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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飞短流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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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回府思过,自然无事不可轻易出门或随意见客。为免闲话,赵易便和毓旸要了另院别室,一应前头的事情也索性都不管了。毓旸知道他吃了几日苦头,难免心生索然之意。只是账房上诸事,却没那么容易便交割清楚。所以毓旸虽准了赵易另择居所之请,却仍叫他照常理事,只不令他出面。赵易听了也没多强求。
那老内侍因听见说思过是陛下之令,不敢怠慢。特意挑了内院最偏僻一处小小院落,利索叫人收拾了,便将赵易素日常用之物尽数挪了进去。自此赵易便过起了索居的日子。每日除了常山前后跑腿通传信息,并无旁的人来扰他。毓昣因忙着替毓晈筹备婚事,也并没来寻他。
这一清静便清静了一月。到三月初,毓晈与顾铤之女的婚期已近。这婚事是陛下钦准了的,毓晈又是德清王府世子之独子,因此宫里恩赏格外多。除此之外,兆祐帝还指派了毓旸代自己前往恭贺。
有上头立起的榜样,下面自然无有不热闹巴结的。顾家因这一辈只这一个女孩儿,场面铺排上也格外讲究。据说亲迎前两日,女方嫁妆送入王府,挑担的队伍大约总延绵了半条安平街。
元成君府各式贺礼,皆是赵易提前一月便拟好的。常山送去给毓旸过目后,他一样未改便准了。到了正式迎娶那一日,因京中旧俗迎亲送嫁不许走回头路,所以队伍从王府出发时便特意往东绕了一圈。所以元成君府虽隔得远,赵易这院子因紧靠着围墙,亦能清晰听见吹打之声。他早知道毓昣今日是傧相,因此倒有些想去凑这热闹,看他如何众人面前出风头。奈何圣谕难违,心内只能白白感叹罢了。
到了午后,因常山常远及那老内官都跟毓旸了出去贺礼,赵易这里愈显冷清。因此辰时未到时,赵易便打算收拾了早早歇息。正在解衣带时,却不妨突然便传来了叩门之声。他开门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常山。后者见了他便气喘吁吁道:“公子快换了衣服随我速去德清王府。”
赵易见他神色十分着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心下一紧张,手上动作便不由得快了起来,没几下功夫便翻了件簇新外袍套上了身,却不妨正是年后赶制的那批新衣。他这里一边在屏风后头换着鞋袜,一边听见常山道:“这酒正吃到一半呢,不妨陛下带人突然赶了来。他老人家兴致倒好,略有些头脸的,一个个都叫上去见了。轮到程将军时,许是见他年轻,便突然问起婚配了不曾。殿下便回说程将军正是公子之妹婿。陛下听了,当即便问起公子人来。殿下又回说遵圣命,还在府中思过,不敢擅自出门会客。谁知陛下听了反埋怨起殿下来,说先头就没甚么大错,且今日又只是嘉礼之宴,怎可如此苛以待下。因此圣驾走后,殿下即刻便遣了我来。”
赵易听了,手上动作才略略慢了下来。顾家办大事,顾钧自然从渔雁山赶了回来。程哦如今是顾家从将,又没品级,来去愈加自由。想必因知道自己遵命思过,所以不便来知会他。陛下听见程赵两家姻亲关系,便问起自己来,不过是格外施恩的意思。只是不知他真是贵人事多,还是明知故意,最后反将诸事都推给了儿子,倒也容易。只是毓旸也太把这话当真了,就这么巴巴地来遣了常山来叫自己去了。赵易想到这里,未曾察觉自己嘴角无意间勾了一勾。
