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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正文 六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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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到底还是想尝试着穿一穿女装。
那些鲜艳漂亮的颜色、华丽精致的纹饰,实在令他惊艳又心动。
在尚且青葱的年纪,他也曾欣赏过扮相灵动、如花蝴蝶一般鲜活的妙龄少女,或是温婉恭顺、一颦一笑皆牵动人心的美貌妇人。
若能于面上再施些粉黛,便会更加美不胜收。
大抵女子就是有一种与生俱来,发现美的天赋。无论贫穷还是富庶,年长还是年幼,只要条件允许,都不会放下对于美的执着。
她们通过衣物、通过首饰,通过胭脂水粉来装点自己,并且通过内在独一无二的修养和性格,将自己和他人区别开来。
后来年纪稍长,他逐渐致力于争名逐势,不再关注这些,等到居于高位,更是在旁人的一次次趋炎附势或阴险算计中,失去了大部分兴致。
美貌的女子原来也可以是一件被用来交易的商品,别有用心之人手中的利器。
他心中知晓,很多时候,她们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甚至于,正是因为这世道中男人的意愿和野心,使得如附庸一般的女人们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
不只是普通人。
如执剑自立的侠女,行走江湖时,也曾恣意飒爽、快意恩仇,然一旦嫁作妇人,多半都会伏低自己,迎合对方。受了委屈,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能肆意为自己讨回公道。
可能在某件事情上多说了几句,便要被斥“妇道人家又知道什么!”“女子就应该安分地相夫教子!”
独到的见解被视作糟粕,纵有通天的才华也只能埋藏。
更不要说有些从此居于后院,只剩下家长里短、柴米油盐,被时光磋磨了的。
这样看来,男人当真可恶。
再后来,他不再对此作无聊的感叹,他没有那么多心思关心别人的生活。
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性情会发生那般难以置信的变化。
他的人生,天翻地覆。
至如今,他越来越想把那些好看的颜色放在自己身上,看看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厌弃了那些暗沉单调的服饰,期待女子的衣衫或许会为他带来惊喜。
于是他悄悄找来一件大红色的裙装,照着样子,按自己的尺寸做了那么一身。细节方面略有改动,替换成他所喜爱的样式。
一针一线,用心剪裁和缝制。
他几乎可以预见,待到成品出来,定会比原版还好。
上午,他没有去竹林练功,因为再有几处稍微改改就要完成了。
等最后一针落下,他剪去多余的线头,捧起精美的红裙,几乎要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
他迫不及待地除去身上玄色的衣袍,小心翼翼地将之换上。
来到镜子前,他散开发髻,重新梳就发式,然后取出同样偷偷买来的眉笔、胭脂等物,笨拙地化了一个不算好看、却也起了些修饰作用的妆。
再次起身视镜,他几乎要认不出镜中之人:
红艳的裙子、稍微有些厚重的妆容,近看时,可能还算好看的一身,却在退开几步后,在铜镜的扭曲下,呈现一种略显诡异的姿态。
他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可是再怎么失望,终究是费了好些心思做的,他犹豫着,不舍得就此脱下。
不想此时变故顿生。
突如其来的刺痛直袭头部,那痛感十分剧烈,仿若有千万根钢针狠狠扎入脑中,没有任何防备之下,不过几息,他竟生生地痛晕了过去。
昏迷中,他像是做了一个梦,又像是走过了一遍谁的人生。
梦中的“他”也叫东方不败,年少时丧父丧母,后来遇到了童百熊,受其接济,并加入日月神教,成为了一名普通教众。
但“他”不甘平凡,不想过着屈居人下、看人脸色的生活。
“他”有野心,也有才华,从普通教众、到香主、再到堂主、副教主,期间数次走过生死边缘,经历了无数明争暗斗,但“他”心计远胜常人,于武学方面亦有很高的天赋,“他”勤修苦练、步步为营,到达了别人可能穷尽一生都到不了的高度。
然而神教的教主也越发猜疑“他”了。
