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须弥幻境》澜湖

33、第三十三章 三十年前的

　　因别的事情耽搁，又过了小半个月，孙悟空才看到那盏悬于峨眉山顶的灯笼。

　　这几天沉香都陪着杨戬在都江堰边听水流，他抬头看见了天边破空而来的筋斗云，于是扶杨戬在江水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我去家中拿样东西，片刻就过来。”

　　杨戬握着沉香的手，沉香在他手背轻轻吻了吻，杨戬猛地松开手，下意识向四下看了看，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失明了。

　　“现在已近黄昏，江边没有人。”沉香从车上提下一盏离火点燃的灯笼放在杨戬手上：“让这盏灯替我陪你片刻，待会儿我便回来。”

　　杨戬捧着那盏灯，只觉手中暖暖的，轻轻点了点头。

　　“斗战胜佛……”

　　“他的天眼是你这魔物害的吧？”云头之上，孙悟空冷笑看着沉香，不等他说完，从耳中掏出金箍棒，当头朝沉香打来，“俺替他出这口气！”

　　沉香侧身躲开，伸手召来刑天斧，拦住孙悟空攻势：“我是沉香。”

　　“打的就是你。”孙悟空举棒再击。

　　两人斗了片刻，沉香退开，向孙悟空道：“我请你来，只是想问三界是否有治他眼睛的办法？你若有办法，让你打三棍又何妨。”

　　孙悟空嘿嘿一笑：“好大口气，那你站好让我打上三棍，自然能指点你仙方。”

　　沉香果然站在孙悟空面前不再躲闪，孙悟空举棒，当头向沉香打来，金箍棒击在沉香顶门，只听一声闷响，一团金色光晕散开，沉香身形变淡，散作一片火光，片刻才重新聚拢，沉香只觉识海中一阵剧痛，张口吐出一团白火。

　　孙悟空点头，赞了声好，便又握紧铁棒。

　　“沉香……”

　　孙悟空闻声停了手中铁棒，分神向下界看去，杨戬独自在江水边踟蹰，孙悟收神只缓缓将铁棒举起，便要再朝沉香击落，沉香伸手拦住金箍棒。

　　“怕了？”

　　沉香看了眼杨戬的方向，做了噤声的手势，用刑天戚割开一片空间，示意孙悟空进去。

　　孙悟空走进后却是一片界外的混沌区域：“引我来此何意？”

　　“我怕他听见声响寻来白白担心一场。”

　　孙悟空皱眉，举棒再向沉香头颅打去。

　　那团离火已经聚散了三回，重新凝结出的躯体已经有些透明的虚幻感，“该告诉我如何治他的眼睛了。”

　　“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三棒不能将你打死。”

　　“因为我答应过会陪着他，所以我绝不会死，而刚刚我让你知道他担心我，所以你也不会真心要我死。”沉香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若有若无。

　　孙悟空哼哼笑了一声：“你说错了，俺老孙刚才一瞬是真心诚意想你死，非是不愿，力不能至而已。你不必抬举俺老孙，也不要以为你能猜中我的心思而沾沾自喜，杨戬护着你是他的事，我灭你是我的事。”

　　沉香对孙悟空是否想杀自己不太关心：“你还没说如何治他的眼睛？”

　　“宝莲灯。”孙悟空凝视着沉香的脸，神情显得冷漠：“离火的炎意是他失明的根源，宝莲灯是三界唯一可以吸取他神体中火毒的神器。”

　　沉香的神情放松了下来，若是宝莲灯，取来不费吹灰之力。

　　哮天犬闻着气味寻到了都江堰边，看见了抱灯独坐的杨戬，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东方的星斗逐渐显现。黑色细犬眼角浸满了泪水，化作人形，磨蹭到杨戬身边轻轻唤了声主人。

　　杨戬伸手摸索着哮天犬的头顶毛绒绒的头发：“幸苦你了，陪我这些年，那时你若是跟众仙一齐脱离本界，岂不省却中间许多的担惊受怕。”

　　“哮天犬永远不会背叛主人。天晚了，我带您回去吧。”

