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星惑月》吴娃

1、不速之客

　　兆祐七年，东湖袁阆趁戈钦部首领彭果携公主进京省亲之际，进军奉盛王都，不过几日功夫，便直抵渔雁山脚下。彭果之兄彭华率部仓皇西逃，北地翀光君迎其入鹿城避难。后因粮资不济，东湖人在鹿城内作起了乱。不久彭华被杀，其部下率人马出走。而漠北塔塔部受袁阆挑唆，各部联合人马，南下将鹿城洗劫一空后，又窜通彭华残部，在垠山口诓平城守军出关相迎。守将杨纭中计大败，折损一半人马。

　　好在后来有彭果亲自写信劝降。东湖余部与杨纭里外合击，将塔塔人赶出了垠山口。翀光君逃亡南归后又联合塔塔南方四部，从内瓦解了塔塔联军。此时刚好六月底时候，关外却突降大雪，塔塔人便顺势以此为借口撤兵了。

　　翀光君用了不过二三年时间，鹿城便恢复了往日繁华。这十年间，袁阆仍然占据东湖大部，可虽未曾与关内有过正面冲撞，但自彭果那支人马东归后长期盘踞淹岭，东湖便内乱不乱。十年间彭果流亡京师，明里暗里使劲不断，朝内对袁阆用兵之声也日渐高涨起来。

　　但东湖之乱，毕竟并非迫在眉睫。此时更有一件大事，叫上头十分为难。

　　世人皆知，本朝开国之君与北地先君曾有约定，后世君主代代以兄弟相称，互为姻亲。从此后北地各代君主对外便只以公主徽号自称。从安平君始到如今这位翀光君，此约已历近百年。到了翀光君这一代，便只有今上之胞妹翀光公主一位正妻。二人伉俪情深，传为美谈。但不想，如今翀光君四十多岁的年纪，膝下却仅有一女。这位郡主从小在太后和太皇太后身边长大，十六岁时许嫁的原是今上之嫡长子。不想前几年这位太子爷突然染疾，没多久便薨逝了。

　　如今这位郡主已经二十三岁了，本来是早该另寻婚配的。只是她自己说既然许嫁了一人，便从此认定了她，所以这辈子再不嫁人了。先时因外祖母、太祖母疼爱，倒没太逼迫她，只说歇一两年再提。直至后来年岁渐长，便是父母写信来劝，仍是无用。众人看她意志甚坚，并非是小孩子一时说说罢了，便没再提起给她议亲的事了。

　　只是如此一来，不但这百年之约难续，就是再过几年北地会是个什么景况，也无人说得准。北地历代君主虽从未有人称王称帝，却也从未受过封，纳过贡，因此连藩国也算不上。如今眼看着就要断了后，几十年后难免落入外人之手，因此朝野都为此事而忧心不已。

　　兆祐帝这里也只这一个嫡子，自他去世后，未曾再立太子。嫡长子在诸位皇子中行二，其长兄是早先兆祐帝自己做太子时从小服侍的宫人所出，名毓旸。如今年纪二十五，倒尚未婚配。只因兆祐帝是当年继后所出之幼子。先帝盼了几十年方才有这一个嫡子，所以自小深得父亲宠爱。后轮到他自己，却因不到十六岁便娶妻生子，和几个孩子反而都疏远。嫡长子没了后，他更是深感当初历世不足之憾，所以便不许儿子们也循例早娶。

　　上头立起了这么一个榜样，下边自然无有不遵的。所以宗亲中几家仍有盛宠的，也少有早娶之例。比如现在德清王府的小世子毓晈，还有晟光公主长兄之子毓昣，都已及冠两三年了，却皆未婚配。不过虽未婚配，亲却是陆陆续续都在议着。所以毓昣的陪读赵易这些日子便因此而忙得很，替这位小爷四处“打听”各家闺秀的品行相貌。

　　毓昣祖父乃是德清老王爷之幼弟。第一代德清王又只有这两个儿子。所以毓昣父亲因父母早亡，从小便寄养在伯父这里，虽是侄子，其实也和儿子差不多。到了毓昣这一辈，自然也是和毓晈等人一处长大。此外从十年前自己姑母晟光公主随夫彭果迁延在京后，毓昣也当她是半个母亲倚靠。

