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须弥幻境》澜湖

34、第三十四章 这样重要的

　　默默回忆那段往事的一神一佛没有说话，许久之后孙悟空打破了沉默。

　　“最后神佛两界只有我俩留了下来。你为什么不像那些神一样离开？”

　　“大概是我还没有真正的成神。”杨戬喝了一口杯中的桃花酿，“如果我离开这一世界，那些与父亲母亲、三妹的过往，连最后一丝回忆的凭借也将荡然无存，忘记了全部的感情，这在我看和死没有分别。而你看看人间的人，那些鲜活的情感永不停息的更迭，就会发现他们比一成不变已成定律的神更值得留存下去，我还想再为他们试一试。”

　　孙悟空没有搭话，杨戬问：“你呢，你为什么留下来？”

　　“你没成神，俺老孙难道就成佛了？齐天大圣，既然与天齐，天要塌，我便顶起它！天要灭，我便要一眼不漏地看它如何灭，岂能如那些大小毛神一般学那蛇虫鼠蚁躲入洞去苟且偷生。”孙悟空一双金睛火眼中迸发出神采。

　　“好！再不与那些蛇鼠之辈同处一界，也应该喝一杯。”杨戬再敬悟空一杯，“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大圣无须为杨某眼睛此等小事介怀，何妨且行且看？”

　　孙悟空笑道：“好豁达，你是看不见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数月之前，太上老君一道灵符传话，天有异象，于是我赶赴三十三重天，耽误了些功夫因此晚了半月才知道你眼睛的事。”

　　“道祖还在此界？！”杨戬露出喜色。

　　孙悟空笑：“他只是回来带走八卦炉，你该记得他的奉行的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杨戬和孙悟空几乎是异口同声念出了这句，于是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孙悟空眼中的神采在思量一会儿之后黯淡了几分：“当我抵达三十三重天的三清境之后，从上而下观之竟发现一丝异样之处，人间似乎比以前离三十三天近了几分。”

　　杨戬皱眉：“天界已经开始变薄了？”

　　“变薄的速度在逐渐变快，你还有几成把握能困他在此世？”

　　杨戬沉默了片刻，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天眼一日不开，他就会留下。”

　　那双火眼金睛看向天空的方向，透过层云他隐约能看见一个漆黑的旋流在逐渐靠近：“那年女娲留下的天谕说的事几乎全部应验了。”

　　杨戬低头品酒，那酒中的桃花香出自蟠桃桃花自然不同凡品，但此时尝来，却不如三妹用院中桃花所酿。与他熟络的人都以为他喜欢这种花，因为杨戬所住的地方都有桃花的影子，这甚至间接影响了之后圣母庙的布局。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杨戬心中恨透了桃花，瑶姬便是镇压、晒化于桃山，所以他斩桃花为酒，品的不是清芳雅致，而是那酒中的恨意与只有他才能尝出的一丝血腥味。

　　还有一些后续的故事是孙悟空都不知道的，杨戬的手抚过那柄三尖两刃刀化作的折扇，那是曾经天空上那个空洞背后发生的故事，他确认那些离开的神灵是真的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这一坐，不知第几轮夕阳落下，晚风吹动回廊下的那两枚风铃，发出叮咚的脆响，杨戬忽然起身：“沉香去了这么久，就是闹脾气，也该回来了。”

　　“对饮岂能无佐酒之物，我本打算去杭州最好的酒楼买些素食，偏偏那位做御膳蜜桃稣的师傅回乡探亲了，我想大圣肯定爱吃这蜜桃酥，中间耽搁了点时间。”半空中传来声音，下一瞬几盘尚带着热气的菜肴便摆到了桌上。

　　听到沉香的声音，杨戬心绪方平静了几分：“那便好，既然回来了一同入席。”

　　杨戬待沉香近前，轻声说：“我还怕是说重了一句，你不知去哪闹脾气了。”

　　沉香笑道：“是有这么点味道，下次可不许，外甥是拿来宠的，若再凶我，我就不回来了。”

