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掩进时光里》应念安

7、他朝两忘烟水里

　　省实验的高二年级一批次入学里有两个平行的文科班——二班和三班，正常来说两个班实力相当，但不知是偶然还是其他原因，从高一下学期分文理而出现了这两个文科班以来到高二上学期钟煦转入前为止，每次大型考试的学年前三名都被二班包揽。
　　而钟煦转入的，恰恰却是三班。
　　到高二即将结束的时候，钟煦已经在省实验度过了近一个学期的时光，他明显感觉到，省实验作为省重点，确实比S中高出了一个明显的档次，但他自认还是一个有水平的人，进入省实验第一次考试就成功拿了年级第一，此后的名次也基本保持在年级前三，只是这都是要经过激烈竞争角逐的，他深刻的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原来那种轻轻松松超越第二名十几分稳居第一宝座的日子了。
　　钟煦在把自己搞事的冲动充分收敛之后，凭借自己过分欢脱幽默的外在性格迅速融入了新的环境里，很快就和同学打成了一片，并由于帮助三班首次战胜二班拿到了学年第一而赢得了老师的欢心。
　　无论如何，虽然钟煦在省实验已经不试图走上校霸的道路了，但总的来看可以说生活还不错。当然，这是在排除他每天内心深处一次又一次被迫轮回过往那段感情的悲伤和屈辱的情况下。
　　但从来外在与内心都不是可以分开的，他依然不能消除欢脱而顺遂的生活里隐藏的过去留下的暗伤，在不需要和别人相处的时候，脑海中总会莫名回放着曾经和尚若瑾在一起时的各种经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惯于遗忘事情的人，却从未想过这些事情因为带着真挚而纯粹的感情而深深刻入生命里无法遗忘，偶尔有美好，但他总感觉太多是伤痛。
　　有时他会不知不觉的沉浸在某一段回忆里，如同穿越一般又或者是在梦里，恍然帘幕拉开，故人依稀，于是旧戏再起，故事一幕幕又在台上重唱，但戏演了多久，却又总是同一个结尾。
　　“我还是忘不了他……”
　　少女轻缓的声音像魔咒一样封印了那段过往。

