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女崇嘏传》安若灯

5、春日老鹰茶

　　黄芷也喜欢这个老和尚，瘦骨高峻，大袍飘逸，平时挂着冷冷淡淡的样子，但是肚里一副热肠，心怀天下苍生。她一肚皮的不合时宜，被父母训为不是女孩子的想法，在他那里都如珍似宝。那一日，她从母亲那里要来几百的通元正宝，便泼着胆子约老和尚出去喝茶。想贯休是何等的雅人，那喝过的名茶只怕比黄芷吃过的盐还要多，但他丝毫不以为忤，欣然前往。
　　那是个大晴天，通往郊外的路上突然多了好些穿锦着缎的人，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猎鹰，执拳棒，背□□，意气扬扬，呼喝开道。突然，一匹马暴起，甩下驾者，从斜刺里冲过来，眼见前面的老乞婆就要被踩到在地，一直尾随在后的蛮牛猛地冲向前。他左臂一扬，居然扯住了狂马的缰绳，再一使劲，那马被甩到一边去。老乞婆吓的魂不附体，往地上磕头如同啄米。黄芷赶上前去，扶起老婆婆，轻声安慰。只见那群出猎的队伍中，一骑得得地跑过来，看看没什么事情，冷笑一下，呼哨一声，要将马唤回群去，混不把他们三人放在眼里。
　　那马却躺在地上挣扎，半响起不来，蛮牛双臂抱怀，也是冷笑。骑者高高坐在马上，鞭子一扬，作势道 ：“哪里的混小子，敢坏了王府的马匹。”
　　只听得旁边一个清冷的声音道：“这个世道稀奇的很，从来只见狗仗人势，如今，还有马仗狗势的。”骑者转头一看，只见一个俊美少年，一个古稀老和尚站在一边，衣着也不见得如何出色，谅来不过是普通人等。于是，一带缰绳就直冲过去，鞭子高扬，眼见要落在黄芷的俏脸上，蛮牛一时抢救不及，急的脸色都变黄了。只听得惨叫一声，那恶奴已经落在远处，翻滚不休，痛苦万分，鞭子却在贯休的手上摇晃。
　　这一下，那边原本站着看热闹的队伍也有些骚乱，只见其中一位锦袍郎君面容清俊，英气逼人，显然是这群人的首领。他一挥手，他身边管家模样的人驱马缓缓而出。黄芷咕噜转的眼睛好像没有见过似的看着贯休，她从来没有想过这老和尚还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那管家走到附近看清楚之后，忙不迭地下马冲着贯休作揖，态度从倨傲立时转为谦恭。贯休沉声道：“你是哪个王府的人？”
　　管家陪笑道：“小的是定王门下。大禅师稍侯，我们王爷马上就来见礼。”说毕，快步奔回锦袍郎君马前，如此这番一语。锦袍郎君就是蜀王王建的义子——山南节度使，定王王宗涤。天复二年，王宗涤率五万蜀军从岐王李贞茂手里抢得了关南重镇兴元，让岐王南边完全陷入挨打的被动境地，从此，他便成了蜀国第一武将，声名犹在武信军节度使王宗佶之上。
　　但王宗涤从关南回蜀后，自恃功高，忙于在军中招揽人心，肆无忌惮，已经引起蜀君王建的猜忌。他近日来到新都游猎，其实就是要摆出一副忙于享乐的样子做给王建看看。虽然他想要低调，但手下人跋扈惯了，出入都是前呼后拥，招摇过市，而地方官又唯恐招待的不周到，刻意逢迎，摆出的行仪也极尽奢华。
　　贯休看了不禁在心底暗自摇头，他出家为僧，但并不封闭迂腐，平时往来的不是朝中大佬就是地方高绅，常说起国事，所以，朝中事务他也是心底一派明了。
　　王宗涤听说贯休在此，慌忙下马，紧走几步过来，长施一礼道：“家奴无礼，让大禅师和这位小公子受惊了。”
