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须弥幻境》澜湖

37、第三十七章 “火种！”

　　荒谬的情景在继续，杨戬通红着双眼，冰冷的石质从内部撕开自己带来的痛感，寂静没有回应的绝望，但他没想过放弃，就像第一个钻木取火的人那样，摩擦与钻动，即使磨破手心也在所不惜……渐渐有血流出，痛苦与快乐交织。
　　“火即使是熄灭短时间也还留有余温，你说你以七情六欲为薪，我的情与欲就不能点燃你么？睁开眼，你看着我！看着我！”呼吸变得急促，身心的痛苦让杨戬的声音颤抖，他用手扳过少年自然歪向一旁的脸，迫使他再无知觉的年轻伴侣面对着自己，把一个赤露的、真实的他完整地展现在对方面前，虽然这一切都迟了。
　　杨戬微微下俯着腰身，他的一只手撑在沉香的肩上，他不敢将视线下移，因为沉香的胸膛正中有一个空洞，那空洞仿佛会吞噬掉杨戬的声音，吞噬掉了他想要的一切回应。
　　这场事结束时，寂静天宫一角依旧只有他一人是声音，杨戬垂着头，安静地保持着那个骑坐的姿势用以维系和对方最后的牵绊，这或许是种逃避，就好像他还能当做对方还活着。
　　他不敢破坏这种联系，对孤独的害怕让他的指尖都在发抖，他明白让那个少年从他的生命中抽离出去，也会是杀死他自己的过程。
　　他伸手擦了去留在少年下巴上的污渍，少年的双眼紧闭着依旧维持着那一瞬的恬静与遗憾，“你说你爱我，你一直在顺从我甚至是纵容我，为什么就不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最后再纵容我这一次？”
　　“你当然纵容了我，即使是这最后一次，你知我所想明白我对这一界生灵的歉疚，所以选择自我毁灭，不使我为难。可你知不知道，除业火一事我本来对此世已无挂念，是你费尽周折让我喜欢上你，你既然明白了我的感情，又选择离去，就不知这对我来说何其残忍？”杨戬握紧拳头，指甲戳入手心，渐渐有血顺着指缝渗了出来，他很想挥拳揍在这个无知无觉的小混蛋脸上，但最终俯身轻轻吻了吻那面孔，“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家了。”
　　少年的尸身化为一盏青色的莲形灯台，杨戬拿起了那盏无芯的灯，他想他此生最后的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层层叠叠的云被杨戬抛向身后，高速使他化作一颗拖着明亮尾巴的星星，三十三重天、三十四重天，他握着那盏暗淡的灯飞向世界之外。
　　在三十六重天的尽处，已经是无尽空虚，却见成千上万无数的人影遍布于此处虚空，近乎全方位包围了此界，那些人影头戴紫金七星冠，脚踏藕丝步云履，身披锁子黄金甲，正是孙悟空的法相。
　　万千幻身监测到杨戬到此，归一至本体，孙悟空拦在杨戬面前，“不能走！”
　　杨戬便如没看到一般依旧朝着界外飞去，孙悟空从耳中掏出金箍棒：“杨戬！俺老孙不想与你为敌！你不要逼我！”
　　“业火已经熄灭了，他死了，我的事情终了。”杨戬麻木地看着无尽空间里层层相叠的各个时空，“你拦着我，还需要我做什么呢？”
　　孙悟空指向杨戬身后：“业火没有停止。”
　　杨戬回头看了一眼，天壁外层那个沉香与弱水相斗时出现在天空的旋流形空洞依旧在不断旋转运动，天壁仍然在变薄！
　　杨戬茫然地看了看手中的宝莲灯，又看了看那个丑陋的空洞：“为什么会这样，那他死还有什么意义？”
　　孙悟空：“我不知道，但事情没有解决，行百里者半九十，此间还需要你。”
　　“我把他诱导进了一条必死的路……我能给的不能给的都已经献出去了。”杨戬看着手里的灯，“你是大英雄，救世尽管去吧，我受够了，后悔了。无能为力了，谁曾来拯救我呢？”
　　旋流的空洞在杨戬说完这句话之后更猛烈地燃烧起来，杨戬没有减速，不断靠近，直到金箍棒已在身前，金箍棒虽是钝器，却也借着相撞的力道戳入了杨戬胸口。
　　孙悟空一惊抽手，蓦地他觉得手中铁棒变得炽热烫手，他震惊地看着杨戬：“……怎么会在你这里？”
　　孙悟空的话令杨戬疑惑，这样的疑惑使他稍稍拾回理智，金箍棒拔出了杨戬胸膛，几滴殷红的血在杨戬的视角里极为缓慢地溅在了他手中宝莲灯上。杨戬出神地看着那几滴血珠碰触上那青绿色的莲台，蜿蜒顺着灯身向下流淌，还未沾到他手上便燃沸化为了一缕青烟。
　　杨戬低头审视着自己胸膛上的创口，他看见里面有火光在烧，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的心是他用自己一瓣心脏重塑的。”杨戬高兴地大笑起来，“火种！”
