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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改换门庭 ...

  •   除了毓旸以外,赵易自然是留了下来。独有毓晈,借口事关德清王府,硬是不肯离开汤泉宫。因钱宇尚未苏醒,随侍的太医也留下了一位。他仔细查看了伤势后,见处置并无问题,便也出来了。金吾卫中本就有一队人马留守汤泉宫,因此指挥使便只指派了副使留驻此处。这四人便在御驾所停原处问起赵易详情来。

      赵易已分别同指挥使和德清王府管事讲了两遍自己如何上山,大约何时在何处发现钱宇等等。此时见又有人问,便言简意赅地将经过又说了一遍。

      那罗太医已是胡子都白了,闭目听了半日,只捻须道:“公子说见到钱公子时,他已中箭昏迷横卧在地。只是不知他是面朝下倒地还面朝上倒地?倒地时头朝山下还是山上?是仰卧、侧卧抑或是俯卧?”

      赵易方欲照实说时,却听见旁边毓晈突然不耐道:“既然是中了流矢伤及背部,自然是俯卧倒地了。”

      罗太医见是毓晈开口,转身行礼后恭敬回道:“世子有所不知。这里头还有分别的。若是坠马而昏迷,多半不会俯卧倒地。若是徒步中箭,一时半刻也昏不过去,恐怕还要扎挣半刻的。所以他若是意外遭流矢所伤,恐怕多半是侧卧在地,且头朝山下求助之姿势。如若不是,便值得深推敲一番了。”

      赵易听了,心知此事麻烦,便故意推说当时惊慌不已,未曾多留心这些。只记得是在一处水塘边发现了他。也说不定他是中箭后失脚滑落,方才昏迷的。

      那罗太医睁开眼微微眯起看了赵易一会儿,直看得他心中发毛起来,方才转头向那副指挥使道:“既是如此,便还得劳烦将军携了赵公子到他所说的那处水塘去勘察一二了。”

      正说着时,却听有人来报说钱宇已醒了。众人听了,便一齐往里面去了。那钱宇因失血后体虚,便只仰躺着。他见人进来,便作势欲向毓旸致意。赵易只听后者道:“如今且不必忙这些虚礼。先叫罗太医看看你的伤究竟妨事不妨事。”

      罗太医不等吩咐,早已近前看视去了。半日方起身向毓旸道:“钱公子这伤并未伤及内腑。如今看着虚弱,不过是因失血过多而已。只要伤口处勤换药。此地又凉爽,想必不出半月,即可痊愈了。”

      毓旸听了后,说了一句好,便又朝那钱宇道:“既然身上无大碍了。如今便速速说清了,今日穿了这一身行头,赶着上山去,究竟是为何。你可知已是惊了圣驾了。若是有半字虚言,别说是我了,便是你父亲也难保你。”

      那钱宇听了,脸色便着急起来,便断断续续说了起来。虽不连贯,赵易也听懂了个大概。他说自己虽为皇长子府侍卫,但毓旸从不曾派他随侍秋狝。好不容易今年得一机会,却因家中夫人有孕在身,不日即将生产,父亲便不许他也跟了出来。他无法,便找人“借”了这身衣服出来,想趁着大典之前偷摸上山去看看,却不想中了流矢,昏迷在小道上。

      赵易听了,满脸不信。且不说这金吾卫制服哪里轻易借得出来。便是真借出来了,还要恰巧踩着点子上山方能成事。若去早了,山下守门的必定疑心。若去迟了则难免被真的秋狝队伍赶上。他这里如此想着,毓旸那里却也开口了:“你从何处借来了这身衣服?又是如何得知大典开始的时辰?”

      那钱宇听了,便抬眼看了眼毓晈,方才畏畏缩缩道:“我因前日听德清小世子在府里时提起,说今年他有几个堂弟皆在金吾卫随侍之列。我就想,典仪制服自然是礼部监制,便暗地里打听了制衣坊是哪家。后便谎称自己是德清王府某某公子随侍。因公子嫌制服尺寸不对,又怕上头多问惹麻烦,便偷偷使我过来支银子另作一身。那些绣娘也怕出了差错落申饬,甚至丢了差事,连银子都不大敢收,便赶着做出来给我了。至于说大典规制之类,我父这几个月正为秋狝的事日夜难安,自然难免有一两句落入我们耳中,倒不是我费力索来的。”

      一番话说得甚是合理,便是有不便申张的地方,也有合情之处。那罗太医听了,也只捻须不言。毓旸只批他是胡闹,一甩袖子便出去了。毓晈见了,也不免满脸惊讶。方欲细问时,又见毓旸出去了,便只得忙忙地跟上。独留赵易等三人在内。那钱宇说了这半日的话,已经使完了全身的力气,不一会儿便昏睡了过去。副指挥使见了,便问罗太医是否还需上山勘察。

      “既然事情清楚了,自然不必多费功夫。”那罗太医仍旧闭眼捻须答道。

      赵易见此处无事,正打算随那指挥使出去时,却又被罗太医叫住了:“此处无人,赵公子若无事,便先至那边将脸上污泥去了,才好见驾呀。”

      赵易听了,转头往屋子那头一看,果见有一个水盆并几块手巾晾着。他便谢了,过去将脸上洗了一把。一边洗着,一边问道:“老先生可是糊涂了。陛下留了皇长子在此处理清此事。如今既然诸事已了,何须我再去面圣?”

