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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横生枝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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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书上说春蒐夏苗秋狝冬狩,但春季中典仪事本就太多,其后夏天太热,冬天又太冷。因此皇家畋猎之事,大多仍在夏秋之交。
从京师西北重玄门出,不过半日功夫,便到蓟岭。此岭虽高,但好几处峰上顶皆有塬。因此从承华年起,便在其中圈定了二三处辟作皇家猎场。本来其中最高处还建有一座猎宫的。但因岭高,山上又无他物遮挡,因此才刚建好一二年,那猎宫便遭雷电击中而焚毁。后虽经屡次重修,几十年间又接连起火了五六次。到了兆祐年初年,今上便命不必再徒耗人力加以修葺了,只命人于山谷中另建了一座汤泉宫,不但可供围猎时用,也可作为皇家避暑行宫。因兆祐帝每逢盛夏时节,若国中无大事,便喜去玉阳山顶华阳宫居住,一为祈福二为避暑。但那里地方狭小,容不得多少人同往。因此每年宫中便常平白生出些厚此薄彼之议来。如今自从这汤泉宫建好后,每年六月初时,兆祐帝虽大多仍移居于华阳宫,但太后皇太后并诸后妃皇子女等便都到在这汤泉宫来。横竖两地之间相距并不远,因此往来通传也甚为方便。
只是兆祐帝才过不惑之年,平日又保养得好,因此历年秋狝,从未去过那汤泉宫歇宿。他每年都是和子弟们一起,只在蓟岭上寻一处地方扎营便罢了。而今年却大为不同。兆祐帝不仅特意嘱咐汤泉宫作接驾之备,还提前六十日便命礼部宣谕,敕命除了皇家子弟、眷属及其随侍之人,以及外邦使节外,凡五品以上官员者,有子侄兄弟在京的,年满十六且功于骑射者,皆可于礼部备案后随驾前往;官员本人在京者,还许携眷属同往观礼。
赵易虽只白身,但其义妹赵玲于六年前嫁给了常年驻扎在迩原的一位将官为妻。只是赵易这妹婿所领的乃是东湖人马,因此并没正式封诰在身。倒是彭果,两年前以戈钦王的名义授了个将军的印信给他。不过这位戈钦的“讨贼将军”因从前是雁阳关出身,所以从来只听统领渔雁山诸关的顾钧号令,本人连彭果的面也未曾见过。
赵易此去蓟岭,自然不必依仗这位妹婿的名头。他如今是登记在册的德清王府亲随。自前年起,便都是跟着毓昣一起去的。倒是赵玲,她因夫妻常年分居,在家无事,倒素来颇爱这些热闹。只是丈夫兄长皆无品无封,无奈不得前往。赵易兄妹两个十一年前因缘际会寄养在了德清王府。入府前,赵易为这义妹也颇受了些折挫的。只是年岁渐长后,一是男女毕竟有别,且二人又并非亲兄妹,所以为避嫌疑,便渐渐有些疏远了。这几年也不过是赵易之妹婿难得在京几日时,方才将他叫去一聚。或是德清王妃因抚养一场,偶尔想起来,请赵玲过去,说一会儿闲话也就罢了。所以兄妹二人平日里来往并不多。
今年因兆祐帝起了兴头,底下人自然纷纷凑趣。在京五品官并眷属也就罢了,单就二千太学生中,便有一多半符合资格。因此礼部为了这件事,着实忙乱了一月有余。最后定下的,乃是按亲疏远近,先由太学生提前五日打头阵。使臣、官员及家眷提前三日出发。远支宗室提前一日,最后才是由金吾卫护送的兆祐帝、皇子女及近支宗室。
因毓昣是礼部主管贡纳之事的,因此上司便指派了他提前三日和那些使节们一起先走。赵易是等到了正日,同德清王府其余人一起,大早起便到重玄门外侍驾。因德清王及王妃年事已高,此次便不上山了。陛下赐居她们夫妇汤泉宫,大典后即可择日返京。而世子,世子妃,彭果和晟光公主,毓晈及德清王府其余子侄、亲随皆上山参与行围。因此单他们一家,便是浩浩荡荡一队人马了,这还没算上毓晈几个在金吾卫挂名当差的堂兄弟。
如今虽白日里暑气仍盛,但毕竟已入了秋,因此除了那一排护卫,其余人大多都在单衣外罩了一件纱衫。赵易却仍是一袭圆领白袍而已。他头戴大帽,脚穿皂靴,不文不武,既与那边一溜披着罩甲的金吾卫不类,也与这边穿着各色纱衫的宗亲子弟大异。他本就清瘦,身上又穿得单薄,骑在搞头大马上,越加显得他身材颀长,面白如玉。
毓晈瞥见赵易独自一人在那里,忽有些兴味盎然起来。因此看边上人不注意,他便驱马到他这里,俯身向赵易耳旁道:“他这一不在,你倒是清闲了。”