　　其实十三岁前他无爵无位，无父无母，原来没什么人当他要紧。自兆祐七年后，彭果长居德清王府避难，他便突然多了一棵乘凉大树。只因彭果虽然流亡京师，但如今东湖并非没有他一席之地，所以在京里也是个人物。比起不管实务的德清王府来，竟还要高出半头。

　　倒是德清王府的正经世子毓晈，相比十年前，反退了一射之地。世家公子们提起德清王府几位公子来，虽然从来都是‘昣、晈’并列，却怎么也灭不过这个次序。

　　这一变故，也牵连到了赵易。十一年前他初托寄在王府时，不过是因事出偶然，其实本来全无依傍。王府念他是圣上钦托，便叫他与几位公子一处教习。那时毓昣尚且不像现在这般打眼。二人虽出身不同，但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便难免走得近了起来。

　　及至毓昣及年，学着出门办事了，赵易这里才觉出事情突然多了起来。只因外头人都知道，若要寻毓昣，便得先求告赵小相公去。

　　近支宗亲自然无须去赴考求功名。到了年纪，只要不是过分平庸，总有一两件闲职落在头上。如今毓昣便已在礼部任职两年了，主管的是番邦来朝进贡之事。这差事品级不高，但说来也算个肥缺。只因自兆祐七年后，这里和东湖、塔塔便断了除鹿城外的所有商路。他们的货物入关，需经海上或是西域绕行，其中多了不知道几重盘剥。且刀枪剑戟的也就罢了，那些皮毛牲口之类，损耗便要加倍。因此这七八年来，除北地外，各地边民日子都过得大不如前。

　　礼部虽只管皇家朝贡之事，但那些来朝的外邦人，难免有携带私货的。即便他们自己不卖，也常有本国商贩托情之事。这便少不得求毓昣这里行方便。他虽不在意银钱上事，但倒因此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其实说到底这些事情也并非全然上不得台面。只因贡纳虽不是国之第一等大事，但有不便言说的，却往往最先都是从这一处透出风向去。

　　比如与塔塔素来交好的几个小国，本来都是每岁来朝的。但十年前礼部却以伤民为由，叫他们改为三年一贡。这便不知道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了。而西南摆夷东南百越那里，却依旧是一年一贡，甚至一年三贡四贡地来。便是明令禁止的军需物资，他们暗地里往本国贩运，这里知道了，也只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横竖最后都是国库的进项，谁又会没事和银子钱过不去。也因此毓昣这个差事，从当初设立之初，除了偶有年迈老儒挂名外，便常是宗亲贵胄担任。一则是为了免除贪徇之弊，二则也是方便直达天听的意思。

　　这一日恰好休沐，便又有南海悦来国的使臣到德清王府上找毓昣。偏巧他一大早便奉旨进宫去了。那使臣从正门护院那知道了这消息后，并未即走。又熟门熟路绕到偏门，使了几个银子给门房，那人便进去给他打听起了赵小相公的去向来。

　　不一会儿，那门房仍旧出来回了偏门这里，却摇头对那使臣道：“今日是没法子了。里头女眷们会客，本来没他的事。结果不知道哪家夫人起的兴头，说这几年秋狝，毓昣公子和小世子接连拔得头筹。全因德清王府教习射猎的师父很是了得。今日既然来了，少不得要见见真章。所以夫人小姐们午饭后便都去了公主别院后山上一带房子，那里远远的正好看得见演练场。蒋师父因没别的人了，便拉了赵小相公列班在陪。怕是一下午不得空呢。”

　　那使臣听了，便一脸失落之情，只得留下了名帖给那门房。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带白色帏帽的女子，听见后只流连不肯离去，后来仍是被那使臣拉走了。

　　赵易自小跟着这位姓蒋的射猎师父修习，二人感情不错。他因开蒙得晚，再努力，在拳脚功夫上头总是比别人差了一层。但在射猎这一科上，倒颇有些天赋似的。所以前年秋狝，有他助力，毓昣便得了个第一。也是毓昣运气好，恰逢兆祐帝丧子之后头一年主持秋狝。上观其一表人才，谈吐亦不错，便赏了如今这个职给他。第二年二人故意藏拙，毓晈憋了一年的劲使了出来，德清王府又得第一。只是不巧这年兆祐帝犯了喘疾，秋狝改由毓旸主持。而后毓晈便因此而成了皇长子座上常客。