　　他伸手探进自己的胸腔，挖出来那颗燃着的心脏，那颗血淋淋带着火焰的心脏化作了另一个白衣的杨戬。
　　“你回归没有多久，我又再将你分离出，现在我需要你做一样事。”
　　『杨戬』温和地笑着点点头：“我知道，那正是你心之所想。”
　　“杨戬……”眼前变故着实出乎意料，但孙悟空大致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有些犹豫地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但我希望你再深思一下，想想你的初衷，为什么你留在此世，如果再将业火点燃，可能会造成生灵涂炭的后果。”
　　“我是杨戬留在华山的一颗心。”『杨戬』看着孙悟空，露出温和的笑容，“那场天谕的悲剧后，杨戬便将心封存在了华山，你说我会是什么心？”
　　“慈悲心？苦心？最次也不过是颗凡心。”孙悟空挠了挠头，“反正不会是坏心眼，杨戬能长什么坏心眼？”
　　“大圣抬举了，我是一颗私心。”『杨戬』看向了天壁上的空洞，“杨戬认为这场天地间的祸事是由他的私心而起，三妹一家神魂俱灭之后，他将私心弃于华山深处，取走被业火沾染的宝莲灯，从此做个无心之人，立誓消弥这场灾祸。心离了本体原应消亡，可沉香切下了自己的一瓣心脏为我重造身躯，私心也便成了业火的火种。杨戬无心时能对沉香无情，尚能以天算编织幻境网缚业火，可我回归的那一瞬，我就明白他从此业火焚心，再也跳不出这场劫数。既然是私心，沉香我是救定了。”
　　孙悟空闻言，握紧手中铁棒。
　　“大圣，再信杨戬这一回。”杨戬拦在孙悟空与心之间，孙悟空见他胸前仍泊泊往外流血，叹了口气，将视线放到了天壁上的那个空洞处，不再看他。
　　因是肉身成圣，血肉之躯挖出心脏又岂能无知无觉，杨戬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不知是因剥离了私心还是因终于有了救活沉香的希望，长久徘徊在意念中的痛苦此时终于得到了宁静。
　　杨戬用沾着血的手将那盏宝莲灯递到了心的手里，他眉间的天眼在空间的一角打开了一条缝隙，里面是无尽的乱流：“点燃他，和他一起离开此界，他吸收的灵气已经可以另外开辟一方世界……从此你是他的杨戬，不要再回来。”
　　“作为一颗私心，我很高兴你将他送给我，那么你呢？”『杨戬』看着面前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但你又将变回那个没有心的杨戬，未体验得到便无从失去，你既然体验过那样的热火之心，剥离他，你这次不能再像在华山挖心时容易，或许会死。”
　　杨戬微微摇了摇头：“我不是把他送给你，而是我把自己的心送给他了。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姓杨的男子也是像这样将心给了他爱的人，于是才有了今天的故事。”
　　“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不能走，因为那里还有一只天眼。”杨戬指了指天壁上那个破洞，世界的灵气依旧在顺着那个空洞流逝，“我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这只天眼去覆盖它，我想谶语上那句天目洞悉，就是这个意思。”
　　『杨戬』神情有些犹豫，最终他点点头，身形渐渐燃出白亮的光，化为了一颗小小的灯芯与那盏青绿的莲灯合为一体，宝莲灯绽放出了刺眼的光明，沉香的肉身在光明隐隐出现，杨戬欣慰地看着那个年轻人心房处的伤疤在逐渐愈合，那里有了一颗鲜活跳跃着的心脏，那是一颗他们两人共有的心。
　　杨戬轻轻吻了吻少年的嘴唇，抬手将他推进了时空裂缝的乱流，裂缝吸纳沉香后，便如一片风中的云朵旋转着远去不知没入了哪片空间。
　　看着沉香的离去，杨戬露出了快慰的笑容，“女娲留下的那段话里的化一的魔或许不是沉香，而是我。”杨戬说，“在千年前，母亲死去的那一天，我举起开天斧的时候就已经成魔了。母亲之死、三妹一家之死乃至这场绵延三界的无妄灾祸，皆归咎于我，如今我尽我所能赎罪了，我可以休息了。”
　　飞出天际之后无尽的寒冷包裹向他，那个空空的胸腔里仿佛能听见冷风的回响，那种寒冷很痛苦，如同身体中最温暖的地方被塞入了一枚冰球。
　　笑了一会儿杨戬觉得这笑容实在难以维持，他觉得眼角有些酸涩，他什么都不剩下了，一切的一切都或抛弃了他，或被他抛弃。
