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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狗肉之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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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里,她悄悄爬起来,换了男装,出了绣楼,从黄府的角门溜出来。刚要随手关上门,结果后面有只手把门一档,吓了她一跳,却是蛮牛。黄芷大奇:“你怎么也来了,我可没有叫你。”
蛮牛闷声道:“我妈交代了,一定日夜都要保护好你的安全。这晚上了,你还去宝光寺?”
黄芷脸一沉。“这还用得着你管?要去就跟着,不然就回去困你的觉。”
蛮牛鼻子一哼,道:“我知道你昨天买了的狗肉,是要哄那小和尚的,所以现在才不要我跟着。快要闹出人命了,你不害怕?!”
黄芷恨恨道:“狗嘴吐不出象牙来,说你蛮牛,你还挺精明的。小和尚要是出了事情,我给你没完了。”
蛮牛奇道:“这关我什么事情。”
黄芷一想那小和尚要是真的坐化了,虽然是佛缘到,但是人只要活着,蠢笨点也好,人死了,再聪明再有佛缘也不管用。想到着急处,不禁眼泪汪汪。
蛮牛一看慌了神,忙道:“我不会跟夫人说的。我们还是快点去看看吧。”
黄芷不答话,径直往前走,边走边用衣袖拭泪。
蛮牛讨好地说:“我每天都陪你去看小和尚好不好?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们也好马上想办法。”
黄芷一听他这话笑了。“好了,你和我能有什么办法,老和尚肯定有主意的。”
两人从矮墙翻入宝光寺。时已深夜,万籁俱寂,黄芷熟门熟路地摸到方竹林里,只见月光清冷,银霜满地,一个孤单的人形在院子中央,无语独坐。周围并无他人,想来庙里僧众都已知晓此事,无人敢去打扰他。
空气缓慢而沉重地流动,那个人的思想在痛苦地冲撞激荡。月夜无声,却极为压抑。只听得远处一声长一声短地传来更声,在空静的夜里好像一只利箭直冲人的耳膜。智乾缓缓抬起头来,歪着脑袋好像在听那更声,又好像在思索什么问题。他眉头紧皱,眼神既迷茫又空灵。面前有一半碗水,但智乾的嘴唇已经干裂。他有时候也会起来走走,晃几个圈子边转边念念有词,有时候会走入竹林,摘下竹枝细细地打量,有时候会抬头望天,并保持这个姿势长时间不变。而香积厨僧众照旧做自己的事情,该做饭就做饭,该洗碗就洗碗,该劈柴就劈柴,另有一个小和尚来晾晒豆腐干,也给智乾送饭送水。智乾就像一个傻瓜,送什么吃什么,不送也不问。
贯休老和尚每天都去看看,不发一言。
那狗腿放了已经三天三夜,隐隐发出些异样的味道来。
黄芷问贯休:“他还没有悟?”
贯休不答。
黄芷叹口气道:“如果小和尚死了,那就是我害了他。我只能以死相谢了。”她说这话时,声音发颤,眼中泪光盈盈。
贯休额头上青筋直跳,叱道:“胡闹。此乃天意也,非人力可以强为。你死与不死,智乾都必有一劫。有些人,身入佛门,一世修持,也不一定能够有这样的缘分。不论悟道与否,这都是难得的缘法。你一向聪明,怎么今天却想不明白?”
黄芷突然扑到贯休怀里,“哇”地大哭出来。贯休轻轻地拍她的背道:“好孩子,我知道你虽然调皮,但天性纯良。你放心,智乾不会有事情的。他一定能够闯过这一关。”
黄芷抽抽搭搭,道:“你不是说悟道要看各人的修为吗?他那么小,又那么笨,哪有什么修为?”
贯休摇头道:“这个你却不明白了。修为固然要后天修持,但先天的悟性却更重要。方相师兄生前曾说过,智乾天生有慧根,只是如璞玉一样,尚未开窍。倘若能打破玄妙,得悟天机,当是宝光寺里第一人。”
黄芷听得呆了。
晚钟响起,贯休自去做功课。
黄芷说什么也不走,独坐在竹林下,看着那个发呆的小和尚。不知道过了多久。智乾有心灵犀,也转过眼睛来看着她。两人四目相投,仿佛痴了一样。
一个在想,小和尚,你一定要悟道。
一个在想,这是什么,好像一盏灯?
智乾僵硬的面孔有些柔和了,他站起身,朝黄芷走来。几天下来,他整个人形都垮了。原来是一个白净的小和尚,现在衣衫褴褛、面容肮脏,只有一双眸子仍然晶莹闪亮。
他痴痴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黄芷不由自主地回答:“我在看心。”
“心是什么?”
“心是自在。”
“自在是什么?”
黄芷不知为什么,手居然指向那块狗肉。
小和尚转头望去,身子一抖,突然哈哈大笑,捡起那块狗肉,大口咬起来,边咬边手舞足蹈。
黄芷吓得大叫:“智乾疯了。”她正要跑去找贯休老和尚,贯休却从不知什么地方走出来拦住她,道:“不是疯!他成功了……”
只见智乾大笑之后,转过身来,脸上闪耀着奇异的光辉,那一霎那,虽然他仍是衣冠不整,但整个人好像脱胎换骨一般,从骨子里散发出玉一般温润的气质来。
贯休大步过去,厉声喝道:“念想何来?性自何处?”
智乾微笑道:“念想由来幻,性自无始终。”
“性是什么?从何而生?”
“性乃虚无,从妄情而生。”
“如何灭妄情?”
智乾歌道:“虚无是实体,人我何所存?妄情不须息,即泛般若船。”
蛮牛本来一直在暗中守候,听到小和尚在唱歌,只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黄芷这唱的是什么?
黄芷道:“他是说,万事万物都是空虚的,有哪有什么别人和自己的分别呢?就算有妄情,也不用刻意去消灭,就当妄情是水波,人性是船,随波而下,顺其自然。”
蛮牛迷糊道:“什么是妄情?”
黄芷白了他一眼道:“你那么痴迷学武,就是妄情。按照佛家的观点,什么东西都不可执迷的。”
蛮牛大声道:“照这和尚的话,岂不是我要自废武功了?”
智乾大声道:“既已入中,何必破门。”
蛮牛恍然大悟。
贯休道:“你既然已经悟了,当可入禅院深修,不负方相大师对你的期望。”
智乾却摇摇头:“谢谢长老,不过我还是想在香积厨做豆腐。”
贯休大概早已知道他会这么说,点点头算是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