　　孙悟空拿了块蜜桃酥正吃着，觉得牙根被腻的发疼，龇了龇牙，准备刺沉香几句，抬头一看不觉疑惑地皱起眉头——他身上离火的炎意似乎弱了许多，孙悟空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自己打他三棒的功劳。

　　杨戬失明后，孙悟空便来的勤了许多。

　　孙悟空峨眉山的洞府与灌州相隔不远算得上是邻居，说来甚巧，杨戬与他本领相似，又同是神仙中长了反骨的，一个闹过天宫，一个劈山救母听调不听宣。

　　有时沉香一旁看着，也会生出一种感慨，这俩人实在是天生的知己，自己倒像是个意外闯入的不速之客，若无自己一番打搅，杨戬大概过的是世间最逍遥的日子了，既无烦忧，游遍三界，无趣时还有孙悟空这样的英雄角色把酒切磋。

　　前两日他告辞弱水之后，便前往冥府寻访奈河，秦广王告诉他，若要寻黄泉，别无捷径只能步入奈河溯游寻源。

　　奈河之水皆为血，其中不知汇聚多少痴鬼冤魂，尚未靠近便觉腥风铺面而来，阴气逼人寒意透骨。过往其中虫蛇翻腾。

　　沉香踏入奈河的一瞬，只觉一股麻木的疼痛顺着接触河水的肌骨一直蔓延到他全身，难以言喻的寒意像极了当年在瑶池境废掉全身法力时感到的寒冷，可如今的奈河水本就比重天之上更加阴寒，他又是火焰躯体，只是让奈河水没过脚面，那种痛就几乎让他捏碎自己的拳头。

　　“除了至阴的鬼体，便是寻常神仙入奈河也要磨去三层皮，离火至阳，奈河水与你是相克之物，你确定你要寻黄泉源头？”秦广王问。

　　沉香咬牙点头：“我明白自己的情况，待到性命不保时，自然会设法出来，还望阎君指点，若寻到，如何将黄泉之精带出？”

　　“从没有人这样做过，因黄泉本无形无质，没有任何器皿能将黄泉水带离地府，让你办这样事的人，恐怕是想要你死。”

　　“我执念尚存，胸中那股火不燃尽，不会轻易死。”沉香笑了笑，向奈河中走去。

　　秦广王眼见那汪血红的水彻底漫过沉香头顶时，沉香身遭涌出了无尽的白色火光抵抗奈河水的阴气，那血水在他经行处，被白火烧过，竟如净化了一般，露出了些微透明的质地，隐约间少年的身形已然化作一团火焰，白晃晃向着血水深处去了。

　　*

　　“舅舅，猜我带了什么给你。”少年的声音打断了杨戬的走神，沉香双手背在身后，三步并做两步凑到杨戬身边，不过他手里的小东西出卖了他，几声啾啾声传了出来。

　　见再无惊喜可言，沉香从身后献宝一般捧出了一只雏鸟，那小家伙长着嫩黄色的喙，一身灰白的绒毛还没有化羽。

　　“我经过岷山的时候，在悬崖间救了一个受伤的老药农，他送了我一只小鸟崽子，这是鸿鹄吧，等这只幼崽长成了鸿鹄就会拥有洁白宽阔的翅膀，修长的脖颈。”沉香看着杨戬，眼睛亮晶晶地，这样的描述让他有一瞬间想到了杨戬：“听说鸿鹄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至死不渝。”

　　“这只不是鸿鹄。”杨戬伸出手指托起雏鸟的下巴，雏鸟乖顺地昂起毛绒绒的脑袋，杨戬摸了摸那弯钩状的小喙，侧耳听了听叫声，“这是一只雏鹰。”

　　沉香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高高捧着幼鸟的手也低垂了几分，那雏鹰饿了许久摆动着两只绒毛翅膀啾啾叫唤也不见有东西吃，便也跟着垂头丧气地趴在沉香手里。

