几年我那妹子出嫁时,都尽数折卖,充作嫁妆了。”
毓旸听了,便道:“如此说来,你也是孤身一个在此地。只是既然是赵氏嗣子,怎么竟不曾留下半点给你?”
赵易摇头道:“赵氏领养,不过是因家中无有男丁养老送终罢了。因此他家虽给米给粮,又资我读书,但我自幼仍是在张家长大。直到兆祐七年之前,养父病逝,我与妹子一起给他送了终。这养育之恩在我这里便算是了结了,如何再去多要他家钱财。况我一个男子,今后总比我妹子那样的孤女要有办法。”
毓旸听他这样说,方才了解赵易此人,虽然看着温吞,却甚是有骨气的。他口上说着恩情已了,只是京中人人都知道,兆祐七年陕州大乱时,正是赵易带着自己妹子出去行乞求活路,方才偶然帮顾钧解了洛京之围。因此他虽不求财产,大难到头,却并没撇下自己名义上的妹妹。毓旸倒不曾想到他心气如此之高,于是便点头道:“女子无父无母,独自一人托身在这里,确实嫁资充盈些更得夫家重视。只是我听说令妹嫁的乃是顾钧座下一位少将军,如今常年在渔雁山带着东湖兵。你又从小跟毓昣走得近,想必他家也无人敢慢待了她。”
赵易便点头道:“程将军祖上虽然也是世代簪缨之家,但父母早已没了。我妹子自嫁给他后,反少了拘管,倒也自在。只是他们夫妻聚少离多,我又已及年,无事也不好常去走动,一年拢共也不过是见一两次罢了,反倒不比先前都在德清王府时候亲近。这几年毓昣虽领了正经差事,但我不过是替他办些跑腿的杂事罢了。所以我在王府里,虽不是无人问津,但世子那里不过是年节下拜见,公主那里就更少了。不瞒殿下,如今见阿翁预备得如此周全,倒叫我一时有些不知如何自处了。”
毓旸听他虽满口自谦,却也露出了一点要撇清自己的意思,便只莞尔一笑:“听你这么说,倒是和我境遇颇为相似。我虽名为皇子,但每年亦不过是年节时方才得见天颜。幼时还好,父亲虽不大过问我,但我与先太子同学一处。他便是再忙,一月总要考校一次我们兄弟二人功课。我便也能见他一面,说上几句话。后来及年搬了出来,我又早没了母亲,自然无召不得擅入。便是偶然进宫去,也不过远远见了,行个礼罢了,话也多说不得几句。”
赵易听他语气轻快,便没多说劝解的话,只点头算是作答。毓旸也不着意。他见赵易所备之物不多,便玩笑道:“我听他们说,你自幼便能过目成诵的。开始还不信,如今你竟然一本书都未带出来,想必是都在肚子里藏着了。”
赵易听了便忙摆手道:“殿下这玩笑话可千万别在毓晈面前说。免得他到我这里寻不痛快。”
毓旸便奇道:“我看他在我这里甚是明理的。怎么背地里竟然如此善妒?”
赵易知他是玩笑,也笑道:“他倒不是善妒。只是总与毓昣有些瑜亮之争罢了。其实也难怪他。他自幼聪明伶俐并不下于毓昣,只是碍于这个世子的身份,诸事不得出头。”
他二人原来已看完了新置办的屋子,正在往外走去。毓旸听到这一句话,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转头肃容看着赵易。半日,方缓缓对他道:“你这话若是当面说给毓晈听,他怕是要从此引你为知己。”
赵易先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听了他这句话,便松了口气。过后毓旸便又带他往东,到自己外书房看了看。那边也是和赵易这里一样,三开间正房朝南,另有东西厢房各三间,期间布置得也甚为朴素。毓旸这所宅子在皇城中并不算大,外院只三路三进。一进是大门及门房,二进中路便是白日里大家歇息那间议事厅,东西两边乃是库房及杂役所居。三进中路乃是正厅,东西分别连接着毓旸所居之东院外书房及赵易所居的西院。往北过了二门,方是内院。里头除了东中西五进房舍之外,东北边另有一座花园及几处轩馆。不过因无女眷,毓旸不过是有宴饮之事时方才进去,平日里只是白空着而已。
这里人少,事情自然也就不多。赵易每日仍和在王府时作息相同,只少了杂事来烦他。倒叫他有功夫潜下心来读书写字,专习六艺之类。毓旸平日也不过是这几样事情。只不过人再少,府里总有一两件杂事要他定夺,或是有一两个常相往来的,隔个三五日便来坐坐。从前他虽然并非事事亲为,但毕竟没人常在侧旁能随时商量。自从有了赵易,毓旸在这些事上便渐渐地仰赖他多些。慢慢地,常山常远并那老内侍遇事也不再专找毓旸了,只先来问赵易。赵易说无法了,方才去讨毓旸的主意。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只说从蓟岭回来后不足十日,果然京中人事任命大有变化。好几个久掌实权的老尚书并几处地方上的三司大员,都明升暗降,只额外给了个寄禄虚衔。此外,兆祐帝又将几个素日办事得力的京官们补调了出去。一时间,朝野自然议论纷纷。不过比起兆祐帝另一道封谕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兆祐十年秋,帝加封翀光君之女武元郡主为元成公主,敕命于京西玉阳山脚下营建公主府。又命皇长子毓旸出嗣翀光君,赐号元成君。其余皇子皆加亲王衔。其中皇三子毓旻皇四子毓昑年满十六,出宫分府,都另有婚议。赵易听他们传的那几家闺秀,却都耳熟。原来都是从前在德清王府时,听人议论过的。
这一道谕旨下来,不但京中各家有待嫁闺秀的高兴不已,就连百姓们亦是拍手称快。只因虽没未明发谕旨,这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既然翀光君没儿子,兆祐帝便白送他一个。并把他的独女认作自己的女儿。如此一来,与北地百年之约,便可再续一代。北地之局,便可暂解了。
只是此等两好合一好,皆大欢喜之事,却独没人在意当事人自己的心意。毓旸不用说,养在京中二十多年的儿子,说不要便不要了。单说那武元郡主,似乎已无人记得她早就发过此生不嫁之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