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掩进时光里》应念安

8、故人掩进时光里

　　三年后，P大。
　　钟煦坐在宿舍里和女朋友视频，长舒了一口气：“好了，讲完了，就这些了。”
　　钟煦和现在的女朋友是高二快结束才认识的，两人同为学年前几名的学生，虽不在一个班，倒也有机会知晓，但实在是不熟。然而高三时钟煦所在的省实验抽取学年文理各前二十二名，挑了一文一理两个尖刀班出来，两人进了文科尖刀班，实力相似，日常争抢年级第一，交集越来越多，互生好感，高中毕业顺理成章就在一起了，没有钟煦之前的感情那么要死要活轰轰烈烈刻骨铭心，但到如今也将近三年了。
　　两人倒是不在同一个大学，钟煦高考时发挥得格外不错，再加上本身全校第一第二的水平，如愿以偿坐着校文科状元的座位进了TOP2的P大，女朋友发挥一般，全校第五，进了正常水平就应该进的一个一流985大学，两人就开始了日常视频的异地恋。
　　现在的女朋友叫青云依，名字甚是好听总觉得像是小说里的人物，偏生她还爱写小说，但从小就是个乖乖女的青云依可没有钟煦的那些现实素材，平日里写小说都加了点奇幻风，自从某次听说了一点点钟煦过去的故事，就一发不可收拾，每天视频的时候撒娇耍赖胡搅蛮缠外加演戏无所不用其极。
　　钟煦在对面女朋友左一个“你不爱小可爱了么？为什么不给小可爱讲故事？”右一个“你是不是有别的小可爱所以不给我讲故事了？”的攻势下默默退缩，终于还是把过去故事的完整版给女朋友讲了出来，讲完了一个漫长又不那么开心回忆的钟煦表示十分心累，委屈巴巴。
　　青云依却听的分外激动，半点没有身为人家女朋友的自觉，吃醋和心疼男朋友什么不存在的，感觉整个人像看小说一样进入了回忆中，随着情节跌宕起伏毫无障碍地变幻感情，时不时再抒发一下感慨，故事听完了还有点意犹未尽。
　　钟煦看了看青云依不舍得结束听故事环节的表情，又道：“其实我后来也报复过尚若瑾。”
　　果然，青云依的脸迅速贴近屏幕：“怎么报复的？”
　　钟煦摊摊手：“也没怎么，就是我高三的时候她又找方法联系到了我，说什么她已经和之前的男朋友彻底分手了，没有我她在S中生活很不好，抑郁症什么都变严重了等等。”
　　“然后我就决定先稳住她，安慰她说我一直是支持你的，会做你坚实的后盾之类的，嗯。”钟煦语气平淡。
　　青云依嫌弃地抖了抖：“咦——感觉你要做什么变态的事了。”
　　钟煦瞪了她一眼：“能不能不要乱用形容词？哪里变态了？反正，我当时就让她相信，我对她还是很好很上心的，给她很多希望。后来，高中毕业了，我当场就联系了她。”
　　钟煦说着，发出了一声冷笑：“和她说：‘你以为我还喜欢你？别傻了，什么支持你，那都是骗你的！’就大致类似这种话？”
　　青云依透过视频看着他，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大，变，态！”
　　钟煦恶狠狠咬了咬牙：“再说我打你！”
　　就见青云依在对面伸舌头：“打不到打不到！”
　　两个人闹着，显然谁都没太在意。
　　过了一会，钟煦犹豫着问：“你不想问问我对她们的感情和对你有什么区别么？现在和当初那种热情比起来……”
　　青云依正在视频另一边噼里啪啦的打字写小说，闻言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不想啊，”她歪了歪头，似乎在组织语言：“钟煦，我对你也没有对第一个男朋友那种热情和纯粹，如果不是现在这样的我们在一起，而是什么都没经历的我们在一起，那这段感情可能也不长远。”
　　“过去会成就现在的我们，无论我们想不想被成就成这个样子。”青云依又向另一侧歪了歪头：“或者你说是塑造也可以。”
　　那一刻钟煦突然想到，如果真的要问他，当年心上的那些女孩和如今心上的这个女孩，究竟更爱谁，或者说不起爱，哪怕是更喜欢谁，他都会有些恍然。
　　一路走来到如今，每当想起当年，纵使爱恋短短只不到一年，转瞬即逝，但已然倾尽了他年少时所有力所能及的喜欢和热烈，那份诚挚的喜爱是青春的冲动、热情与纯粹，即使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未来会怎样，自己的去处会如何，无论将来可能是是一事无成的自不量力还是功成名就的绰绰有余，都不在意，只要当下靠一份痴心半份轻狂为她撑出一抹动人天色，就一心圆满。那份感情里满满的都是纯粹的喜爱，无关成本与值得，甚至无关责任与未来，半分杂质也不掺。
　　而如今即使和现在的恋人已经在一起三年之久，一天愿比一天更深情与共，也曾一次又一次想过长长久久，结发白首，但短短二十余年的人生也已经经历了许许多多贪嗔痴怨喜乐悲忧，如今的爱情掺杂了太多性格身家的合适与对应，多年感情耗费的成本与价值，哪怕是责任、担当与未来，许也都是杂质，一份爱里又有几分是纯粹？过去那样冲动而热烈的感情，他再也给不起。
　　如果这样比较，爱谁更多其实从来就无从分辨。
　　他过去的故事，终于在完完整整讲述给一个新的最亲近的人的时候，结束了。
　　而过去的钟煦，也将永远陪伴着过去故事里的故人们，尘封在走过的时光里。他未来的生命里，再也不会出现他们的身影。那些年少故事里的故人究竟去了何处，又会归于何处？他们将永远被留在过去，也永远只能留在过去，直至太多其它的记忆将他们掩埋，又直至终于太过久远而化作尘埃。
　　有些人出现在他生命里，却又很快离开，或许对他而言，意义也只是教会他什么，给他一个故事，予他几分谈资。
　　就像一个独自驾车开始长久旅程的司机，路上会有很多人试图搭车，为了便利或者为了创造一段让自己不孤独的故事，但那么多搭车的人都来来去去，中途下车的人太多，或许只有一个人被彼此创造的故事吸引到愿意一直陪他到终点，于是他找到了陪伴，又找到了地方成为该回的家；又或许一个愿意的人也没有，长途跋涉的人孤独的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在外探索，又一个人找到最终的居所，于是来到这世界时是一个人，在外漂泊时是一个人，离开这世界时还是一个人。
　　从此以后说起那些曾同行过的人，无非就是从他们那里听说了什么，和他们一起做了什么。只要身边的人变了一个，那之前那个再好，如今也没什么意义。
　　都是故人，故人都被掩进时光里，时光都被吹散成尘埃。

　　全文完。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多年以前的他，和他的她与她。
　　在这段故事里，有人选择了放弃，有人选择了执着；有人选择了原谅，有人选择了报复；有人选择了遗忘，有人选择了铭记。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很多时候我又似乎能理解究竟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选择。无论如何，那些人的故事已经结束，故事里的人很抱歉曾伤害了她，又很怨恨曾被她伤害，可曾经愧疚的、怨恨的，放得下的、放不下的，都迅速褪色成为过去，再也没有去改变的机会，对不起，曾被他伤害的，再也不见，曾伤害他的。
　　以及，永别，故事里过去的一切，因为故事里的人要走进新的故事，于是旧的故事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