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须弥幻境》澜湖

35、第三十五章 “咱们是不

　　沉香将拳头握紧，指尖已戳入手心，没有像意料的流出火液，那里是如铁石般青灰色的肌肉。
　　奈河的水淹过沉香的头顶，熟悉的彻骨的寒意，他驱使自己不断向下走去，向下走去，他低头看见自己胸膛的伤口里的黄泉水没有变多，奈河里的水确实是无形无质的，那不是真的黄泉水。随着向深处走，他这次不再试着去激起情绪点燃离火对抗奈河水的侵蚀，任那种彻骨的冰寒与孤独透过他浑身的皮肤从他心底深处渗出，他看见那滩晶莹的液体在一点点的增多。
　　那种记忆被模糊的感觉在加深，继续往深处走，奈河的最深处，沉香知道他到底了，他身上白色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他摸着那个地脉深处滚滚透出泉水的裂痕，那很冷，他浑身都被噬灭神魂的疼包围，虽然他早该习惯这种无时不在的痛苦，但这次的疼带着一种异样的熟悉与绝望，他感觉自己似乎在凝固冻结，从一件活物变成一个死去的固体，他可能在哪里感受过这种情形。
　　“这些疼痛感和漫长的时间在混乱我的记忆，我在忘记他……”恐惧在沉香脑海中翻腾，之前的忘却过程是悄无声息的，于是还来不及害怕就让他与杨戬间的回忆悄然流逝，而这次秦广王告诉他即将发生的一切，沉香的恐惧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我不能忘了他！”沉香努力地抓住每一丝念头，在这样绝对的寂静与痛苦中，试图追溯自己的思维，向前一些，再深一些，从那些最绮丽难忘的纠缠，那些肢体末端最敏锐的触感，到平淡的相处，即使是那些杨戬创造的幻象与他共度的时光他也不能忘，他尝试抓住和杨戬全部的片段，不让它们从脑海中流走。
　　回忆，再回忆，重温自己全部的人生经历，他脑海里涌现出越来越多的盲点断点，他无法接续上。遗忘、丢失、平淡在与他抗衡，再向前回忆，不能忘！不能忘！沉香觉得头脑中钻心噬骨的疼，他的思维里似乎有一滩发光的点，在不断扩大，那似乎像某种风暴的正中，似乎是一簇火，是一朵绽放的莲花，是一块血肉，是一股他留在杨戬身体深处的白液，一切都混做一团。
　　一幅荒谬的，他从没有经历过的场景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似乎是华山，似乎有三圣母、刘彦昌，但他能确定那不是他身上发生的故事。
　　在那个场景里他看到了一股神力风暴朝他头顶击来，更准确的说是击向了他正上方绽放着五色光芒的石头，沉香举斧拦在了三圣母和刘彦昌身前，那个场景里有一个杨戬，对，那是他的杨戬，那个杨戬一瞬间来到了他身侧，眉间天眼睁开，青蓝色的法光形成一道屏障与他手中那柄晶莹剔透的斧子一同去对抗迎面而来的风暴。
　　【晶莹剔透？沉香觉得奇怪，他的斧是刑天的战斧，是一柄血红色的斧头，不应该是这个模样，但这把斧子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很奇怪。他想起来了，是那个心化作的沉香用过的开天斧神斧。但他确定自己不曾碰过这把神器，是他记忆混乱了？】
　　不到片刻他们下方的杨婵与刘彦昌就被绞作飞灰。
　　【为什么他又变成了这样俯瞰的视角？他看从上而下俯视着杨戬与刘沉香一家就好像他是刚刚枚悬浮于华山上方的石头。】
　　沉香木然地俯瞰着那对夫妻瞬息之间死去，他更在意的是杨戬凝望着自家妹妹消失的景象天眼流出血泪，他不能死！紧接着他看见那个沉香猛地抬手将杨戬击出了风暴正中。
　　众神法力的风暴包围了他，一瞬间他是石头的视角一瞬间他又是沉香，光芒刺得他的眼睛生疼。但他努力地看见了杨戬，杨戬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看着光团里的情景，天眼的血蜿蜒流过了他的鼻梁，随即被双目流出的泪水冲淡。
　　【他的眼睛好了么？那就好……沉香混乱地想，想说话，却听不见自己发出声音。】
　　突然间他觉得身体很痛，似乎又很轻松，他似乎碎裂成了两瓣，他在往下坠落，坠入那团光晕里，他还想伸手擦一擦杨戬的眼泪，但他发现他办不到，这只是回忆。
　　回忆还没有结束，他似乎又回到了漂浮的视角，他听见了许多嘈杂的声音。