      那罗太医道:“中箭之人的事是理清了。可这流矢又是从何而来的呢?陛下可是明察秋毫之末的,未必不会再宣你。”

      赵易听了,心中咯噔一下,便道:“便是陛下亲问,我也仍是这几句话。横竖有你们四人代述便罢了。”

      那罗太医便哈哈一笑不语了。

      事情既已查明,几人便仍是赶往山上去。副指挥使和几名金吾卫打头,毓旸和毓晈两个随后,那医者和赵易便跟在最后,一行人从御道骑马上山。赵易见前头毓晈一路上便没停过话。他虽听不大清楚,也仿佛有几句落入耳中。倒是自己身边这罗太医,想必是年纪大了,虽是骑马缓行,仍旧受不住颠簸,一路除了嗯呀不已外,并无半句多言的。

      赵易实在无聊,便自己思索起今日之事来。下午发现钱宇时,他分明是头朝下俯卧在地。且看他姿势,头朝着水塘那里,竟似乎还是要往山上爬去似的。若是流矢所伤,他便是身份尴尬不便申张,若为保命,也该是往山下去。方才因罗太医一番话,提醒了赵易,所以他便含混了过去。因他知道,此事事关德清王府与皇长子府两门亲贵,稍有不慎,免不得牵连其中,难得安生。如今毓旸看着虽必是与大位无望的,但毕竟是皇长子身份。时候到了,难免要惹人忌惮。这种事情,能避就避。他如今一口咬定自己记不清了,便是日后有人要翻出此事来,也于他无干。

      想到此处,他便看了看前面二人。看着毓晈犹在那里滔滔不绝,他便在心中摇头不已。毓旸这种身份,亲近了全无好处,离得远方是明智之举。以毓晈的才智,未必看不透这点。因此赵易总不明白他为何全然不管这些。想到这里,他便又转头朝另一人看去。

      外间常说毓旸诸事不讨兆祐帝的欢喜,却在众孙辈之中唯独得太后垂青。从小抚养是其一,此外大约也是怜他身世。当今太后也并非什么大贵之家出身。若不是先帝原配皇后无所出,她又颇得盛宠,连生三子一女,恐怕这后位也落不到她身上。因先帝在兆祐帝之前,也生过几个儿子,却无一人长成。到兆祐帝出生时,他已年近四十了,所以对这个儿子格外疼爱。如此方由子及母,抬举了当今太后。她见毓旸生母出身低微,大约也是想起了自己微时所历,所以便格外照拂。

      此外毓旸虽面容肖似兆祐帝,身量上却多半是得自太后真传。太后本是东湖商人入赘京中富户后所得之女。年轻时便生得肩阔身高,肌肤微丰。毓晈在诸位皇亲中已算得上是高的了,可与毓旸并骑,竟还矮了半头。也因为身量过高,他每常与人说话时,都是缩肩垂首,举止瑟缩。全不像今日在马上这般昂首挺胸。再加上因个高而愈加显瘦,赵易总觉得更添了几分清绝之气。

      赵易正盯着这两人看时,却不妨毓晈一个转头,二人恰四目相对。他有些被人抓住了短处似的,便忙转过头去。

      到了山顶,天色已暗了下去。却见满目所及之处,皆是旌旗飘飘,一片欣欣向荣之态。毓旸和副指挥使并那罗太医自然先去兆祐帝帐中回禀,毓晈与赵易在外头待命。二人未曾说几句话,里头便命宣赵易。他不敢耽搁,便随着那内侍进去了。

      帐中诸位皇子并钱侍郎、德清世子夫妇皆在座。兆祐帝见他进来,只觉得有些眼熟,于是免了跪,命他将今日事情详细说了。赵易便字斟句酌着将大略经过又说了一遍。德清世子听了,便奏道:“这孩子素来是跟着毓昣的,又是从小在我们家,想必不会隐瞒矫饰。如今虽没人认这误射流矢之事,但好在钱公子并没大碍,只是少不得还得各处再细细搜查一番。若是有人果真夹带了剑戟弩矢上来,他们小孩子家不知轻重,怕是还要出事。”

      兆祐帝听了便摆手道:“事情既已明了,又已搜查过一遍,便不必再大张旗鼓。只是京中子弟如今个个怠惰,只肯在些没要紧的小事上做功夫。如今虽然托赖先祖之福,四境之内无用兵之事。但北边却已不太平了十几年了。朕已近不惑之年了,你们这些小辈若还只是这般一味任性胡为,将来事只怕是堪忧。年年蓟岭秋狝,也是为的提醒从前种种来之不易,期求奋发后来者……”听他语带申饬之意,几个小辈皆早已跪伏在地了。世子听了自然称是。

