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尽时》小鱼渣

4、安神符

　　沈曜搔了搔脸颊，从怀里摸出一个金元宝来，递给小蝶，说道：“姑娘，要不然你拿着这个回家，给你哥哥娶媳妇，你爹娘应该就不会为难你了吧。”

　　小蝶从金元宝被拿出来的时候就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舍得移开目光。

　　“原来是个不经世事的公子哥儿。”她默默的想。便连珠炮似的开口反击：“你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怎么会懂我们农家女子过的有多苦！我爹娘兄弟都是吸血的蝗虫，我若是拿了钱回去，他们只会更加压榨我剥削我，让我拿更多的钱回去，那不是家，那是地狱，是火坑！”

　　她语速又快，说的又多，沈曜几度想开口说话，却又默默的咽了下去。他自然不懂，这姑娘有家却不愿回，自己却已经没有家了，至少是父母兄弟，怎至于吸血蝗虫了。

　　小蝶不待他开口，说道：“你们若是不答应，我就跪着不起来了！”

　　沉夜闻言，一言不发，凉凉的走到火堆旁，眼观鼻鼻观心打坐冥想起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曜看着沉夜似乎不愿管这事，有些头疼，也有些埋怨。怎么，人是他沉夜救回来的，管杀不管埋啊。姑且安慰道：“小蝶姑娘，我们此去天元派，你要是愿意便可留在那里，当个侍女也是好的，若是有资质能踏入修真之门，你的父母兄弟也再也为难不了你。”

　　小蝶虽然对什么天元派、什么修真完全没有概念，但能从沈曜的语气里听出他们同意自己同行，只要不回那个家，自己去哪都无所谓，便干脆的道了声谢，从善如流的站了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坐到火堆前，细细的看着对面的沉夜。

　　沉夜的长相是种极富攻击性的俊美，与他的仙人气质一碰撞，反倒显得凌冽 ，偏偏这个人爱穿大红这种浓烈的颜色，与他的脸极为不搭，随便看去，倒像是有钱人家的纨绔公子，细细品来，却像是假装纨绔，实则韬光养晦的闲散王爷。

　　道长的脸长得可真好看啊，小蝶暗暗的想，就是品味不太行……

　　夜深了，沈曜理所应当的把马车让给了小蝶，嘱咐她外面很安全，安心睡觉，自己坐在沉夜旁边，背靠着大石头，和衣而眠，睡的极不安稳。本事万千宠爱的大少爷，沦落到以地为席，以天为盖，也就短短五天。

　　沉夜见他睡梦中眉头紧皱，神情痛苦，不知道他是不是梦见了那场可怕的灾难。沉夜执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画一个安神符。

　　谁知才画到一半，沈曜却醒了。

　　沈曜睁开了眼，身体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本应靠在大石头上的他，此时却靠在沉夜肩上，一手还被沉夜握在手里，沉夜的另一只手，手指正在他手背上摩挲。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沉夜画符的手指顿了顿，符咒也作废，随风飘散了。于是放下沈曜的手，轻咳一声，有些尴尬的说道；“你睡得不安稳。”

　　刚说完就有点后悔，自己又没做亏心事，也是一片好意，尴尬什么。

　　沈曜话语中带着迟疑，答道：“嗯……是，梦到了一些事。”

　　沉夜心中微微叹气，想到定是梦见了家人惨死的事情，这几天，他看着性子温和开朗，一人独处的时候还是神情哀戚，默默无语的。

　　却听到沈曜接着说道：“我梦见一个奇怪的世界，又黑又冷，天是红的，周围弥漫着黑气，脚下是大片的积雪。气氛压抑的像个监牢……”

　　充满着阴郁和绝望的哀嚎......

　　沉夜闻言心念微动，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木牌，以指为刀，飞快的画下一个安神符，递给沈曜，道：“你近来心情大起大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安神符有静心助眠的功效，你贴身收着。”

　　沈曜接过，心中却隐约觉得这不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么简单，他在梦中感受到的，不止是环境的压抑，还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像是你努力了很久，都是为了防止某件事的发生，但最后，还是发生了。你阻拦不得，参与不得，影响不得。

　　沈曜将安神符贴身收着，挪了挪位置，准备再睡一会儿。安神符果然有奇效，不一会儿便睡熟了。

　　数九寒冬，就算有火堆还是寒气逼人，沉夜紧了紧斗篷，继续打坐冥想。

　　沈曜第二天是被温暖的阳光照醒的，他起身，发现身上盖了件眼熟的衣服，那不是沉夜片刻不离身的朱红色兔毛滚边斗篷吗！

　　沉夜道长真是个好人啊！不但愿意带自己去天元山，还给自己安神符防止做噩梦，还怕自己着凉把斗篷给自己盖！真是个大好人！

　　被发了一张亮晶晶的“好人卡”的沉夜此时正在一边喂马。说是喂马，不过是把草料从乾坤袋倒出来让马自己吃，他负着手在一边看着。一旁的小蝶倒是非常感兴趣，不时的摸摸马头。