　　“那该死的石头碎了。”“不过如此，没事了。”“你们快看天空！”
　　他顺着神灵们指的方向看去，原本那道从华山升起的光柱不知直冲过了几重天，竟将重重云层破开了一个空洞，原本有光华掩盖尚不明显，此时光芒随着五彩石裂开散去，那空洞竟就像天正中睁开了一只眼睛。
　　“咱们是不是忘了一个很久远的传说……很久之前，这个世界经破过一次。”玉帝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从未有过的。
　　观音沉思道：“共工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遂而天破，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其阙。这枚五彩石不正是女娲补天时遗留下的那块？”
　　【观音和玉帝？他们怎么在，是杨戬的幻象吗？】
　　玉帝眼神中带着憎恶死死地盯着那枚五色石：“共工撞不周山，以元神湮灭为代价击毁天柱，而天倾之罪皆因共工与祝融氏相斗，因此当时的昊天帝伏羲也惩处了祝融，令其神灭堕入轮回，而祝融认为自己本无撞毁天柱之意，心有不服。伏羲将祝融投入地阴泉水，那一腔热火卷携着一股怨气在地阴泉水中熄灭化作了一枚顽石。我曾在阐教先贤处听闻一种说法，那是一个携带着魔意的石卵，须被镇压于青山之下与地脉相连，受地泉中水灵所镇，才会永远沉睡。而石卵一旦升空离开地脉限制，其中孵化出的魔会燃灭吸尽一个世界全部的灵气，那魔破壳而出后，原有的世界便如一个被吸收掉全部养分的空壳。”
　　观音有些恍然：“数百年前……”
　　玉帝：“数百年前东胜神州海边石中诞生一石猴，我与如来便约定好，引那猴登天一看他虚实，他果然有些本事，如来出手将他镇压五指山下五百年，洞察天地并无灵气涣散减少之相，想来女娲大神飞离此界，古事已不可考，阐教中人只是道听途说，石卵中的魔物不过尔尔，于是放下心将那石猴收入编下，此事便再未忧心。”
　　“好个大言不惭的老儿，你说你掌控了俺老孙，倒要试试。”孙悟空嗤笑一声，握紧手中铁棒。
　　“斗战胜佛，朕此时哪还有心思与你胡搅蛮缠。”玉帝眼睛还盯在那两瓣碎开的五彩石上，“我本也以为五彩石是补天剩余的神物，直到刚刚，我看见了华山深处掩盖着的这枚石头……想女娲补天炼石何等神通，天算定无遗策，又怎会做无用功，遗留下一枚？”
　　“这枚五彩石并不是补天剩下的石头，而是最初祝融之怨气在地泉中诞生的石卵，亦或是最后那枚五彩石本就用来封印祝融之祸。”众仙不约而同想到。
　　这样的时刻，已然没有神再能记起那华山救母故事里微不足道的一家人。
　　“可这枚石头已经碎了，那石卵中的魔物或许已经死了。”王母惊恐地看着坠落在华山深处的五彩石。
　　玉帝摇了摇头：“刚刚的众神法力击碎了五彩石，一道青烟从石中诞生，现在已经和宝莲灯融为一体。”
　　“击毁它！”王母指向那盏尚漂浮在半空带着血色的灯发号施令。
　　【那女人指着我做什么？沉香不明所以。】
　　生死存亡之际，众神再无保留，再度朝着宝莲灯施展神通，只是这回的情景变得更加诡谲，那些法力靠近那盏灯时，便如泥流入海，再无半点回响，那灯吸纳了众神的法力，灯芯处闪耀出更耀眼的光。”
　　一道身影闪过，杨戬伸手握住那盏半宝莲灯，忽然笑了起来：“红莲绽放，法灭归寂，好得很好得很。”
　　【沉香痴迷地感受着那种被握住的温暖，疑惑不能更深地疑惑，杨戬说的是什么？】
　　“你倒是不怕这魔物将你燃尽，也对，你不过是个半人半神诞生的谬种，更何况你现在可谓是再无一亲人存留世间，自然是不惜死的。”玉帝再也没有心情粉饰自己的鄙夷，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了眼杨戬便不再理会他：“现在看来，这魔物暂时还不会主动吸噬靠近他的神灵，但不容置疑的是东西天庭九州三界，全部都要完了，下界那些卑贱的凡人死去也罢，我等却当早做决断。”
　　众神看向玉帝：“谨听玉皇法谕。”
　　“天地间灵气本就日渐稀薄，那些古神的神通到我等这辈已不能及，诸如盘古、女娲等古圣贤早已飞离此界，若要去敌那祝融怨意诞生出的魔物，我等并无胜算，也不值得去冒这个险。”玉帝指着天空中的那个已经开始逐渐缩小的空洞：“逃离此界，各寻归处。”