　　随着寒假的时间逐渐临近，大家都悄悄地在□□里活跃了起来，开始商量着假期要去哪里度过。周末，钟煦坐在家里一边戴着耳机听歌一边写练习册，歌曲是随机播放的，他总是习惯于享受在学习的时候用歌声作为背景音乐，但这次他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他拿着手机摩挲了一会，点开□□切换了一个账号。
　　当初他从S中转到省实验的时候，因着父亲的要求兼之自己的决定换了手机号和□□号，删了所有S中的人的电话，断了联系，但旧的□□号里还保存着几个他没舍得删的人，其中就有祝灵夜一个。
　　虽然事情过去很久，又隔着和尚若瑾的一段悲伤往事，他对祝灵夜已经不复当年的心动和喜欢，但终究曾经那段时光，可以算是他在S中最美好的一段经历，开朗阳光的女孩，曾带给他绚丽的色彩，即使也有伤害，即使他仍不明白为何会有伤害。
　　钟煦看着手机，许久未曾用过的□□挤满了许多消息，最近的一条还是一个月前张文发给他的，仍旧是问他到底去了哪里。其余的消息时间基本都集中在他刚离开S中的时候，是□□里经过他一番删除仅剩的几个那时的朋友。其中有一个深埋的名字还是被钟煦瞬间发现了，祝灵夜。
　　但点开她的界面，其实什么新的消息也没有，只显示着“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算算时间正是在他刚刚从S中消失的一周内，再往上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当他们还没有开始冷战时候的聊天。
　　钟煦抿了抿唇，事情过去许久，如今已经没什么倔强可言，总归，还是不要不明不白的成为陌路人罢，至少在与彼此毫无关系之前，总要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就这么再也不见了。他斟酌许久，发出了两个字：“在么？”出乎意料地，对面很快来了回复：“在。”
　　这个字回复的速度弄得钟煦略有一点措手不及，但还是从耳朵里摘下耳机放在桌上，定了定神认认真真回复。和祝灵夜再次聊天感觉格外生疏，打出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小心翼翼，言语间总是客气，再也没有了之前聊天记录里的热络和隐约的亲昵。
　　终于在一番关于近况的寒暄之后，钟煦把谈话带入了正题：“我能问你个问题么？你……当时为什么让张文离我远点？”
　　收到的是祝灵夜明显带着巨大的惊讶语气的回答：“啊？我什么时候那么说了？”
　　钟煦蹙眉，飞速的打字发出去：“有一天张文告诉我，你和他说：‘你以后离钟煦远点’。”
　　对面过了一阵时间才发来消息，似乎是经历了一阵艰难的思考和回忆过程：“你说的不会是那次吧？我和张文说的是‘你以后离他远点吧’，是‘他’，不是钟煦啊。”
　　钟煦疑惑地问：“有什么区别啊？”
　　虽说是消息，但钟煦似乎隐约能从祝灵夜的文字里感受到一丝崩溃的情绪：“当然有区别啊！你还记得秦雨么？”
　　毕竟才转学一个不到学期，钟煦很快想起来秦雨是谁，那是在S中时他们班里一个不太说话比较内向的男生，行为举止不是很大方豪迈，高一的钟煦和自己的小伙伴们总是觉得他比较娘，于是虽然同为文科班里为数不多的男生，但钟煦等人和秦雨的交集可谓少得可怜。
　　看得出来祝灵夜因为这件事而十分崩溃，消息噼里啪啦不停地发进钟煦的手机里：“我当时和张文在聊班里的男生，就聊到你和秦雨。”
　　“你一直都不知道，秦雨当时其实在追我，他在班里从来没表现出来，私下里却总发消息纠缠我，我就有点讨厌他。”
　　“然后就说起你也在追我。”这条消息出现在钟煦的眼前，又飞快地撤回，要不是钟煦一直看着手机屏幕，可能根本不会发现。很快另一条代替的消息发进来掩盖了那条撤回的消息内容：“然后又说起你当时和我关系好。所以就是说我们当时同时在聊你和秦雨。”
　　最后，祝灵夜做出了总结：“所以我和张文说的‘你以后离他远点’，是让他离秦雨远点，不是你！”
　　恍若霹雳而下，钟煦整个人保持着端着手机准备发消息的姿势呆在了桌前，心脏疯狂的跳动着，敲击着胸膛。理智告诉钟煦，他必须发点什么回复她，但混乱的大脑组织不了语言。
　　就在这时，又一条祝灵夜的消息弹出来：“所以你当年，就因为这个突然不理我？”
　　钟煦能想象到祝灵夜的表情一定不好，会是咬牙切齿的愤怒？还是失望透顶的厌恶？亦或是一脸“你实在是太不可理喻”的绝望？
　　他用颤抖的手指打下一句话发出去：“对不起……我当年以为你说的是我。”
　　祝灵夜的消息又飞快的从钟煦的手机里弹出：“你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就……”
　　“钟煦！你为什么不来问我？为什么听别人的话就信？”
　　对钟煦来说，这些消息仿佛劈头盖脸的砸向他，让他失去了招架之力，他强烈的想道歉，想解释，但当他真正开始打字时，又颓然松手任手机从手中滑落到桌上砸出一声突兀的响声。
　　他要怎么道歉呢？道歉又有什么用呢？他要解释什么呢？说自己因为初中的阴影一遇到那样的事就失去了思考能力？说自己就捏着那点可怜的自尊不敢放手生怕被羞辱？
　　“钟煦，我从来没想过就因为那样一点事……”手机的屏幕又一次亮起来。
　　钟煦靠在椅子上，仰起头将手搭在额头上望着天板。
　　祝灵夜在哭么？钟煦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随即他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不会的，她那么开朗大方，她那么爱笑，是啊……她那么爱笑……钟煦闭上了眼睛，可是自从那之后，他就很少再看到她笑了。
　　就因为他那点可怜的自尊，或者说其实他根本就是自卑，就是恐惧，害怕初中的故事再一次发生，害怕在别人眼里自己还是初中那个一无是处的自己，所以他一听到否定就再也不接触祝灵夜，其实他根本就是逃跑了，他怕人家就是觉得他不好，就是要远离他，于是他打着尊严的旗号逃避了，留下无辜的祝灵夜在原地茫然无措，那对她来说，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钟煦猛地起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我想补偿你，用我的一切，只要你说。”
　　良久，钟煦才等到祝灵夜的回复：“算了吧，钟煦，算了。”
　　“都过去了，我们也回不去，所以告别吧。”
　　钟煦看着手机，抬起一只手下意识地伸进自己的头发，又痛苦地用力收紧。
　　新的消息又发进来，钟煦感觉到，或许这次谈话结束，他们之间，真的就要再无关系了。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点开祝灵夜发来的消息，屏幕上的字连成一串看上去很美好的样子：“愿你的一生清澈明朗，做你想做的事，爱你想爱的人。”
　　依稀又是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嘴角弧度是他最喜欢的弧度，脸上笑容是他最喜欢的笑容，毫无拘束的开怀而笑，曾多少次点亮他的世界。那是他青春里最明媚闪亮，光芒万丈的少女，那样美好的少女对他说着那样美好的祝福，可他一个字都不能觉出欢乐。
　　对不起，我曾喜欢的少女，我弄丢了你，找到时，你却再也不属于我。
　　对不起，我曾喜爱的少女，你是否后悔遇见我。