      兆祐帝见天色已晚,便吩咐各自散去。明日卯正整装,辰时出发。因兆祐帝只留了几个儿子一同用饭,其余众人便纷纷退出大帐。席间父子闲聊,和乐非常。饭毕时,兆祐帝突然想起一事来,便问起内侍道:“方才那赵易,朕怎么看着似乎有些眼熟。”

      那内侍便笑道:“陛下忘了。前年秋狝,夺魁的是德清王府的毓昣公子。陛下见他长得颇不辱没皇家威仪,便指了礼部的差事与他。当时他在围场领命,身后跟的便是这赵易。”

      兆祐帝听了,仿佛有些印象似的,便说这内侍记性好。

      三皇子毓旻听了,便道:“父亲怕是事多忘了。这赵易原是兆祐七年,洛京之围后,父亲念他有功又怜其身世,便叫寄养在德清王府的。这几年不知怎么跟了毓昣哥哥了。他因此常常见人便夸口说,自己有个天子客卿做随侍呢。”

      兆祐帝听了,方隐约想起来一些,转头对毓旻笑道:“那时你才六岁,记性就这般好?又不知是哪个闲得无事与你尽说的这些。“

      毓旻便红了脸急道:“哪是儿子格外有心。实在是毓昣哥哥这几年各处跑得勤。京里十亭人倒有有六亭都知道他手下有个赵小相公呢。

      兆祐帝便微微一笑:“这孩子看着倒不错。说起来还是王叔有福,他家教出来的几个小子个个不错。哪像钱侍郎那小儿子,比人家还虚长了几岁,竟然糊涂至此。我看他着实还需好好历练历练,以后也不必再去毓旸那里点卯了。”

      毓旸听了,便起身拱手称是。独毓旻听见了,便道:“如此大哥那里岂不是少了名护卫?莫不如明日看中有合适的,再指一个给他?”

      兆祐帝便赞他道:“还是毓旻想得到啊。也不用等明日了。既然这赵易跟着毓昣办了几年事,想必行事好歹要老道些。明日起就叫他补了那钱宇的缺吧。”

      毓旸方才坐下,听见这话,便忙起身谢恩。

      皇家事向来无小事,第二日德清王府赵小相公成了皇长子侍卫一事便传遍了——只除了赵易自己不知道外。其实说来可笑,赵易若是成了其他皇子侍卫,怕是早有凑趣的上来说与他知道了。偏偏他之前是毓昣这个大红人的随侍,这就颇有点祸兮福兮的意思了。所以度其心思,便是和赵易相熟的人,也不便随意与他起这个话头来。

      除有封号的皇子以外,侍卫这种差事,便是皇帝亲派,也并无品级,或诰谕之说。且昨日只是家宴上说了这事,除了几个内侍以外,便只有诸位皇子听见了。他们无职无权,兆祐帝自己没想起来去告诉赵易,自然无人自说自话替他去宣谕。所以这事听起来虽然荒唐,但却的的确确只是毓旸自己的事而已。

      毓昣早起听说昨日风波,便急急赶来王府驻跸处寻赵易。却不妨早上起得迟了些,便没碰上。原来赵易忙了一日,平白跑了两回山路,白白捱了顿打,因此浑身酸疼,一夜不曾好睡。因今年山上人多,他晚上是和毓晈的一个随从宿在一处。因和他也不熟,前夜睡下时,便没好意思再出什么要去寻毓昣的主意。今早他见横竖是睡不着了,怕翻来覆去倒要扰人清梦,因此天不亮便起身穿戴好出帐去了。

      一人匆匆赶到了观礼处,却见已有不少人起早了在那里等着。只是内中却并无一个相熟的。他正欲往那边营帐去打听毓昣所在时,却听见毓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果然离了毓昣便清闲。看来昨日那一顿打是白捱了。”

      赵易正在寻味他这几句话的意思时,便看见毓旸从后边营帐中走了出来。他见二人在此,便对赵易颔首示意,随后便去了兆祐帝那里。

      毓晈见他走了,回头又对赵易道:“昨日钱尚书听见儿子中了流矢,已急得请了旨先下山去了。今日毓昣怕是不得空。你便归入我们这一队。那边等会儿便会派发箭矢。还不速速回去拿了弓,牵马过来。”说罢也不等他答言,便又回了自己帐中不知忙什么去了。

      赵易倒一时断不透这究竟是他自己还是毓旸的意思。正思索间,却见昨日合住的那人拿着两把弓赶了上来,气喘吁吁对赵易道:“你怎的起了也不叫我。喏,我将你的弓都带来了。已经吩咐下去,叫他们速去牵了我们的马匹过来。今日皇长子亲自下场,自然无人与你们抢去。你们若赢了,也是德清王府面上有光。”说完便果然见两个内侍牵了马过来分发给了各家随侍。今年因毓昣不下场,德清王府略有些身手的,又都被金吾卫点了去,因此牵过来马匹不过五六乘而已。今日除赵易毓晈彭果以外,便只几个充数的远支子弟要下场。因此这侍卫恐德清王府没面子,才一早上与赵易说了这些话。

      而赵易听他这般说,自然以为是毓晈吩咐下去的。他虽不情愿,因毓昣不在,便也只得牵了自己并毓晈的马过来和那人一起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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