　　孙悟空听着杨戬的话，只觉得谬不可言，但他没有反驳杨戬，如果杨戬这样说能对自身起到一点安慰的作用，那也不错了。
　　杨戬飞升到了三十六重天的边缘，他眉心的天眼间迸射出淡青色的光芒，那些光渐渐强烈最终遮蔽住了光芒正中的神灵，杨戬觉得眼皮有些沉重，那双眼闭上很久都没有再睁开。
　　那团光覆盖在天壁的空洞上，疾风一样外散的天地灵气平静了下来。
　　孙悟空看着下界的方向与重归安宁的天空忽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他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又觉得外面可能是更加的索然无味，最终孙悟空飞向了人间的方向。又是一年深秋天到了，桃花早已落尽，桃子熟了，峨眉山还有他的猴子猴孙们，天壁的尽头还有一个杨戬。
　　可是杨戬还有什么呢？
　　那只沉香送杨戬的雏鹰长出漂亮的翎羽飞向天空后，哮天犬蹲坐在庭院的石凳旁，看着那盏风铃，风吹来，孤零零的一枚玉片，很安静，哮天犬在等杨戬回来，他不知道要这样等多久，也许会一直等下去。
　　*
　　沉香再睁开眼时，身穿白衣的杨戬在轻轻摇着手中的折扇，一下一下，耳边是刘家村那条小河熟悉的水流声。
　　沉香觉得自己的头很疼，就好像刚刚被什么用力的撞过，这场景总在他最甜的回忆里出现，按照那段记忆，他的额头是撞在了私塾的竹门上。
　　这样说，那些繁复的伤感的回忆只是幻梦一场？可那些又太过真实。
　　沉香凝视着眼前的杨戬，是那双熟悉而温暖却又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情绪的眼睛，他能确定这是杨戬。
　　他们对望着很久都没有说话，像在等对方开口，或是害怕打破这个美好的梦境。
　　“你是谁？”沉香问。
　　沉香想，如果『杨戬』反问他刘彦昌没跟他说过都有什么亲戚，那么他就会去试着相信眼前的一切。
　　“刘彦昌没和你说过，你都有什么亲戚吗？”『杨戬』看着沉香的眼睛轻声地问。
　　沉香深吸了一口气，张开手抱住了『杨戬』，他沉溺在这个怀抱里汲取着温暖，他已经对这样的温暖上瘾，甚至在失去意识到那段时间，他仿佛陷入过一场温暖柔软的梦境。
　　『杨戬』就这样让他抱着，许久沉香睁开了眼睛：“你是谁？”
　　“你心里不是也隐隐期待我这样反问，想试着去相信眼前的一切，再重新沉溺回愉快的幻境里？”『杨戬』在沉香耳边轻声说，“你想对他做的，都可以对我做，你可以把我当做他，如果这样会使你幸福。
　　沉香在那个怀抱里深深地呼吸：“你也没有继续圆谎的冲动，而是这样和我开诚布公的对话。”
　　“人都需要成长。”『杨戬』笑了，“你一眼就看破了幻境，很好。”
　　“这次不会让你失望了。”沉香低声说，“心，你是他的心。”
　　“他让我来重燃你，他想让我帮着他骗你，可我看到你看我的眼神时，忽然不打算这样做了。”『杨戬』退出了那个拥抱。
　　沉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选择直接告诉你，他很爱你，爱到可以挖出自己的心，再去独自面对未来无尽的寒冷与孤独。”『杨戬』的眼中有火焰在烧，“这样的爱应该让对方知道，企盼得到回应。”
　　“也正是你这双燃烧的眼睛让我一眼看穿，你虽是他却又不是真正的他，他的眼里是更多的隐忍，那是一团落在雪里的碳，你知道他是热的，但他永远不会给你看到明亮的火。”
　　“我是他的私心，也是你的心。”『杨戬』看着沉香，周围的景色全部坍塌为一片虚无，“这样的结果我很不满意，心中甚至有一种难以平复的愤怒，你没醒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作为私心，我真正在想什么，我应该做什么。”
　　两人对视一阵，忽然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杨戬』：“就像书阁的秘境里，我承诺你的那样。”
　　沉香：“那也是当时我心中对你的承诺。”
　　“给你一个完美的结局。”异口同声。
　　『杨戬』露出笑容：“现在，我们要去干一票大的了。”
　　沉香笑道：“无论发生什么……”
　　『杨戬』：“付出任何代价……”
　　“在所不惜。”
　　“从哪里开始？”『杨戬』笑吟吟地看着沉香，他相信沉香所想也会与他一样。
　　“千年前，瑶姬。”沉香的手放在了空间的处，做出了抓取的动作，他的指尖撕开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