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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正文 六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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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叽喳的鸟鸣声依旧。得天独厚的自由生灵们,时而振动灵活的双翅呼旋着飞向天空,时而结伴俯冲向下,或探向未知的山林,或滑翔至陡峭的崖下,蹦跳着落到成排的柳树上。
花期早就过去,柳絮也已经被风带往了远方,柳条上只剩干净的叶子,延续着所剩无几的春意。垂地的柳条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划过铺满沙石的河岸,惊得水中指长的鱼儿慌忙隐去自己的身形。
宽阔的长河缓缓流动,深水处平滑如镜,倒映出巍巍的高山、动静相宜的景色和风云变幻的天空。
然而无论水多清澈,影像多真实,平静的水面始终清楚地分割开两个不同的世界。
东方不败就这么安静地在地上坐了良久,久到身体变得冰冷,他才活动着僵硬的四肢,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麻木地撕扯下刺眼的红裙,如破布一般将之扔在地上,不再有丝毫怜惜。
又取来皂角,洗去脸上闷不透气的脂粉,仔仔细细,不留丁点颜色。
最后散开如墨青丝,折断样式精美的发钗,从兰诺送他的玉簪中拿出一根来束发。
如此一来便不再带有那些碍眼的痕迹。
重新着装后,他踏出房门,一步一步地,来到了兰诺的房间。
推门之前,他仍然有些迟疑。迄今为止,他所经历的,应当都是真实的吧。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人物,也不是自欺欺人的幻象。
他知道自己有些魔怔了,可他又忍不住怀疑,妖怪幻化成形,当真是存在的吗?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这种事,当真可能会发生吗?
会不会是他臆想了这一切,刚才的梦境才是想要让他清醒过来的真实?
然而进门后的所见,像是在嘲讽他可笑的怀疑。
熟悉的家具和摆设稍稍安定了他紊乱的心,摸了摸那几盆叶片残缺的绿植,他进了里屋,一遍遍确认屋子的主人用过的每样东西。
屏风和床帐是他亲自挑选的,大气而实用,衣柜里也有他亲手制作的衣裳,被整齐叠放在靠内的一侧。
衣柜最下面那层放着一个半大的箱子,箱子并未上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好奇地打开来——
箱内放着一些令人意外的东西,他从中拎出来几方手帕和绣着花鸟图样的布块,从图案和绣工上看,分明都是些失败品。
这些是他丢弃的,没想到被拿来当宝贝一样收着。也不知收集多久,才攒来这么多。
这下他不敢再乱碰其他,生怕再翻出什么意外之物。
兰诺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差不多平复了心情。只是简单的交谈中,他还是忍不住亲手触碰,确认了眼前之人的真实。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细腻的,他感受着对方的存在,有些出神,却也彻底安心。
但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揽住他。
身体的正面贴近令他惊慌失措,他连忙挣脱开。
他大概能够确定自己的心意,可是心里的顾虑太多。他踟蹰着,任凭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
他觉得,兰诺一定是极伤心失落的。从最初表白到现在,兰诺一直在笨拙地照顾他。
天冷时为他添衣,天热时为他遮阳,不嫌麻烦地时常念叨,督促他多吃饭,提醒他少喝酒。
兰诺也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吃穿用度,样样都精挑细选,从未敷衍过。这一年多以来,他过得极为舒心。
他默许了这一切,习惯了这一切,只是不曾回应过。
他用“一旦踏出那一步,就再也无法挽回”的理由,迟迟不肯回应。
一边接受着对方的好,一边又这样犹豫不决。
东方不败,你可真是矫情。
无颜继续呆下去,他狼狈转身,落荒而逃。
等兰诺再次见到他,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他去了崖下,去了城中,因此兰诺没能在熟悉的地方找到他。
回来后,他见兰诺欲言又止,心知是自己满身的酒气令对方担心了。
除此之外,衣衫也有些凌乱。
盖因在街巷中碰见了几桩欺街霸巷的恶事,他正好借此排解了胸中的闷气。只是下手似乎狠了些,胸襟处都溅上血液了。
好脏。
他抬起袖子想要擦拭干净,但那血渍早已吸进布料中干透,无论如何都擦不掉。
不过他似乎忘了这点,皱起眉头,手上加重了力气,然而这一用力导致他身形一晃,差点站不稳,还是有人撑住了他的胳膊,才没有跌倒。
“东方!”他听到那人担忧的语气。声音里满满都是珍惜,仿若是在对待最为重要的人。
他抬头,望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发现里面映着的全是自己。
他忽然轻笑,低浅的声音响起:“岚弟,你说喜欢我,可还作数?”