　　“我在等他。”杨戬的手轻轻放在怀中那盏离火灯笼上，哮天犬看着杨戬黯淡的眼睛，欲言又止，蹲坐在了他身边。

　　“舅舅！我知道怎样治好你的眼睛了。”少年兴奋的声音传来，杨戬侧耳听着，这样快活的语气，已经很久未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杨戬心下有些歉疚，一双手抱住了他的肩膀，那个怀抱炽热得有些烫人。

　　“那很好啊。”杨戬弯起了嘴角，淡淡笑道。

　　“宝莲灯，你一定知道它在哪对吧？”沉香满眼期待地看着杨戬。

　　“宝莲灯与你心所化沉香人灯合一，他已被你杀，那盏灯自然也已被离火焚毁。”

　　希望的神采从沉香脸上彻底消失。

　　杨戬退出了那个已经变得僵硬的拥抱：“是孙悟空告诉你的吧，斗战胜佛既然到了，何不现身？”

　　随沉香一道而来孙悟空看见杨戬如今的模样，眼中浮现出怒意：“几天不见，杨小圣这般模样倒是出人意料，可见过于自信不是什么好习惯。“

　　“见笑，远来是客，蟠桃园的桃树下尚有几坛桃花酿，沉香你去取来，我与斗战胜佛要畅饮一回。”

　　“可你的眼睛……”

　　杨戬敛去笑意：“你不听我的话了？”

　　沉香见杨戬口气已有几分严厉，只能说了声是，呆呆见杨戬撇下他，与孙悟空哮天犬一同朝灌州府的方向去了，只得驾云去了天宫。

　　吩咐几个仙奴去取酒，沉香坐在瑶池的台阶上发了会儿呆，杨戬是生他气了，大概是气他那时吞噬了那个刘沉香以至于毁了宝莲灯，如今断送了眼睛的希望。

　　仙奴抬上了几个半人高的石坛，这些仙奴不过是杨戬制作的符灵，连活物都算不上。

　　“送去灌江口杨府……”

　　偌大的天宫中早已没有活物，沉香看着空荡荡的瑶池，那些幻象的法身也在真相大白之后被杨戬撤去，瑶池还是那个瑶池，台阶还是当年的台阶，只是变的事情太多了。沉香揭去酒坛的封泥，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引燃了他喉咙中的离火，喉管到胃的一线之间烧出了一股火辣的痛感。

　　“他气我是应该的，那个刘沉香自然死不足惜，可我毁了宝莲灯……孙悟空指的明路已成死路，这天上的神灵又无处可寻，我再到哪去找办法治他的眼睛？”

　　沉香看着瑶池水面发呆，越想越后悔，愧疚的情感燃起的火焰盘踞在他胸膛之中，难以忍耐的剧痛蔓延，适才在杨戬面前忍着那三棒的余伤此时也发作了出来，咳了几声，吐出一口火液，火液落入天池，滋滋作响一阵，终于熄灭了。

　　瑶池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我有办法治他，但你能拿什么来换？”

　　“你是谁？”

　　“弱水。”

　　沉香皱眉道：“他说过神灵们除了他与孙悟空已经尽数离开了此界，你若是神为什么没走？”

　　“我是这天河中全部水流的化身，天河不竭，我便永生永世束缚在天界，并非不愿，而是不能。”

　　沉香大喜：“你是天河的水神，你说能救他定然是真，你要什么条件？”

　　弱水的声音愈发近，一个蓝衫女子的形态出现在了瑶池：“我要你给我自由之身，这世上只有你能够办到。”

　　沉香皱眉思索：“你是想让我打开天闸放你下界？”

　　“我若下界流入江河海，无非是换了个更大的牢笼。”弱水摇头。

　　“恕我不能理解，我如何能给你自由之身？”

　　“你所求之事，我指与你一条路，你去取来我要的东西，再回到这里，我便能炼制出能治好杨戬天眼的良药，等杨戬复明之后，你自能助我恢复自由，你只要照着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了。”

　　沉香盯着弱水看了一会儿：“似乎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你，虽然这种被命令牵引的滋味令我不适。”

　　“不，我这不是在命令你，而是恳求，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任何事，给你尽我所能的帮助，我们对各自而言都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沉香看向弱水：“好，我答应你，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你实现你所愿。你要我取何物？”