　　沈曜细心把斗篷叠好，连褶皱都抚平了，走过去递给沉夜，沉夜接过，顺手丢进乾坤袋里。沈曜才注意到，沉夜身上的斗篷好好的穿着，给自己的似乎是另一件。

　　这时，沈曜一路酝酿的一句“多谢”到了嘴边，却迟迟没有说出口。

　　沉夜递过干粮和水袋，沈曜伸手接过，不小心触到他冰凉的手指，最后只报以感激的一笑。

　　沉夜见马儿吃的差不多了，对二人说道：“今日要加快脚程，日落之前到达天元城。”

　　三人继续赶路，不一会儿，原本暖洋洋的阳光就不见了踪影，天空渐渐阴沉，飘下了簌簌的雪花。沉夜立马丢下缰绳，钻进马车里。

　　沈曜见他进来，以为要换班了，准备出去赶车，却被沉夜的眼神按住，沉夜掏出他的纸傀儡放到外面替他。那纸傀儡唇红齿白，扎了个总角髻，穿着身纸糊的蓝色衣衫，栩栩如生，大白天放出去，不细看还真像个小书童。

　　沉夜坐在马车里，拿起毯子盖在膝上，又掏出一个小手炉，把手揣在袖子里，整个人缩进毛茸茸的斗篷，连下巴也缩进毛毛的斗篷领子，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的，留双眼睛出气。

　　马车里另两人看着他这一系列的操作，心里均冒出了个想法：有这么冷么？

　　沈曜把马车窗户的厚帘子掀开一个小缝，瞄了一眼，外面已经变成一片洁白，原来是下雪了。

　　他们的马车本身就盖着一层厚厚的帘子，外层是油布的，防水，雪也不会积在顶上。马车里支着茶炉，生着炭火，毯子管够，平日里多待一会儿都嫌热，就算现在下着雪，里面的两个凡人也没觉得多冷，倒是这个修士被冻成了狗。

　　沈曜看着沉夜那副冷的瑟瑟发抖却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暗暗嘲笑了几句，挪到他身边挨着坐下，伸手给他倒了杯热茶，道：“喝杯茶暖暖吧。”

　　沉夜不动，动一动就会散发热量，不动不动，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沈曜心领神会，把杯子凑到沉夜嘴边，沉夜摇了摇头。

　　沈曜便自己喝了。少顷，又倒了一杯递到沉夜嘴边。沉夜依然摇摇头。

　　“嗯？”沈曜不死心的又把茶杯往前凑了凑，沉夜还是摇了摇头。

　　沈曜又凑了凑，沉夜还是摇了摇头。

　　“唉！”小蝶重重叹了口气，也挪到沉夜身边和他们挤在一起，伸手把沉夜嘴上的斗篷毛领往下按了按，沉夜的下半张脸露了出来，就着沈曜的手，喝了杯热茶。

　　沈曜一惊，突然就明白过来，原来沉夜道长摇头，是因为领子挡着想蹭下来啊……

　　小蝶：“......”

　　雪下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就停了，马车也渐渐到了官道上，顺着官道再走二十里，就能到天元城了。天元城就在天元山脚下，受仙门庇护，求道者来往不绝，非常繁华。

　　雪停了之后，沉夜就收了纸傀儡，自己赶车了，沈曜见小蝶小睡，也出了马车，与沉夜并排坐着。随口挑起个话题。

　　“道长似乎特别怕冷啊？”

　　沉夜答道：“是的，我天生体寒，受不得风。师门四季如春，未受过冷，出来游历，才发现人间的冬天如此难熬。”

　　沈曜作为锦衣玉食、身强体壮的大小伙子，并不能对“冬天难熬”有所体会，便问道：“那没有什么功法可以御寒的吗？”

　　“我以剑入道，练的是至阴至寒的功法，修的就是艰苦卓绝的道路。”刚入道之时，师父便说了剑修之路伴随着冰霜与寒风，少时年轻自大，又没吃过苦头，觉得能以此锻炼心性，便决心非剑道不修。

　　师门的小岛四季如春，温暖和煦，沉夜初到人间时，只觉得下雪新奇，小雪还能闲庭信步，漫步赏雪，稍大一点，就得抱着火炉取暖了。

　　沈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回忆起自己小时候也有过一段奇遇，差点踏入修道之路。娘亲曾经同他说过，他小时候生过一场怪病，药石无用，一个云游道人正好路过柳溪镇，救了他一命，并想要收他为徒。爹娘心疼他受苦，便婉言谢绝了，道人没有坚持，留下信物便离开了。现在想来，若是当时跟道人走了，如今是不是就有能力保护家人了？

　　又想了想，就算修道，短短十几年，恐怕只是才拿稳剑吧。

　　马儿一路小跑，踏着积雪，黄昏时分，三人终于到了天元山脚下，天元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