　　“可比起鸿鹄，我更喜欢雏鹰，看着他一步步成长，翱翔，张开丰满有力的羽翼划过天际的样子，这些会令我有一种成就感。”杨戬将手搭在沉香的肩膀，慢慢靠近他，他们的唇隔的很近很近，沉香几乎能感觉到对方鼻翼缓缓呼出的气息，他从化作火焰躯体后，除了自身的灼热就再也没从外界体会到暖意，萦绕在身遭的只有低于他体温无数倍的严寒，可此时此刻，他觉得那些气息热到灼痛了他的肺。沉香想要退开，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却不容他退步。

　　少年的唇这次没有给他带来之前那种烈火灼人的痛感，杨戬有些诧异。

　　“看来，你已经可以很好地控制身体里的离火了。”杨戬从沉香手中接过那只尚在啾啾鸣叫的小鹰。

　　沉香嗯了一声，杨戬抱起小鹰时碰触到了他的手，不觉皱起眉头：“你的手怎么会比我的还要冷？”

　　“因为我很认真地控制离火，怕再伤到你，我也很想某天能够忌惮地靠在你怀里啊。”沉香急急地辩解，那口吻仿佛一个撒娇的孩子。

　　“嗯，我知道，就像之前那样。”

　　“之前那样？”沉香思索了一下，“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靠在你的怀里……”

　　杨戬说：“你对着华山秘境中的心那样，对须弥幻境中的那个杨戬那样。”

　　杨戬没有能看见沉香脸上的困惑神情，沉香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些事：“那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

　　杨戬想了想便也释然，沉香的人生确实也并不长，对他而言那当然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你能这样平静地提到我和心以及须弥幻境里的杨戬的过往，而我在见到刘家村那个‘我’，只是听他叫了你一声舅舅便入了魔障，现在想来的确是我错了。”沉香突然说。

　　杨戬有些犹疑，他不确定沉香的这句感叹是否含有一种埋怨的意味，“沉香，你是在怨我爱的执念不如你深？”

　　少年摇了摇头，抬手捻去了一片粘在杨戬衣袖上的雏鹰绒毛：“怎么会呢。和你相处的日子久了，我静下来才渐渐想明白并不是执念和独占的欲望代表爱，替对方考虑希望对方幸福快乐应该才是更高的一层，理智是对的，你不对我有什么执念，那很好。”

　　杨戬眉头微皱，他隐约觉得沉香说的虽然有理却不全对，哪里有说不出的怪异。

　　“啊，它像是饿了，我去给它找点吃的。”沉香伸手逗了逗小鹰，便要去寻雏鸟的口粮。

　　“沉香，这几天有时不见你踪影，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沉香顿住了脚，笑道：“就是有时出门去下界转转，寻些新奇有趣的玩意，想给你个惊喜。”

　　“这只小鹰我就很喜欢。”杨戬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太久，我看不到了……一个人会觉得有些害怕。”

　　沉香猛地伸手抱住杨戬，他不忍去看那双无神的眼睛，又深知不能将弱水托他寻黄泉水的事告诉杨戬，杨戬是不在乎自己眼睛的，知道了必然不许自己再去冥界，而自己早已决心治好他眼睛怎样的条件也在所不惜，中间难免生出许多不必要的争执、担忧。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如果出门我会告诉你，在外面我会记得要尽早回来。”

　　*

　　那团白火又再次从奈河中走出，奈河边驻足围观的鬼已经少了许多，再稀罕的场景看了许多次，也就没了当初的新奇，更何况这团火比起最初已经小了一圈，步入奈河时那种似要燃尽奈河血色的气势也所剩寥寥，实在是没什么看头。

　　秦广王坐在案前，抬头看了看少年，对方大概还不曾察觉，他自己那身一直出于生焚状态里与离火对抗的血肉在一次次踏入奈河的过程中因离火的衰弱而重新长出，不过那身新生是血肉如今却呈现出一种青白的死色，仿佛某种石质，他看起来比这阎罗殿中的鬼更不像活人。

　　“凡间、神界的器皿我都试过了，我能看到那股黄泉的泉眼，却带不出，是不是你们地府有办法没告诉我。”