任我行对“他”有知遇之恩,看到了“他”的不凡,也乐得提拔“他”。只是英雄面临迟暮,对于年轻的后辈,不再有当初的信任。
于是“他”得到了《葵花宝典》,日月神教的镇教功法。
于是“他”趁任我行走火入魔之际,一举夺得了教主之位。
到这里,“他”的经历和他本人几乎一模一样,只除了他曾两次遇见那头来历堪称诡异离奇的大豹子。
这之后,“他”的人生与他截然不同。
“他”性情开始变得易怒,因为身体的缘故,加上身边也没有及时开解的人,愈发变本加厉。有时,因心里莫名的不痛快,便要肆意斩杀那些只犯了些许小错的下人。
“他”的性格扭曲得如此迅速。
很快地,“他”喜欢上了刺绣、红妆,“他”开始嫉妒颜色好的女人,因见不得自己的妾室整日光鲜亮丽地出现于眼前,便把她们都杀了。
着女装这件事是决不能暴露于人前的,那样会成为正常人眼中的异类、怪物。数种原因累加,“他”日渐阴沉,却也放纵自己,增加了私下穿裙衫的次数。
“他”一直很小心,直到那日,不慎被一个他几乎要忘记姓名的人看见。
杨莲亭。
这人是被他处死了的,可是在这里,这个人却一直很好地活着,因善于钻营,甚至得以进了“他”的院子伺候。
他看到,“他”因为杨莲亭眼神中隐藏得当、不露一丝鄙夷的坦然神色而窃喜,更因为杨莲亭后来对“他”处心积虑的殷勤讨好而感动。
“他”被这些虚假但独一无二的关怀弄昏了头,在一段时日的相处下,竟然爱上了这个贪慕权势、曲意逢迎的男人。
他忍不住想提醒“他”,可他无论如何也发不了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终日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不肯醒来。
即便知道杨莲亭在外面养了人,即便知道神教被杨莲亭搞得乌烟瘴气,“他”仍然自我欺骗,安分地呆在后院那开满鲜花的网罗中,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平凡的妇人。
日子似乎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外界的风风雨雨被彻底隔绝在这片绮丽的牢笼之外。
“他”不知,任我行已经被人救了出来,“他”不知,神教中有人里应外合,密谋要害“他”。
而“他”最信任的莲弟,带来了杀“他”的人。
并不曾担心“他”的安危,只在嘴上不耐烦地呵斥着,让“他”赶紧解决。
也是,东方不败那么厉害,杀死三两个人合该是小事一桩。
毕竟,就在刚才,最忠心的童百熊大哥不也轻松地死于“他”手下么?
“他”像一个听话的傀儡,游刃有余地应付杀过来的四人,几枚小小的绣花针,惊骇了众人。
“他”的武功已然超凡入圣,无人可敌。
可惜,任盈盈竟然找准了“他”的软肋,以杨莲亭的命来要挟。
紧接而来的,是任我行虚张声势的破口大骂,令狐冲牙尖嘴利的羞辱。随着那一声声的“老妖怪”、“老旦”,“他”的丑态,彻底暴露于人前。
这一切都令“他”震怒,心急之下,更乱了方寸。
被两柄长剑一左一右刺入后心时,“他”仍不忘护住“他”的莲弟,命悬一线时,仍要卑微地乞求任盈盈,求她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他”的莲弟。
然而最终,“他”却只落得个头骨破碎,脑浆迸裂的下场,可怨可恨,可悲可叹。
……
醒来后,东方不败久久未曾出声。
他似乎还深陷在死亡的那一刻,不能脱离。
他的脑中一片混沌,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梦中所见是那样的真实,又是那样的荒诞。他想告诉自己,这就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他不敢相信,会有那样荒诞的真实。
他明明拥有着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遭遇,他这里的杨莲亭早就死了,他也没有像“他”那样,行事极端,乖张狠戾……
不,也许是一样的。
只是他遇到了兰诺。
因为有了兰诺,他极少杀人,性格也没有继续扭曲,因为有了兰诺,他的身边少了一个杨莲亭。
“岚弟”代替了“莲弟”,他大概,依然喜欢上了男子。
他木然地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红裙,像极了“他”死亡时穿着的那件。夺目的红色,和血液喷涌而出时那温热的颜色相比,分不清哪个更鲜艳些。
是了,“他”就是他,那是另一种条件下,没有兰诺参与进来的情况下,他应当经历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