　　众神中有已能开辟界外空间的，但更多的神修为尚不能达到，均争先恐后，化作一道道流光朝着天空中空洞的方向去了。
　　杨戬抬头看着那众多流光，沉香也在用他的视角抬头看着，那些神灵虽然高高在上，但与无尽的苍穹宇宙一比，似乎与水流中洄游的鱼虾也没有什么区别。
　　*
　　华山这段诡异的回忆在不断往复循环，几乎化为了一潭深不见底的的渊壑，沉香不能走出，好奇疑惑让他反复思索着试图看清这段莫名记忆里的每一个细节，一个让他恐慌的猜测逐渐在意识中形成。回忆里的玉帝王母、那些天神是真的神，不像他这一生中见到的全是幻象。他也不是沉香……真正的沉香早就在这段回忆场景中的那个时刻死了，在救母的故事里死了。
　　他不知道他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他彻底地陷入了迷失的困惑，只是这一次再不是什么幻境，而是最冰冷的真实。
　　在黄泉的泉眼边蜷坐着一个身影在水流轻轻的飘荡，像极了那碗孟婆汤底那根青茶杆儿。
　　“你是天地间唯一的，不是任何感情的替代，你不需要轻视自己。”
　　“我很在乎你，或许像你想的，不如你在乎我那样深，但那依旧是很在乎很在乎。”
　　“不是的，你很好，我一直都为你骄傲，我的沉香是世上最好的。”
　　“我也对你很失望。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你还是那样的弱小、犹疑，甚至连自己的心障都看不穿。”
　　“我只将这个过程推后了十六年，再将它美化一点，造出一个伴你成长的父亲，给你去挽回局面拯救自己的机会……我只是想让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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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没有人骗我，没有人骗我，那些都是真的……”沉香抱着头，已经没有离火替他隔开那些黄泉水，张开口的瞬间便被呛到，那些冰凉的水咽入喉管，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凉透，一切都熄灭了，这样的熄灭很疼，冰冷麻木的疼，沉香咳了起来，咳了几声终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怪异的类似嘶叫，有大股的鲜血涌出，殷红地混合进如血的黄泉中看不出分别，他一直以为八卦炉中那场火之后他的身体里已经没有血这种东西了，也许这已经是他疼痛中的幻觉，他不能辨别真实与虚幻。
　　他觉得似乎自己成了一个溺水的人，或许再过不久他就会淹死在这里，他张口呼喊了声“救救……”便顿住了口，这个发音令他害怕，这以前是他专属的称呼，但现在这个称呼或许不再属于他了。
　　“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太久，我看不到了，一个人会觉得有些恐慌。”最后那一片记忆的片段闪过，沉香向着虚无的方向伸出了手，他只能记得自己给过承诺，他记得那双温柔而无神的眼睛。
　　秦广王看着奈河，河面再没有透出一丝那种白火的光芒，或许他死了，或许就如以往的鬼，他忘记了，那簇火灭了。
　　*
　　杨戬将切碎的鲜肉用筷子夹着喂那只小鹰，肉的香味稍稍靠近，小鹰便将嫩黄色的喙张开，急不可耐地叼住了肉絮，杨戬伸手指轻轻戳了戳雏鹰毛绒绒的小翅膀。
　　他那双普通的眼睛刚刚已经能看见一些微蒙的亮光，只是看东西十分模糊，但好歹他能看见了。沉香出门有小半天了，等他回来他就把这个不错的消息告诉沉香，以免那孩子担心，杨戬自己都没有察觉，只要想起沉香，他的嘴角便带上了一丝温柔的笑。
　　天色暗了下来，杨戬在庭院里站着，沉香或许不久就会带着他说的小惊喜回来，秋天的傍晚有些微凉的风，那串回廊下挂着的风铃又发出了叮铃的响声。
　　“今天的声音似乎凝滞了些。”杨戬走到风铃下，伸手抚摸那枚赤红色的玉片，那枚玉片上竟结了一层水雾，玉片的寒意触及指尖，杨戬的手有些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