赵易这几年是见了毓晈便有些头疼的。此刻也不知道他又卖的什么药,于是便字斟句酌地回他道:“平日里也只是瞎忙,究竟也没什么要紧事。”
毓晈听了,看了赵易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便又回到了方才站立的地方。正不知他又犯了什么病时,赵易却忽然听后面鼓声起来了。他知道定是御驾近了,便也不再多想,只迅速下马立定。
兆祐帝坐在一乘四马并驱的铜轴大车上。他如今方四十出头,因平日里精心保养,看上去至多不过三十二三。他身上着明黄色衬道袍,外罩一件玄色纱衫。额前缚皂纱巾,头戴金珠冠,眉疏目朗,仪容堂堂。赵易十一年前曾面过圣,只是当时年纪小,又心中紧张,不敢抬头多看,所以早已记不清了。再次见驾就是前年秋狝,毓昣夺魁那次了。许是坐在车里的缘故,赵易觉得今日所见之兆祐帝,倒似乎比上回添了几丝出尘之气。
赵易不敢多看,瞥了几眼后,便收回目光,目不斜视起来。等御驾过去后,便是皇子们按着次序骑马而过,最前边的,便是毓旸。他经过毓晈那里时,只略微朝他一颔首,便仍抬头直视前方。这位皇长子虽不大得兆祐帝垂青,但据赵易看去,他们父子二人在相貌倒是如出一辙。只是毓旸似乎身量更高些,因而身姿更显清绝。
兆祐帝不到十六岁便和宫人生下毓旸,彼时还闹了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因毓旸出生之日,恰是当年太子宫内领侍至太子妃家下大定之日。太子长子出生,自然是喜事,太子娶妻,也是喜事,奈何这两喜却并不到一起去。毓旸之母诞下麟儿后没多久便逝去了。过后不足半月,太子大婚,第二年便有了嫡长子。见无人顾得上毓旸这个没娘的孩子,当时的太后,即兆祐帝祖母,当今太皇太后,便将其抱了过去。本来兆祐帝之母也有抚育之意的,只是她那时仍在妃位,且又是太后亲自作主,便只得将长孙送与婆母那里。
皇室长子因多是稚龄宫女所出,所以能活下来的极少。其中一半,更是连序齿都未及便早殇了。所以毓旸虽年长一岁,却是和嫡长子一起入的谱。那时先帝原配之皇后亡故不久,兆祐帝之母初登后位。因当年太后精神时短,常有照顾不及之处,兆祐帝之母便将毓旸两兄弟带到自己宫中抚养。事也凑巧,从嫡长子出生到兆祐帝登基这十年间,太子妃及其他姬妾虽都有生养,但除了几位公主外,却并无皇孙活过周岁。因此这兄弟二人从开蒙读书到正式入学,竟只互相为伴而已。到后来再有幼弟出生,毓旸兄弟两个却都早已过了恣意玩闹年纪,自然就与他们亲近得少了,所以更显得二人格外亲厚。
毓旸生母早逝,父亲疏远,因此其生性寡言少语。自从太子几年前去世后,交心之人又少一个,他便愈加沉默。如今他虽未成亲,但及年后便早已分府出宫来住。赵易常听人议论,说他虽从不打骂仆从,但也极少主动施恩于人。他成年后在诸事上头皆平庸,无一处及得上当时的太子。所以兆祐帝一年也想不起来他几次。而跟着皇长子的人,私底下抱怨的不少。倒是毓晈,对他却从来是口中称敬,听不得别人说半句不好。
德清王因辈分最高,所以等皇子女车驾过去后,王府车驾便紧随其后。此后一路无事,过半日功夫,大队人马便停驻在了蓟岭汤泉宫门口。今年因人多,便定下的是在山下举行大典。参加行猎的人大典后再上山,年纪大的便自行休整后回府。因众人皆知赵易是毓昣的人,王府管事的便没给他指派差事。他到了汤泉宫后,便向礼部的人左右打听毓昣所在。问了半日,方才得知,因人多事杂,实在忙不过来,毓昣今早便已上山,先行去准备扎营之事了。赵易听了,便讨要了通行令牌,超道御驾队伍前方,经金吾卫查验无误后,便放他一个人打马上山了。
此处山顶虽称“塬“,只是取其山顶平阔之意,并非真那般荒芜干燥。不过山上树木倒的确要比山下稀疏许多。赵易走了不过一个时辰,便听见号角声从山下传来。他知道秋狝大典已经开始,便更急切往山上赶去。
从汤泉宫上山除了御道外,尚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可行。虽陡峭些,但比走御道要快半个时辰,因此赵易便选的是此道。行到半山腰时,满目所及,已是秋意飒然。赵易只着单衫,便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好在日影渐西斜,透过密林,也有星星点点阳光洒到身上。只是那马上到可见山顶之处时,便因坡陡而不肯负他了。赵易无法,只得徒步牵马上山。人虽累些,但身上却比方才和暖不少。