　　秦广王摇了摇头，叹道：“黄泉根本不是泉，是死亡、是上一世的终结、是忘却，所以奈河也叫忘川，爱恨情愫尚无载体，天下又怎么会有能盛放忘却的器皿？”

　　“你在骗我！若如此，孟婆汤又是怎么得来的？”沉香一只手已握在刑天斧上。

　　“随我来。”秦广王带着沉香沿奈河走了一段，便见一桥横亘在奈河上，那桥高有数百尺看不见彼岸，桥下水深千重，便见有源源不绝的鬼零零落落组成队伍走上奈何桥，场景着实壮观。

　　众鬼早听闻有一烧死的恶鬼往返阴阳每日发了疯一般要在奈河中寻找某样东西，见沉香手提巨斧一手揪住阎王来者不善，恐怕就是那个恶鬼，众鬼赶忙纷纷避让，有几个躲闪不及被鬼群挤落桥下。

　　沉香行随秦广王行至奈何桥彼端果然见一茶庄，向东远望，只见奈河蜿蜒曲折进一片茫茫的白雾中，那雾里隐约能看见三三两两的鬼从奈河里爬出上岸，鬼们走至茶庄前的棚子下，自行在一长桌提壶斟了一碗茶水喝下，便上了奈何桥。

　　秦广王自斟一碗茶水对沉香道：“我与魔君对饮。”

　　见沉香迟疑不接，秦广王一笑饮尽碗中孟婆汤。

　　“你这是……”

　　“阳间的人误解了孟婆汤的先后因果，那些鬼魂不是因为喝了这碗茶而忘记了过去，而是他们终于能放下过往的一切才走出忘川，来此饮一碗清茶，踏过奈何桥走向他们的新生。”秦广王将一碗茶递与沉香。

　　沉香看着茶碗底半立着的一根青茶杆儿随着水波轻轻摇动。

　　秦广王指着那些默然前行的鬼：“你在忘川中走过，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是空无与孤独，他们在时间里忘记了过去。承载忘却的是他们的心”

　　“是心……”沉香喃喃地说，忽然他抬斧划开了伤痕累累的胸膛，透过青灰色如石的肌骨，他心脏的地方呈现出一个拳头大的空腔，秦广王看见浅浅几许黄泉水在那空腔里流动。

　　沉香忽然开心地笑了起来，他终于有办法取出黄泉水，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曾挖掉过那颗心。

　　沉香要再向奈河中走，秦广王叫住了他：“你知道那些鬼为什么都能忘记过往？神界的时间比人间快数百倍，冥界奈河中的时间却比人间慢千万倍，你在奈河中数度溯源，绝对的寂静和水火互伤的痛苦让你没有时间的概念，而我从外界观之，你恐怕已经在奈河中耗费了百年有余，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取这黄泉水吗？”

　　“我要治好他的眼睛。”沉香肯定地说，他清楚地记得那双温柔失神的双眸。

　　“是因为爱吗？你现在还能回忆起你入奈河之前对他的那种感情吗？”秦广王看着沉香，也同样看着那些从奈河中走出的鬼，他们中有的在奈河中不过片刻，有的经历了几天，但不论多久，他们终将忘记他们所有的过往，再绚烂热切的情感，也终将熄灭在奈河平静的水流中。

　　沉香张开口，顿了顿，他试着去回忆，却恐惧地发现自己的头脑处在一种浑噩的状态里，过去的记忆模糊不清，爱与恨的色彩似乎像泼入清水的墨，淡化混沌为一团。

　　“他对你还重要吗？”

　　沉香揪着头发，打了打自己的脑袋，他刚刚还送给他一只小鹰，他答应要治好他的眼睛，他不想看到杨戬因失明而迷茫恐惧的模样。

　　“重要！”

　　秦广王退到一旁：“这样重要的感情，你忘了不觉得可惜吗？等你真用心房盛满忘川水时，你说不定连可惜的情绪也不会产生了。你确定好了你要再进奈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