其实他在这里闷了一个月,开始还觉得清静适意。日子久了,难免就无聊了起来。只是当初搬到这里,是自己求的毓旸,如今倒不好自去撤了所请。其实兆祐帝虽说了思过,不过口谕罢了。赵易后来想一想,事情闹这么大,最后未见结果,想必他也是觉得有些下不来台,方才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其实毓旸那里也早知兆祐帝之意。只当赵易因此而无故关自己一个月,是赌气罢了。毓旸见赵易自回来后便闷闷不乐,便度其心思,猜测此次虽毫发未伤放了出来,却难免心中生了愤懑之意。因此听见他另请居所后,未曾拦阻便遂了他。恰逢毓晈成婚之期临近,他明知兆祐帝虽点了自己代贺,却必亲自露面的。因此本来就打算趁此机会要替赵易讨个说法以平其意。不想今夜兆祐帝自己倒先丢了话头出来,他便顺势接了。
他们父子间这一来一往如无人在侧,底下却是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其实因程哦不长在京,众人对赵易这门姻亲虽都知道,却多并不以为意。如今兆祐帝不但亲自提起,且听他方才意思,若不是本人早娶,只怕还要另赐婚配。
赵易随常山赶到王府时,兆祐帝早已走了。此后因他晚来,众人便竞相上前劝酒。他没饮几杯,里头便传,说是王妃着毓昣并赵易进去见。
赵易听传他,自然十分诧异。因他虽自幼托庇于此处,王府中也无人不识,却向来并没人十分留意于他。今日毓晈大婚,若是他还跟着毓昣,长辈因毓昣出力颇多,特意见一见倒也说得过去。如今没来由的,便有些非比寻常了。赵易并没亲耳听见兆祐帝批点毓旸那一番话,听了常山转述后,以为他不过寥寥数语罢了,因此难免狐疑不已。
因时候已经不早,里头堂客早散得差不多了。赵易又是外男,因此二人进去时,一众年轻女眷皆已避到后堂。德清王妃坐在中央,左右分别是世子妃和公主二人随侍。王妃见二人进来,便喜笑颜开道:“可见是实诚孩子,来得倒快。不像毓晈,叫他半天,才指个随便甚么人来敷衍我这老婆子。”
毓昣听了,便忙说毓晈今日实在走不脱,并请代为释罪云云。
王妃看他真着急了,便笑道:“你们兄弟倒是和睦,哪里舍得真怪罪他。我也知他今日必是忙的。等会儿你出去,叫他们知道点分寸,别灌得太醉误事。”
毓昣忙称是时,公主便眼角带着笑意向上道:“他们如今都大了,倒比幼时懂事。方才我还与嫂子玩笑呢,说既成了婚,以后再没人拿他们当小孩子待,只是也需各自持重才是。”
世子妃便点头向毓昣道:“你和毓晈年纪最长,王府各房子弟众多,皆看着你们学样行事。我们这样人家,虽不求为官作宰、拜将封侯的,也断不能轻易辱没了名声。素常跟毓晈的人名字都熟,你跟前却只知有个赵小相公。可方才一算,说赵公子到了元成君府上总有半年了。我想着幼时虽常在跟前的,只是后来大了,内外有别,反倒不常看见了。因此今日便趁这机会,叫进来见一见。”
因她这话说得亲切,赵易便忙又起身行礼。他初入德清王府时,虽不常得见,但世子妃常差人问起他们兄妹二人。后来入学后,每每考校功课,也不曾落下过他。他心中自然不是全无感念。王妃见他恭谨,便道:“确实是个齐全孩子,怪不得被陛下要了去。”
众人听了,便都捂着嘴笑。底下一家远亲便道:“这是王府会养人,哪怪人看着羡慕。并非是我当着主人家的面就奉承,这可是去年秋狝,陛下亲口称颂的。”
王妃听了,便笑道:“人家年轻脸皮薄,哪经得住你们这般玩笑。这孩子比起幼时,模样是没大改,只个子高了不少。他妹子倒是常相往来的,方才因多饮了几杯,早早告辞回府了。如今你既入了元成君府,想必事繁。我听他们说,如今那府上外头一应事体,皆是你在照管。可见必是个办事妥帖的。”一面说着,一面便命人从里头将备好的赏赐端了上来,却是一副四样,笔墨纸砚,皆是上品。世子妃那里是一个蓝田玉的香炉并上等沉香一盒。公主的则是两把檀木镶象牙的折扇。赵易见了,忙上前谢礼。公主便道:“你可不能白拿了我们的礼。回去必要焚香祷祝,认真题两首诗到我这扇子上。”赵易听了只得领命称是。几人又说笑了一回后,方才又赦了他二人出来。
毓昣出了二门扭头见四下里一时无人,便凑近了对赵易道:“你这一月果真都宿在元成君府内院?”
赵易见他知道得如此清楚,不由得噎了一噎,半日方道:“你消息怎得如此灵通?”