越到山顶,坡就越陡,他不觉和那马一般,有些吃力起来。一眼瞥见恰有山上溪流被人截住,形成一塘清水,便急忙牵了马过去。这水塘大约是守山人砌的,只作冬季防火之用。塘边种有棵黑松,树形奇虬,与旁边舒展生长之乔木十分不同。赵易观其形,猜测是棵盆景松,大约是解缚后被人定植于此的,年份总有一二十年了。只是此地虽并非御道,但仍属皇家禁地,普通人怕是轻易进不来,也不知是哪位皇子皇孙闲来无事,大老远搬棵盆景来这里种下。
正在他纳闷时,那马却突然烦躁起来。方才赵易料它跑了半日必是渴急了,便扔它在那里独自饮水。不想他这里细细观摩这棵奇怪黑松,那马却半口水也没喝下去,只转头对着自己方向喷气,一边摇头一边不停拍打马尾。赵易见了纳罕,便走过去俯身向那水塘中细瞧去。
初时并未看出什么异样来,但当他起身时,却瞥见水塘下方石头缝间,溢出的水色似乎有异。他便跳了下去,仔细检查起来,终于在水塘后方发现一人面朝下横卧在地。此人内穿曳撒,外着罩甲,头带大帽,分明是今日金吾卫身上打扮。赵易算算时间,自己随着御驾到达此处后,四处打听毓晈下落,大约耽搁了一个时辰。所以此人倒毙此处至多不过一两个时辰罢了。他于是抬手一探,果然鼻息尚在。赵易见这人是背后中箭,虽面朝下倒地,但是观其姿势,却似乎是从哪里爬过来的。他看这人中箭极深,恐他伤及内腑,所以也来不及细想,便将他托上马匹,解下自己腰绑缚好,匆匆便往山下赶去。
下山虽快,但因山势陡峭,跑得赵易膝盖两弯并脚踝处着实生疼。他一路飞奔下来,正好赶上下边大典结束,因此迎头便撞上队伍前方开路的金吾卫。那指挥使见斜拉里突然窜出来一人,怕惊了车驾,便头一个飞身上来将赵易索拿住,后又冲出来三两个护卫将他头朝下按在地上。赵易虽吃了一嘴的灰,也不敢出力相抗,束手就擒同时只大声自报家门不止。那指挥使见他身后马上有自己的人受伤昏迷,神色愈加警惕,便抬手吩咐了副指挥着人收拾这里。他因不敢轻信赵易所言,便片刻不耽,返身便策马通传去了。
兆祐帝初听说有金吾卫中箭受伤,脸上颇有几分异色。后又听报说有自称德清王府随从的人牵涉其中,便先放了一半心。因过去也曾发生过猎场误伤事件,他便猜测是山上人不当心,流矢伤人罢了。他便嘱咐那指挥使遣人叫德清王府的人速速过去质证,因天色已不早了,若果无事,便无须耽搁,仍照旧上山。
那指挥使得了令便下去了,没多久便带了王府管事的并满脸污泥的赵易上来了。兆祐帝见他带了人上来,便知道事情不简单,只抬手示意后,那指挥使便奏报说德清王府的人已证实,此人确是毓昣公子的随从,姓赵名易。
“据他自己说,因毓昣公子已随钱侍郎去安排扎营事宜,他便抄了小路上山去寻他。可尚未到山顶,却遇见了这受伤之人。他见来人尚可救,便将他腾挪了下来。”
兆祐帝听了便问:“既然是误会一场,你们自行处置便可,何必又带他们上来。”
那指挥使便又道:“原该如此。只是方才副指挥使又报说,他因不识得那受伤之人,便下去命各队清点了人数,如今报上来的都是全的。可见那受伤之人虽身着金吾卫罩甲,却并不在此次随驾名单上。臣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因此便带了他们上来好问话。”
兆祐帝听了,并不理他这话头,只道既然是受伤不久,必然是今日随驾一起来的,仍传令叫各家管事的一一去辨认既可。那指挥使听了,便只得再下去依言行事。半日,又带上来一人,那人见了兆祐帝便跪地伏拜,低头不起。
指挥使却只神色如常道:“禀陛下,此人乃是皇长子府领侍。据他所说,受伤之人是皇长子府护卫,姓钱名宇,乃钱侍郎之幼子。”
赵易在旁边站得膝盖发酸,听了半日,方知道自己今日管的这闲事还颇有些麻烦。那钱侍郎虽总管秋狝大典,但护卫之事仍是金吾卫全权负责,并不与他相干。但他的公子若是要上山寻自己父亲,向礼部要个腰牌便是,何必非要借着金吾卫的身份。而这钱宇偏偏又是皇长子护卫,这事便着实有些奇怪。
毓旸此时便是再沉默寡言,也不敢不出来为自己说话了。他听见钱宇名字,便先一步出来,行礼后向自己父亲道:“钱侍卫此次并不在秋狝随侍之列,今早从京出发时也并没见他,因此儿子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何事上山。”
兆祐帝听说是重臣之子,眉色稍霁。转头看了毓旸一眼,又皱眉道:“你既然诸事不知,便留在此处,先不必上去了。把这事理清了,再来报与朕知晓。”
说毕也不等他答言,便示意指挥使开拔上山。独留那毓旸唯唯诺诺低头在旁应了此令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