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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里许元来别有人(二) ...

  •   和喜欢的人朝夕相处,恍惚觉得很甜蜜,又恍惚在甜蜜中深埋了隐痛。
      但即使这样,钟煦还是贪恋着那涂在表面的蜜糖和云雾一般的温柔。无论是课间还是偷偷在自习课上睡觉,每一次他醒来,总会听到左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你醒了?”引得他略微转头向左看,就会对上一双漫着云雾的眸子,带一抹温柔笑意。
      从此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趴在桌上睡觉醒来,就会不由自主地抬头向左看,每次都能迎上她温柔目光,在初初醒来的迷蒙中,生发出一种有人等候的美妙。在那段时光里,至少这件事,每次都不会让他失望。
      又是一个静谧的午后,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起,钟煦又一次圆满完成了今天的作业,微微一侧头,看到尚若瑾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他凑过去扫了扫展开的书页,看到了一段话:“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下午。”
      钟煦作为一个对文学不是很感兴趣的人,抬眸看向尚若瑾:“这是什么书啊?”尚若瑾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百年孤独》。”
      钟煦好似被吸引了一样:“一直听说这本超级经典,但从来没看过,写的什么啊?”
      尚若瑾抿抿唇,声音淡淡的讲起这部长久以来绝对经典著作的内容,魔幻现实主义的荒谬怪诞色彩让她娓娓讲述的声音染上了笑意,钟煦听着,便也跟着难以遏制地笑起来,也不知究竟是长着尾巴的孩子那样奇幻的设定让他笑出声,还是别的什么。
      那时钟煦不会想到,恰恰就是他顺便凑头过去偶然看到的这句《百年孤独》的开篇语,两年之后又兜兜转转回来,莫名出现在了高中毕业后他参加的某个H市顶尖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里,如果不是那天下午突发奇想的侧目和尚若瑾的随口讲述,对文学没兴趣的钟煦可能始终不会知道那句话,虽然他最终也并没有选择那所本市第一的大学。
      某一天他终于明白,有些人出现在他生命里占据一席之地,却又不愿长久陪伴而选择离开,也许都只是为了或者至少教会他一些事情,就像她让他太过偶然地记住了《百年孤独》的开篇一样,况且后来他从自己和尚若瑾整段过往中学到的,远远不止这些。

      那时年少的钟煦沉浸在对尚若瑾热烈、冲动而纯粹的爱恋中难以自拔,但他仍然会被迫感受到他喜欢的女孩其实没那么喜欢他,或者说心里的人不只是他。
      如果真的早已经忘了过去的人,为什么又要一次次有意无意地将钟煦和那个人比较?
      如果早就已经不在意之前的感情,为什么总是在谈起时不能释怀地流露出忧伤与怀恋?
      如果最在意的是现在身边的少年,又为什么没有意识到还是根本就不在乎给予对方的伤害?
      所有的怀疑总有原因,所有的失落总有故事,这种复杂的感觉在高二上学期开学时达到了顶峰。一直到这时钟煦还试图找出各种方法来证明她最喜欢的仍是自己,但他徒劳地发现,他和尚若瑾的感情在向着他无可挽回的方向发展,就连尚若瑾发在空间里的一句“谢谢你愿意爱我”, 在他评论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后,都被尚若瑾全部删除了,他已经不知道他能否再继续告诉自己她的删除与他无关了,这或许就代表着他在尚若瑾那里是不能被某些特定的人知道的存在。
      即使对她的感情始终难以减少,但本性多疑或许还有一点敏感的少年终于还是在一次次对她的怀疑与失落中失意消沉,他一天比一天深刻的意识到,这段感情不是他和尚若瑾两个人之间的事,从一开始就不是。
      可笑的是,他竟然都不清楚,若论起先来后到,这段感情中谁才是插足进去的第三者,如果尚若瑾一开始说的就是假的,如果她从来没和过去的恋人分手,那客观来说,无论是否知情,钟煦才是插入别人感情的人。
      他感觉到巨大的愤恨和羞耻包围了他自己,然而更令他羞愤的是,即便意识到隐藏的可能,即便考验着耐心折磨着尊严惧怕着真相,即便如此,他却一身狼狈紧握着不想放手。
      或许他才是多余的,插足的,后来者。
      钟煦逐渐开始陷入了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想不出自己要做什么,也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似乎不愿意继续,但又不愿意放弃,纵使不知道如何面对尚若瑾,然而为这段感情他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他的成绩已经大不如前,第一的宝座摇摇欲坠,还对立了班里大部分的人,而他喜欢的女孩心却从来都在别人身上,这一切他都埋在自己心里,找不到突破口。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自己的家人聊天了,尤其从初中以来就岌岌可危勉强维系的父子之间的沟通纽带,在这件事的冲击下更是时刻都可能断裂。他的每一天都在痛苦和迷惘中度过,找不到前方的道路。
      命运或许总是想将原有的轨道弯曲甚至摧毁,但又会愿意给予一些扭转的机会,在崩溃的边缘徘徊的钟煦并没有意识到他的人生即将就此迎来一个转折。
      钟煦的堕落终于让他一直以来都很优秀并习惯于儿子也应该优秀的父亲无法忍受了,在某一天晚上,钟煦看着父亲面色阴沉地将一张纸扔到他面前,用夹杂着失望、愤怒,或许还有痛惜等等复杂情绪的眼神望着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自己放弃,你……”
      那张纸飘落到钟煦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了愣,纸上的内容设计简约,黑底白字明明白白地印着省重点中学H省实验中学的特殊招生计划,面向各市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招收成绩优异学生以借读名额入学,考试时间就在本周日上午。
      这种特殊招收模式要求定的格外高,名额少到难以置信,而且消息很少传出,毕竟省重点高二时还要特殊招生,想要的一定是可得的最好生源,而市重点和普通高中又是绝对不愿意自己学校内稀少的高层级水平的尖子生被抢走,自然也不会在校内放出消息宣传,想争取的学生全靠个人和家长的内部消息和多方了解。
      虽然父亲刚刚的话没有说完,但钟煦已经从他的面色和自己现在的境况里感受到,如果自己继续这样沉沦不做改变的话,他真的,会让父母失望,乃至,让他的父母最终选择彻底放弃他。
      他知道,本身S中就是市重点的第一,以他的水平,成功拿到名额进入省实验中学还是很有希望的,所以是否离开S中,几乎就在他一念之间。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他同意,从此以后和尚若瑾分在两校或许再无可能;如果他拒绝,就不仅是在蔑视父母的最后通牒,还是在拿自己的一切开玩笑,必然会招致巨大而可怕的后果,但他的心在用抽痛向他证明他不想离开尚若瑾。
      年少的他在那一刻,几乎做好了从此以后用自己微薄的一切,哪怕是断绝父子关系那种幼稚可笑却又孤注一掷的方式去反抗离开所谓的心中挚爱的准备。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根本没有给钟煦展示伟大爱情决心的机会,就在周五的晚上,放学前的自习课,虽然大家都坐在座位上,但班里略有些嘈杂的声音,钟煦突然听到身旁传来尚若瑾的一声轻叹:“钟煦……”声音轻的仿佛不曾存在一般,但钟煦还是转过头去,看着她。
      尚若瑾看了一眼钟煦,眼神又飞快地闪躲着看向下方:“我……我还是忘不了他,我为什么就不在D市呢……”
      钟煦感觉到深入骨髓的寒意在逐渐侵蚀他,他咬咬牙,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是不是,还没有和他分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尚若瑾听到的瞬间,脊背僵了僵,半晌,她缓缓低下头,道:“是。”
      彻骨的寒意弥漫开来,不似之前瞬间兜头泼下的冷水,而是一点一点从内心冷到指尖,然后在指尖汇聚成针扎一样冰冻的刺痛感,他试图挪动自己的位置,但却只能感觉到手指在困难的颤动,伴随着指尖冰凉的冷意。
      他试着张了几次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他想再说点什么,复杂纷乱的感情激烈而疯狂地涌动着,急需一个宣泄,但大脑似乎也被冻住了,没有丝毫调动语言的余力,于是他只好放弃,默默的转回自己桌子的方向,一言不发的坐着,仿佛想了很多,但脑海里所有的东西快速闪过,什么都不剩。
      良久,他开口:“那我们结束吧,祝你幸福。”神色沉沉如深潭,掩去内心的所有情绪。
      钟煦记得,那晚月在远方,夜凉如水。
      迟来的真相粉碎了他最后一丝自尊和坚持,终于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推进了悬崖下万丈深谷,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在嗡嗡鸣响。