“当然。”对方毫不迟疑,“我一直喜欢你,以后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
这样啊……
他有些惊讶,以后都不会喜欢别人么。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喜欢他,为什么不去喜欢更优秀的男人女人呢?
兰诺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东方看上去,心情如此糟糕。
片刻后,他这样说道:“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也许因为,你在我心目中是最好的吧。”
“好到容不下其他人了。”
是吗……
“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的秘密,会不会……”嫌弃我呢。
即便借着醉意,东方不败依然没能问出口。他的眼神已然迷离,身体又晃了几下,最终彻底醉晕过去。
兰诺赶紧扶住他,将其打横抱起,送回了卧室。
随后打来一盆温水,沾湿帕子,复又拧去多余水分,轻轻为他洁面。
温热的水汽扑到脸上,东方不败似是有些不适,微微侧了侧头。兰诺手上动作不停,只是力度越发轻柔。
再除去发簪和外衣,让睡梦中的人能更舒服些。
若是东方清醒,应该不会允许他这样做。可平时那么爱干净的人,此刻定然不愿穿着脏衣服入睡。
完成这一切,他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床上之人恬静的睡颜。
方才提到的秘密,会是什么呢?是造成东方如此困扰的因由吗?
最后那里,东方又想说什么,他会不会,会不会什么呢?
东方他,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他伸手进被子,握住东方不败的手,发现比平时还凉些。他轻轻摩挲,直到那只手热起来。
这一晚,兰诺没有回自己房间,他就这么守着东方不败坐了大半夜,害怕这人会半夜醒来难受。
直到困得不行,才倚在床柱上,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东方不败醒来的时候,因着昨日的酒醉,头痛欲裂。等缓过来,察觉到床边有人,侧过头一看,果然是兰诺。
这种醒来的方式有些熟悉。
他想起来了,去岁年三十的晚上,他同样喝醉了。也是兰诺将他送回房,为他除衣,守着他入睡……
想到这,他忍不住自嘲,这样一来,倒更显得他前日的举动可笑。怕兰诺发现,倒是不拒绝他为自己脱衣裳。
其实还不止,兰诺成为他的“宠物”后,他们很快就变得亲密,就算是要怕,也不至于等到这么晚,况且,他原本又不只因为这个才……
那个梦对他的影响实在太大了。醉过一场,如今反倒清醒过来。
随着混作一团的记忆梳理清晰,他也走出了死胡同。
躺了一阵,待头痛的感觉稍稍散去,他静悄悄起身,避过床边的人下了地。
草草束起头发,找了件衣服披上,又返身回来,小心扶着沉睡中的兰诺,将其安置在床上。
一番动作下来并未扰醒他,这对于一个拥有野兽直觉的人来说,显然是极为罕见的。
他的下眼睑泛着淡淡的青黑,眉间似有化解不去的忧愁。不用说,定是昨夜没有睡好。
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东方不败伸出手来,轻轻抚平了那抹忧愁。
大约一个时辰后,兰诺醒了过来,当发现自己睡在东方不败的床上时,吓了一大跳。他以为是自己睡着睡着不老实,爬到床上来了。
完了,东方应该生气了。
他慌忙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跑出内室,结果看见东方不败正饮着茶水,翻看近日递上来的信件。
“东方,我……”他不知该如何解释。
不是故意爬床的?
前天刚对人家“动手动脚”,说出去谁信?
那天还只是搂人家腰,今天就爬床,这,这……
他吞吐许久,也未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东方不败看着他紧张而苦恼的样子,忽的展颜一笑。
“岚弟,我也心悦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