　　幼时毓晈天资十分出众，常得众人称赞。后来年岁长了，却没什么正经事落在他头上，那些才情便都费在了观花走马上头。只是他父亲与他祖父德清老王爷安于闲散的作风迥异，自己虽一事无成，倒把毕生精力都用在了这个独子身上。所以毓晈便是观花走马，也必得观花中之魁，走马中赤兔，否则便浑身不得受用。前年毓昣秋狝得了头名之后，毓晈便寻了他一年的不自在。为了摆脱这刺头，毓昣去年便和赵易故意失手，如此方得清净一年。

　　到今年秋狝，宫里头传出来仍旧恢复兆祐帝主持，皇长子毓旸还领命要亲自下场。想是再没人敢去争这个彩头了。其实今日毓昣进宫，本来为的就是和礼部同僚一道，奏报明日秋狝典仪之事。不想兆祐帝居然颇为重视，等礼部主管此事的钱侍郎奏毕告退后，还把毓昣几个具体办事的留下，花了一上午亲询相关事宜。

　　事毕后毓昣出宫回府，路上想着殿上兆祐帝说的话，着实有些费解。

　　一般而言，这种皇家游乐，便是兆祐帝亲自挂名主持，也总有一两个替他安排之人。断不至于事事都要他亲自过问。所以休沐日突然叫他过去也就罢了，怪就怪在居然留了他们这些人过午方散，其实究竟也没什么要事可回的。秋狝之类，虽算不得国之重典，但除了兆祐七年边关大乱停了一年外，其余不过年年循旧例而已。就是去年毓旸主持，等第自然降了一级。今年兆祐帝亲自出马，便仍旧恢复前年规制罢了，哪里值得为这多废半天的功夫。毓昣便是想破了头，也仍旧不得要领，索性也就不去管了。他自来便是如此，说通透豁达也罢，糊涂混日子也罢，总之从不肯为这些弯弯绕而徒增烦恼。否则德清王府再不管事，上下人口也有一二百，他便是整日琢磨也琢磨不过来。

　　到了大门照壁内，毓昣一边将马扔给门房，一边接了递上来的一沓访客名帖，自往外书房去寻赵易了。才到门口，就有小厮出来相迎，几句话把下午之事经过说了。

　　本来毓昣空着肚子站了一上午便不大乐意，回来一听竟有人差遣上了他的人，心中更加不高兴，便开口道：“这算什么。赵小相公也算是陛下的客卿。跟着我跑腿是为国办事。他们这样随意支使，问过陛下了吗。”

　　那几个小厮知道他素来爱玩笑，便陪笑说是蒋先生传信来邀的，赵小相公不好推辞，便去了。毓昣听后，便笑了一笑道：“你们这几个猴儿懂什么。蒋师父哪里会来说这些。定是里头有人兴起的事。今日请的是哪几家堂客？可有几位小姐在内？”

　　那小厮便如此这般照知道的都说了。毓昣一边低头翻着名帖，一边道：“知道了。你们也传个信进去，说我回来了。今日陛下派下了好些差事，我这里一刻也少不得赵小相公呢。若是王妃和世子妃能赦他出来就仍叫速速出来。”

　　那小厮便依言领命去了。不多时果见赵易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奔了出来。他本就肤白，晒了一会儿脸颊就有些微红。他素来谨守跟班本份，夏穿白，冬穿黑，从来不肯轻易逾钜。如今得了赦令匆匆跑出来，再有身上白衣衬着，愈加显得面白如玉。

　　毓昣看见了，便放下名帖，笑意吟吟向他道：“易之，这回你怎么谢我？”

　　赵易停下喘气不已，抬头见罪魁祸首还在卖乖，便叹道：“我有这好命，还不是你累我的。‘佛不来找我，我便去就佛’。你如今是炙手可热，又放了那些风在外头。她们见不着你，便只得寻我的空子了。也是奇了，我一不是媒人，二不背上命。寻我究竟有何用？”