      周日下午,钟煦从省实验的考场里走出来,抬头望了望天,那天H市气温突变,雾霾又起,灰蒙蒙的空中不见一丝日光。
      周一,钟煦照常坐在S中的教室里继续着他的课程,一整天的时间都付与了沉默,没和任何人,说过任何一句话,仿佛在把自己和别人的世界隔离。
      快放学的时候,钟煦感受到了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他起身走到走廊里,关好班级的门,接起电话:“爸。”电话另一边传来了父亲的平静而低沉的声音:“收拾好你所有的东西出来,我在校门口等你。”
      钟煦回到教室,一言不发的开始把自己所有的东西装进书包和纸袋,尚若瑾抬头望向他,而他只低头收拾东西,未曾余出一点目光给她。
      阳光打在少年的侧脸上,依稀如尚若瑾第一次仔细观察他时那样,细节不曾描绘轮廓却清晰,少年鼻梁高而挺拔,垂眸间容色淡淡,却比那时更添几分冷意。
      钟煦拎着书包和一个纸袋头也不回地走出班级,还不到放学时间的校园里,从绵长的走廊到偌大的操场,都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H省的秋天早早地吹起了寒风,卷着地上的残叶和灰尘扫过他的脚踝,钟煦胸中突然涌起了一股急切的想呐喊什么,宣泄什么的情绪,但他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表达什么,又该怎样平复,于是他只好忍受胸中让他难受的情绪,一步步继续向前走去,踏出校门,看到路边停着的黑色私家车。
      钟煦坐进车里,父亲启动了车,声音沉静不辨喜怒:“省实验特殊招生的名额你拿到了。”钟煦心中划过一丝复杂,还没来得及捕捉,转瞬而逝。而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后,车里就一直弥漫着沉默,许久未曾沟通的父子坐在只有彼此的空间里,但本质上太过相似的性格让二人都无法主动开口寻找一个可以打破僵硬的气氛的话题。
      车开到省实验校门前停下,父亲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元钱递给钟煦:“你自己去买套校服,回来把所有S中的人联系方式都删了,我带你去换手机卡。”
      钟煦打开车门下车时,听到身后父亲低沉到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钟煦,和他们都……”
      钟煦没听完就关上了车门,但他心里已经了然那句话是什么。
      和他们都断了罢。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那个地方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也没有人会是真心挽留他的。曾经是他抗争最大动力的女孩,也从来不属于他,在他犹豫不决时,她给予他的只有屈辱和悲痛。那么还剩下什么是牵绊呢?什么都不剩,什么都不是。
      他终于感受到刚刚在车里一闪而过的那丝复杂是什么,是早已知道要离开只有痛苦的地方却又不舍的内心终于等到尘埃落定再无其它可能的结局所带来的一切思绪。
      从此过往悲欢离合,爱恨聚散,不见;日后喜怒哀乐,贪嗔痴怨,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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