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女崇嘏传》安若灯

6、缘来是他

　　喝了老鹰茶之后，黄芷自觉与贯休的交情又深了许多，从此三天两头往宝光寺跑，与贯休论道。倘若贯休不在，便四处溜达，与大小和尚们辩论。
　　这一日，她在禅房中又没有找到老和尚，便信步在寺内游逛，过了七佛殿，径往右去，穿过一片竹林，突然传来一股诱人的香味。黄芷忍不住跟随香气而去，却原来是香积厨的小和尚正在晾晒豆腐干。

　　“原来是他！豆腐小和尚！”黄崇嘏眼睛亮了，她从记忆的思绪里终于找到了面前这个少年的影子。她记得，那一天：
　　小和尚把豆腐都在架子上搁好了，便闭上眼睛静立，整个人仿佛进入了虚空的境界。黄芷轻轻地走过去，那小和尚还是一副站着睡觉的姿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黄芷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心看佛。”
　　“哦，心佛是何物？该怎么看？”
　　小和尚指着周围道：“你睁开眼睛，万物皆入，这就是心。”他又示意闭上眼睛，道：“你闭上眼睛，万物之相皆不入，这就是佛。”
　　黄芷一皱眉头，问道：“这是谁教你的？”
　　小和尚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师兄教的。”
　　“那你闭上眼睛。”
　　小和尚乖乖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脚步成丁字。黄芷拿起一根细棍子，在小和尚的光头上使劲一敲。小和尚疼的大叫一声，“你干嘛打我！？”
　　“我问你，这是心，还是佛。你以为闭上眼睛，不看世间万物，就能成佛了？无是从有而来的，佛是看破了万物的皮相，所以才成了空的。不是你闭上眼睛，看不到万物就空了的。你怎么这么蠢！是哪个师兄教出来的？我倒要问问贯休老和尚怎么教你们这帮徒子徒孙的？”
　　小和尚被她这么一训，一听她还要到主持那里去告状，心里一阵害怕，再加上光头疼的很，忍不住哭着跑了。
　　黄芷一愣，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她天性智慧极高，看书过目不忘，再难的辩题都是一点即通，但毕竟年岁幼小，只知道逞强好胜，寺里的和尚们看在主持的份上，也多让着她，即使被她诡辩倒了，也不觉得什么丢人，最多双手合十，念句“阿弥托福”了事。
　　这个小和尚乃是在寺中长大的孤儿，所见的无非是宝光寺的一院天地，所闻的无非是寺院钟声和经曲，所见的无非是灰袍僧衣，心性十分单纯，正所谓开眼见佛，闭眼观心。今日，他被黄芷这么一打岔，突然觉得有个重大的关节问题想不明白，而眼前这个白衣少年年岁相仿，却气势夺人，光芒四射，让他更是心中震撼。那天夜里，他反反复复地想着白天的那句话“看破万物的皮相”。万物皮相究竟是何相？又如何去看破？难道每日念经诵佛，还不能持道修炼么？
　　他其实是一个与佛有缘之人，所以黄芷这么一敲打，反而把他的灵光敲了一半出来。