　　毓昣见他气喘，便随手拿起水壶来，却发现茶是冷的。小厮忙接过去，拿了出去叫换茶水。毓昣见身边无人，一时兴起，便玩笑道：“你还念起佛来了。难道不知佛说‘你看我是佛，你亦是佛’。也许人家看上的本来就是你？”

　　赵易听了，便莞尔一笑不答。毓昣知道他素来不爱开这些玩笑，便也不再多言。只问起今日有几家堂客，隔那么远可还看得准记得清。

　　“不过是老王妃素日常走动的那几家。另外世子妃娘家两位小姐，小时候也都是一处玩闹过的。别的倒没什么生人来。对了，今天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位在陪的射手，说是毓晈带进来的。从前倒没见过。蒋师父说他根基不错。你知道他从不轻易夸人，所以想必这人是有些童子功在身上的。”赵易虽身手上差些，但博闻强识目力非凡这两项上却是出了名的。小时开蒙读书，他便能过目成诵。后来到了德清王府头几年的时候，尚且不懂何为藏拙，所以这些名声就这么传了出去。

　　毓昣也知道必难不倒他的，便点头道：“世子妃那几位小姐倒未必是冲我来的。我看毓晈怕也和我是一样，为了这些事心烦，所以特意去找了块挡箭牌过来。”

　　赵易素来清楚这两兄弟脾气秉性。虽然这几年被逼着老道成熟了起来，其实内心里都还是少年心性。毓昣虽看着稳重些，内里争强好胜之心却一点也不比毓晈少。尤其在要紧事情上头，从不甘落于人后。所以如今他虽一个劲在背后编排伯母家几位年轻女眷，心里未必就没几分得意。

　　其实也怪不得京中眷属们如此急切。今上自己偏疼几个幼子，太子亡故后却突然满心里愧疚起来，便不许几个大儿子早娶。表面看着他是替儿子们着想，其实也未免霸道，反而更加有失公允。尤其是这几年有适龄闺秀待嫁的京中大户，哪个心里不暗暗埋怨。这不许早娶也就罢了，连亲都不议，的确是把人给难倒了。毕竟女子青春易逝，民间普通人家又仍旧是早娶的为多。所以那些太太夫人们，便趁着有机会，反复将这些孩子们推来搡去地折腾。

　　本朝旧例本来是武官不私会文臣，守将不结交藩属。但在各家王府却不尽然。因自从开朝以来，除太子外，少有皇亲贵胄久掌实权的。像德清老王爷这样的，从承华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起，历经四朝，已经做了几十年的闲散王爷了。所以他们无事请几家重臣眷属到府邸私会，也没什么大要紧的。何况老王爷和王妃每隔旬月，还要去给太皇太后，也就是承华帝当年皇后、自己的亲伯母请安。老太太年纪大了，最爱听些京中老熟人家的琐闻。别人家的闲话从哪里来，还不是素日里各家走动打听来的。所以德清王府，单是堂客们，每月大小起码要请个三两回。再加上老王妃和世子妃出门去赴别家的宴，这一个月倒有十几天都车马不歇的。这几年还好些，前几年毓晈的几个妹妹们议亲前，每回出门，那车驾备齐了，在安平街上都是一景。

　　毓晈的几个妹妹都定的是京中子弟，没一个远嫁的。所以北边不消停，京里头男人们忧国忧民，各家皇室女子倒都暗自高兴。世子妃自女儿们都有了着落后，便格外想替娘家几个侄女张罗。其中也有几个和毓昣毓晈两个是自小常在一处玩闹的。奈何两兄弟太平日子里长大的，说起京中闺秀来，虽然不乏姿容秀丽，才华横溢者，却都大同小异，总觉得少了些意趣，所以便以毓旸尚未放定为由，屡屡推拒婚事。

　　后来毓昣有了差事，毓晈也常去毓旸那里。加之人也都大了，即便是亲戚，也不便再多跟女眷堆里混。另外这两个的婚事，也不是德清王和世子说了就算的。女孩子们原不必说，指不定哪日就封了公主，出嫁番邦了。便是男孩子们，若没有上头明里暗里的准字，也不敢私自就议定了。所以赵易常不明白，她们这样热热闹闹，你来我往的，除了打发无聊日子外，究竟还有什么道理。

　　不过秋狝一开，他此惑便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