毓昣听他并不否认,面色上愈加古怪起来,想了想方才道:“你……还是尽速搬出来的好。”
赵易听了愈发奇怪,正想要细问时,却有人忽然从后头赶来,二人回头仔细一看,却是毓晈扶着两个小厮,跌跌撞撞的正往外头赶去。毓昣见了,便一把拉住道:“你又是怎么回事?方才上头才嘱咐说仔细着不许误事,怎么你便撇下人家自己一个出来了。”
毓晈看清眼前二人后,便扎挣着道:“什么将门之女,东施效……颦罢了。”说完便倒了下去。
毓昣见他是指望不上了,便问两个小厮是怎么回事,谁知那二人也支支吾吾的。赵易知道王府规矩甚严,小厮们轻易过不得二门,这两人怕也是才被里头叫进去抬人的,未必就知道详细前因后果。他便拦着毓昣道:“不管何事,遣个人进去问问就行了,你且先别张扬起来,倒不好了。”毓昣听他说得有理,便看着两个小厮夹着毓晈往外书房里一路去。二人将他安顿在榻上后便退了下去。毓昣另叫了素日跟自己的一个伶俐小子,让他悄悄打听里头动静去。
那人去了不一会儿便回来了,说原是新妇的两个陪嫁丫头见毓晈醉得紧,便将他拦在了新房外,只叫他使出点本事来才得进去。毓晈虽醉着,但也知道对方是故意刁难,一时拗劲上来了,听了这话竟一字未答就拍拍屁股出来了。
二人听了前因后果,一时都有些无语起来。等那小厮下去后,毓昣便皱眉道:“这只怕是命中的克星来了。只是他便是躲了今夜去,想必明日也不得安生。横竖与我无干,我只管这一夜平安无事便罢了。明日之局,且由他自己了结去。”说罢便拂袖离了屋子。赵易见毓晈人事不知,便唤来了素日跟毓晈的两个人。他看着人忙了半日,等毓晈这里一切妥帖后,已经到了约三更时分了。赵易知道外头定是散得差不多了,毓旸想必也早已回去,便索性也不急了,只徐徐往宴客处正厅而来。
尚未到地方,便恰好碰见原先跟自己的那个小厮。赵易见他跑过,便唤住了他,问起毓昣下落来。那人初见是赵易问话,神色便先是一僵,方才答说,毓昣此时正带着府中子弟在门口送几个要紧的客。赵易听了,心中猜测是毓旸,便也不进那正厅了,只拔脚往大门外走去。
谁知还未到门内照壁处,便迎头撞上了毓昣等人。赵易一见了他,便略带急切道:“可是他已先走了?”毓昣听后便是一愣,赵易还以为自己猜得不错,便直着身子往外走,不妨却被毓昣一把拉住。后面几人见这架势,也都识趣,纷纷辞了二人往内去了。
毓昣见人都走远了,方才开口道:“今日陛好容易下来这一遭,你们自己反混不在意。方才那几个虽都是王府子侄,但难免有一两个不与我们齐心的。倘若又有什么散播出去了,岂不是白费了陛下心意。”
赵易听了一头雾水,品了品方才他所言,正要开口细问时,斜眼却瞥见里头毓旸摇摇地出来了。他看见赵易站在那里,嘴角一扬,招手便叫他跟过去。见常山常远两个跟在不远处,皆是一脸忧色,赵易便知道他怕是饮得多了些,便先丢开了毓昣,上去扶了他,就要往外头走去。
毓昣见了,连忙几步跟了上去,扶了毓旸另一边,直送他们到大门外照壁内。赵易见毓旸车驾早先一步停在了那里,便示意毓昣先送他上车再说。二人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将毓旸弄上车。
见赵易作势也要上去,毓昣便又一把将他拉了下来。他一边回头叫常远上去看着些,叫常山去门房牵马过来,一边将赵易拉至背人处。先左右四顾无人后,方才道:“你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如今京里都传遍了,说元成君金屋藏娇,白放着陛下赏的人不用,倒与一名侍卫出则同车,入则同卧。还说陛下因这事震怒,将这侍卫捉了去关了好几天。却总归还是拗不过元成君再四求告,将人又放了。另外还有些不像的话,我便不说与你听了。”
赵易听了他第一句,便张口结舌的。待他说完,才要接话时,又被毓昣止道:“我怎会不知是有心之人存心颠倒是非。可他是皇亲,不为这些小事在意也就罢了。今日里各府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却还如此不知道避嫌疑。便是你自为清者自清,却不知人言可畏。且只我们几个知道事情底细究竟又怎样呢。男子虽不比女子,但节义上总不能有大亏。这话我今日只说一遍,从此不会再提起。你我之间原不必多言,只千万好自为之。”说完也不等赵易答言,便自顾进去了。
赵易站立在他身后,远远可见他双耳微红。他知道方才一番话,毓昣怕是思虑良久,为难至极方才出口。因此他自己还没怎样,毓昣却早羞臊不已,堪堪说完便逃了回去。
他自然感念毓昣为他这份心意。可惊诧感动之余,萦绕于脑际的却是元成君府如今之局面。自秋狝那一趟之后,毓旸屡有涉险,却都勉强过关。今日兆祐帝这一趟,明的是为了德清王府和顾钧面子,如今看来实在只是要为毓旸解围罢了。可如此关心体贴都在面上,于毓旸实在并非什么好事。
父母之爱子女,必为之计深远。毓旸自继嗣北地之后,早没了承祚名分,便是白担了这份‘盛宠’。兆祐帝无故将他推到前头去,好比使其居于炉火之上,绝非全出自一片真心。而赵易自己,难免裹挟其中,因此屡受折挫。他自从蓟岭上捱了一顿打之后,这半年来,灾灾病病未曾停过,连刑部大牢都去蹲了几日,此生谈资早已挣足。想到此处,他便向掩着门窗的车驾走去,轻敲一下之后,便对里头常远道:“你好生照看着殿下回去,我和常山在后头跟着。”里头应了一声后,前头车夫便得令缓缓驶离了此地。
等常山牵马过来,二人利索上马后,赵易便自顾领头在前头走,未再多说一句。那常山是何等伶俐之人,他见赵易不语,自然猜出了原委。赵易闭门思过这一日,外头谣言迭起,毓旸便吩咐过自己,说赵易面前不许提起外头的话。但德清王府毕竟是眼前之人出身之地,便是再难以启齿,今日必有心腹之人透给他听。如今看他面有忧色,想必是已尽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