　　第二天，他早早地就到了香积厨，积极地洒扫厨房，料理各项事务，眼睛却忍不住往空竹林那方望去，只希望昨日那个白衣少年再来一次，好就心中的难题向他问个清楚。下午，他还是照常做豆腐，切干晾晒。昨晚日常的工作，他却没有闭目观心，而是呆呆地看天，似乎天上有他的答案一样。
　　正在他发愣的时候，黄芷又来了。这次，小和尚发现了。其实，他首先闻到了一股香味，然后才发现那香味是从昨日的白衣少年身上传来的。当他发现自己盯着黄芷看了半天，而且鼻子还一动一动的时候，脸上红了一大圈儿，呐呐道：“小施主，小僧有礼。”
　　黄芷摇摇头，叹息，“你看你，脸红了吧？你心随外物动，可见，佛不在你心中，而在我这里……小和尚，我叫黄芷，黄色的黄，‘辟芷’的芷。你呢？”
　　“小僧智乾。智慧的智，乾坤的乾。其实，小僧空负了这个名字，既无智慧的头脑，也无乾坤般的胸怀。不知道当年方相大师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法号。”方相乃是上一代监寺和尚，智乾是他拾回来的孤儿，一手带大并给他亲自剃度的。这个法号确实涵义宏大，让小和尚受到不少的困扰。但方相大师至死都认为，这个孩子乃是天生的佛门弟子，将来正果非凡，庙里和尚虽然上千，但是都不及他的悟性。
　　“方相大师，我知道。他早已去世多年，实是一位得道的高僧，其修为不在贯休老和尚之下。虽然老和尚游历天下，讲学于朝廷江湖，名气比天都要大。但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智乾大惊：“你不是主持大师的忘年挚友吗？怎么可以说他的坏话。”
　　黄芷嚷嚷起来：“什么叫做坏话了？我当他面还不是这么说，名声如同狗屁，贯休老和尚怎么会把天大的狗屁放在眼里呢？”又挥挥手道：“不说这个了，我今天是专门来给你道歉的。”
　　她顺手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来，里面是一条红烧的狗腿，色泽紫红，香味扑鼻。智乾却是从来没有见过，只觉得那物好生诱人，仿佛有些酱油味道，却比酱油烧的茄子要好闻多了。他疑惑地看着黄芷，问道：“黄施主，这却是什么东西？”
　　黄芷略一思索，道：“这是我的道歉，昨天不合打了你，所以，今天带了真正的佛法来给你道歉！”
　　“这是‘佛法’？佛法难道还是个东西？而且像个吃的东西？”
　　“没错。岂不闻‘心向佛法’，现在你光看着这个东西就想流口水了，是不是心向往之呢？”
　　智乾老实地点点头，道：“我是心里在想着。但是我心里想不明白这个怎么是佛法呢？”
　　黄芷把油纸包放在他面前道：“道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慢慢地想吧，想不明白就先吃了再说。”
　　智乾摇摇头说：“我怎么看来看去，都觉得好像师兄们说过的狗肉一样？”宝光寺虽然是大禅林，但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和尚们平日除了打坐念佛，私下里有一项爱好，就是摆龙门阵，说的无非两个内容，吃和女人。盖因既不能吃荤享受天下美食，也不能破戒扑到女人的温软怀抱里，但天下乐事，无非吃与性。所以，有些半路出家的和尚就常常流着口水给那些自小出家的人描述外面的花花世界。智乾听得多了，也略微知道一些。俗话说：“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黄芷带来的酱香狗肉腿是南门外老陈铺子里的一绝，确实是色香味俱全。
　　黄芷心里暗笑，什么叫做好像，明明就是。但她还是摆起诚恳的面孔淳淳善诱道：“六根为眼、耳、鼻、舌、身、意。此乃人的真性，佛亦是从真性中来，再看破真性，方能成空。不破不立，安能有心如虚空的境界呢？如今，你眼中有物，耳中有声，鼻中有味，舌中有涎，身中有意，意中有乱，此乃六根不破的表相，而此物就是来助你破除六根的。”
　　智乾却不说话，只是盯着那狗肉，仿佛真理就在那里。
　　黄芷又道：“此乃是狗肉么？非也非也，此乃是有无之心，你看它在这里，不定不乱，不出不入，妙湛圆寂，体用如如。你要吃了它，它也不会变色，你要抛却它，它也是安然而去。佛曰‘随缘不变，不变随缘’。任你心中如何想它，它只是如此。这是修持的最高境界。”
　　黄芷这番宏论让智乾不停点头，又不停地摇头，痛苦之下，他又忍不住敲打脑袋。
　　黄芷又道：“佛门四大皆空，此物也是空，佛也是空，所以我说它就是佛法。你今天吃了下去，好好体会，自然能够醍醐灌顶，我保证比那当头棒喝还要管用。”
　　智乾傻傻呆呆地，半响动也不动，任黄芷口灿莲花，居然不答一言了。
　　黄芷伸出手去，在他眼前晃了一晃，见智乾毫无反应，有些心慌了。她四处观望，却发现贯休老和尚在方竹林边立着，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她吓了一跳，在庙子里面引诱小和尚吃狗肉，还把人家吓傻了，这个罪名可不小。老和尚这次不会再放过自己了，十九要把她赶出去，永远不准再进宝光寺。她刚要出声认错，却看老和尚摇摇头，做了个手势，让她不要声张，又招手让她过去。黄芷忐忑不安地跟着老和尚走进方竹林里。
　　只见贯休的大弟子昙域随侍在侧，黄芷更是心中不安，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看见她怂恿智乾小和尚破戒，还搬出这一大篇的歪理来。昙域看她俏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样子，颇感好笑。贯休却是一脸严肃沉重，道：“昙域，你去看着智乾，不可让任何人打扰他。”
　　黄芷羞愧地说：“我去把狗肉拿开。”
　　“万万不可！”贯休道，“昙域，你一定不可以让任何人拿走那东西。”
　　他看两人一脸的迷糊，便道：“智乾天资聪颖，但是一直佛缘未到，始终在混沌之中。今天你误打误撞，以狗肉引发了他的玄机。现在，他正在苦思之中，稍有差池，就会打乱他的心智。那时，他必然神智失常，甚或于狂乱而死。昙域，你一定要好好地看护他，不可让任何人打扰他。”
　　昙域赶忙答应了，然后走出去守护发呆的智乾。
　　这里，黄芷才恍然大悟地说：“大和尚，你是说智乾现在处于佛祖在菩提树下悟道的阶段？”
　　“正是，这是难得的机缘，可遇不可求。不过，也极是凶险。”
　　“他什么时候能悟道成功？”黄芷又高兴又担心。
　　“这个我却是不知道了。要看各人的修为。
　　“那你当年悟道呢？”
　　“十天十夜。”
　　“如果不悟呢？”
　　“身化菩提树！”
　　黄芷打了一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