　　“地府也有一河名叫奈河，奈河源头是为黄泉水，而黄泉飘无定所，不论你用何种方式，若能找到黄泉泉眼，将泉眼之水带回一盏，有了此物我就能帮你治疗杨戬的眼睛。”

　　*

　　杨府小院里的石台状的小桌很有些年头，许多年前的普通夜晚，曾有一家人在这里赏月纳凉，后来那家人散了，又过了很久，一对兄妹曾在这个小桌饮茶下棋，笑看天地间的风云，但后来那个妹妹不知去了哪里。

　　杨戬不需要看见就能轻易地知道桌椅的方位，指尖抚摸过石桌光华的边缘，他觉得有些凉，冷不防体会到这样的凉似乎比被业火焚烧还要让人心惊。

　　“为什么要告诉他宝莲灯可以治我的眼睛？”

　　“他问我，我便回答了他所问的事，仅此而已。你迷失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了，他入魔道说明他本该是魔，你已经瞎了，怎样的代价才能让你看清事实？”孙悟空看着杨戬黯淡的眼睛，忍着脾气没有说出伤人的话，他沉默一会儿：“你应该记得女娲刻在五彩石上的天谕。”

　　“女娲古神脱离本界千万年早已不知飞升何处，你相信那是女娲写的吗？”

　　杨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孙悟空知道三十年前那枚五彩石从华山深处缓缓升起的那天，对杨戬来说是个极为特殊日子。孙悟空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那一天夹杂着希望与希望破灭后的绝望疯狂。

　　原本作壁上观的诸位仙家，冷眼看着杨婵与刘玺与一家的故事，这本来无足轻重，他们的生死聚散在神仙眼中就如秋风吹起的草籽，踏入尘土中就再无痕迹。

　　但那天的情景最终在那个名叫刘沉香的少年人用盘古留下的那把斧子劈开华山的一瞬，变得诡谲怪诞了起来。

　　*

　　三十年前的华山

　　杨戬看着神斧摧枯拉朽一般劈开了罩住华山的乾坤钵，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盘古斧是何物，既曾开天辟地，破的就是乾坤。他早已在华山深处放了那枚五彩石，石是真石，新天条却是他刻于其上，为的就是借女娲之名，杜悠悠之口。

　　在保留五彩石和救母之间，需要刘沉香选一个，那是杨戬藏在华山之中留给少年最后的一次考验，或许这也不能算是考验，他只是想最后测一测这个少年人的秉性，无论刘沉香选择哪个，新天条都会出世，杨婵也会平安无恙。

　　刘沉香如同那群旁观者们猜想的，选择了新天条，杨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原定的计划里，刘沉香的泪水激发华山的地泉，地泉冲散五彩石的法障，五彩石升空，五彩石上的光晕环绕着新天条所显现出的金色篆书形成一道光柱直射九天。一切如同设想好的一样。

　　如果此时结尾，这个故事就再完美不过。

　　众神的表情在此时已经显露出几分看破之后的百无聊赖。众神对视一眼，互相都明白了各自的意思，他们虽是不同的神明，但那种眼神何其的相似，那是冷漠的，预料到一切的，高高在上的神情，就像几百年前他们看着一个被压于山下的石猴，看着一行四人白马自东而来，这个故事不应该这样的无聊。

　　玉帝打算给杨戬一个惊喜，他颔首点头，带着笑意慈悲地说：“他们一家人的确团聚了，经历此番，我等也明白了情感动天，我等以神灵自居，高居在上千万年却忘了人间亲情中的可贵，既然如此，朕决定赐还三圣母自由之身，使其除去仙籍化为凡人，与刘玺、刘沉香一家团聚共享天伦。”

　　杨戬猛然抬头看向玉帝。

　　“杨婵，你对这样的结果可还满意？”玉帝的嘴角噙着一丝慈悲的微笑。

　　杨婵看了看杨戬她早知他这一路的苦心，杨戬想说什么，她摇了摇头，向玉帝盈盈施礼：“新天条既已出世，杨婵又能同丈夫儿子团聚，谢玉帝恩典。”