　　“祝灵夜，祝灵夜……你为什么要叫灵夜呢？”
　　“因为‘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吧。”
　　“可是这句诗这么悲伤，为什么要用来起名字？”
　　“谁知道呢，可能是好听吧。”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对不起，我幼稚青春里最明媚的少女，我知道你曾后悔喜欢我。
　　钟煦扶着桌子站起来，想缓解压在心头的沉痛情绪，然而，向旁边走的一瞬间，身子就绊到了长长的耳机线踉跄了一下，耳机被从插孔里扯出来，手机里的歌回荡在整个房间里。
　　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
　　懂得什么是珍贵
　　那些美梦 没给你
　　我一生有愧
　　假如我年少有为知进退
　　才不会让你替我受罪
　　婚礼上 多喝几杯
　　和你现在那位
　　……
　　……

　　又是一个周一，一周的生活又一次开始，然而这个周一钟煦过得有点浑浑噩噩，脑子仿佛被猫扯开又揉起来的毛线球一般混乱，脑海里一会闪出的是祝灵夜最后发来的消息，一会又是尚若瑾最后说的话。
　　带着这样的混乱，单人一桌的钟煦在午后从窗户斜照进来的秋日阳光中独霸着一大张桌子趴下睡了，试图缓解一下过分混乱的思绪。
　　不知睡了多久，当钟煦缓缓抬起头的时候，听到了左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你醒了？”尚不清醒的迷蒙让钟煦觉得那声音飘忽而又遥远，他下意识地转头，望进了一双漫着云雾的眸子，带着温柔笑意，眸子的主人微微歪头看着他，白皙的面容上一抹恬静的笑。
　　有人等候的午后，浸着淡淡的甜香飘进了他的心里，钟煦不由得微微笑起来，侧身想去触碰她散落的发丝，手却在伸出时碰到了桌上的笔盒，笔盒摔下桌子，“啪！”地发出清脆而巨大的响声，东西散落一地。
　　钟煦一个激灵，猛地睁眼从桌上直起了身，看到地上散落的笔盒。
　　缓缓转头时，左边，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