　　“这位老婆婆才受惊了。”贯休道。
　　王宗涤忙叫管家取出银两递给老乞婆，那管家满脸堆笑：“老婆婆拿去买点药吃罢。”
　　老乞婆全身伏地，浑身抖的好像筛糠。蛮牛手一推，管家差点跌一跤。蛮牛沉声道：“不要你们的臭钱。我自然会照顾这个老婆婆。”
　　王宗涤望着蛮牛，上下打量道：“这位小英雄身手俊的很。不知道师从哪位？”
　　黄芷摇着扇子，踱步过来，笑嘻嘻地说：“客气客气，他的老师是不才，我。”
　　王宗涤一眼就看出黄芷并不会武艺，知道他是有意取笑，但见他与贯休神态亲密，也不敢得罪了，莞尔一笑，不再纠缠，转身对贯休道：“今日天气晴好，大禅师却往何处去？小王愿跟随大师仙踪。”
　　贯休毫不客气。“老衲与这位黄兄有约，不敢耽误定王的狩猎。”
　　王宗涤一盯黄芷，心下大奇，脸上却有些讪讪地，自嘲道：“原来如此，想来是大师恨小王身上的戾气害了两位的雅兴。那，小王改日再登门静听莲音。”说毕，命人搀起家奴离去。那家奴犹自惨叫不休，被人点了哑穴，搁在马背上。
　　贯休望着定王一行人马卷土而去，不禁感叹道：“锦衣鲜华手擎鹘，闲行气貌多轻忽。”他微一停顿，就听黄芷接了下句：“稼穑艰难总不知，五帝三皇是何物？”贯休一改寒霜似的面容，大赞道：“你总是深明我意。”
　　黄芷刚一乐，却见贯休脸又一沉，道：“但是我还是想给你一棒子。”
　　她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刚才那恶奴策马扑过来，鞭子是贯休夺了过去，但早在此之前，已经有一蓬金针尽数射到那人身上，所以才会痛的杀猪般叫。王府家奴，技艺也本非凡，但是遇上了暴雨梅花针，也要大叫倒霉。贯休奇怪，这是他年轻时游历天下时得来的一个玩物，为何到了黄芷手中。只见黄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针管儿样的东西递上去，嗫嚅道：“无主之物，人皆可得之。”
　　贯休气的白眉都要竖起来了。“明明是我放在禅房密室里的东西。怎会是无主之物。那屋子机关巧妙，你又怎么进去了的？”
　　黄芷嘲笑道：“无主在前之物，可不是无主之物。那间墙壁里的屋子没有上锁，分明是开门迎客，我又怎么肯拂了大和尚的美意。至于机关什么的，不正是言明了‘请君入内’吗？”
　　贯休哑然失笑道：“那是我年轻时用的东西。你喜欢，就拿去了是。只是机关巧妙，待我哪天细细地说与你知道，免得误伤自己。”
　　“似我这般的天资聪颖，怎么会伤了自己。”黄芷叫起撞天屈来。
　　蛮牛挤过来看，原来是个小巧的暗器，状似针筒，后面有个波轮状机关，只要轻轻一按，暴雨般的金针就会爆射而出。但是那劲道却必须用的十分巧妙。蛮牛一晒：“原来公子又做贼了。”
　　黄芷强辩：“佛门的事情，能说是偷么？四大皆空，又何来贼？你这人就是笨……多听听老和尚讲经，你就会开窍了。”
　　那日，蛮牛自去安顿那位老乞婆，有贯休这样的大护法在身边，他也不担心小公子吃亏。黄芷去了桂湖边的茶铺里，请贯休喝老鹰茶。茶叶采自蜀中深山老林，初饮之下，茶味浓厚，略有些杀口，但再饮之下，清香提神，后劲无穷。贯休是浙江兰溪人，饮惯兰溪毛峰的鲜灵滋味，现在品尝到老鹰茶，不禁大异其趣，赞赏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