　　玉帝和王母笑着点了点头，他们看向杨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嘲弄的笑意，杨戬如愿以偿，但他在天界的未来却是可以预见的，天界再无眷恋的亲人，永恒的孤独会磨灭他最后那丝卑贱的人性，使其变成和他们一般完美的神灵。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天条，天条对神而言从不是约束，只是客观描述了这样一群神灵的行事规则，他们本就无情，何谈动情思凡，而不久的将来杨婵一家老死堕入轮回之后，杨戬也将变得与他们一样，他们从来不是敌人，而现在更将多一位忠实的伙伴。

　　玉帝千年之前杀瑶姬激反了杨戬，而如今在他看来，他将杨婵化作朝生夕死的凡人与杀死杨婵并无不同，但杨婵是欣然领命的，杨戬无从反抗，神总是要有所长进不是。

　　众神的脸上多了几丝玩味的笑意，这场好戏总算是精彩了几分，比起无足轻重的那一家人，他们更愿意看到一个同类中的异类被时间磨去傲骨是怎样一番景象。

　　忙着看这样意料之中的精彩，谁也没有细看，五彩石上隐约出现了一道细纹，那是盘古斧劈开华山时，微微透力带上去的一道浅浅痕迹。

　　新天条尽数显露之后，伴随着轻轻地一声的脆响，五彩石的细纹蔓延开就像一枚即将孵化的鸡卵。五彩石正下方的刘沉香疑惑地抬头看着裂开的神石，他不确定这是否是五彩石的宿命？

　　新天条的光柱尚未消散，但众神的耳内同时响起了一道声音，那说的既不是汉语也不是梵文，甚至与时兴的任何一种文字都不同，那是一种来自远古的声音，似乎直击在灵魂深处，但每一位神灵都听懂了。

　　“红莲业火，天目洞悉。石精天魄，法灭归寂。神鬼佛魔，归元化一。”

　　“那是什么？”众神不约而同地疑惑，他们看着杨戬，杨戬的脸上也是同样疑惑的神情，他们稍稍思索不敢置信地想到，那是女娲的声音。

　　那些话并不算晦涩不明，在极短的时间里，他们便明白那道声音所预兆的，是他们的末日，整个神界的末日。

　　“不可能！”“那石头是假的。”“毁了它！”从未有过的恐惧在神灵间蔓延忾，怒吼声喝骂声席卷着神力汇成一股漩涡般的风暴，风暴正中是那一家子，神明们的眼中只剩那枚令他们恐慌厌恶的五彩石，再无余力看一眼草芥。

　　刘沉香看到那股神力风暴，举斧拦在爹娘身前，杨戬瞳孔缩紧，几乎同一瞬间来到了刘沉香身侧，眉间天眼睁开，青蓝色的法光试图形成一道屏障。

　　杨婵已被玉帝褫夺神灵之躯，刘玺更是一介凡人，纵有天眼和盘古斧的阻挡，可面对毕竟是众神之力，单是法力对撞间激荡起的波纹，不消片刻就将凡胎血肉绞作飞灰。

　　刘沉香眼睁睁看着父母瞬息之间死去，目眦尽裂，看眼一旁的杨戬见他凝望着自家妹妹消失的景象天眼流出血泪，心知此刻危急存亡，猛地抬手将杨戬击出了风暴正中。

　　五彩石与其之下的刘沉香已经在刺目的光芒里混成一团，即使是神灵也不敢直视那道光团，杨戬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看着光团里的情景，天眼的血蜿蜒流过了他的鼻梁，随即被双目流出的泪水冲淡。

　　五彩石终于被冲破，彻底碎成了两瓣，强光中有一缕不可察觉的青烟从五彩石中流泻下沉。

　　众神的法力在五彩石消失后慢慢停了下来，华山水牢的石台上的一家三口湮灭为乌有，五彩石的残躯坠入被劈开的地心深处，唯余一盏莲形的灯还静静浮在半空，发出莹莹光辉，似乎在试图抵挡着早已停止的攻击，保护它想要保护的人。在人灯合一不久之后，万神法力熔去了那个少年的肉身，这盏宝莲便又从刘沉香体内露了出来，原本翠绿的灯台在尚未燃尽的血肉包裹下染上了血红的色彩。

　　杨戬呆滞地看着那盏灯，众神嘈杂的声音尚未停歇，这样的时刻，已然没有神再能记起那华山救母故事里微不足道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