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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故人重逢 ...

  •   岐国的事情本就是走个过场,真正的谈判要到了晋国潞州才有结果,因此,王宗范在凤翔停驻了几日,便会同李茂贞的使节出发了。这位使节却也不是凡人,乃是岐国赫赫有名的猛将桑宏志,因李茂贞收他为义子,又名李继笈。李茂贞虽然对三国合作分梁心有疑虑,但朱温乃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因此对这事还是非常热心的,特派了心腹大降李继笈出使,以表达自己的诚心。私下里,他对李继笈又有交待,即嘴上说的热诚,手上多要财货,探明李存勖与王建的计划,回来再好好商量。李茂贞再三提醒道:“岐国地小人少,就这么点家当,可千万别为了看不见的饼,把我这锅都给赔出去了。”
      李继笈自然唯唯答应,路上便与王宗范刻意交好,但交谈的多了,大觉此人胸中颇有沟壑,敬佩之心油然而生。数年后,他在岐蜀战争中投降蜀国,论其源头,与此次出使的际遇不无关系。

      一行人日夜兼程,很快便越过梁境,进入晋国河西之地。那时,周德威奉李存勖之命,猛攻梁国东部要地柏乡,朱温惊呼“李亚子(李存勖小名)用兵如此,实在可怕”。他亲赴柏乡督战,并调集举国之兵增援柏乡,以免在丧失潞州之后,再丢一军事要地。谁知李存勖此举乃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要的就是梁国西境的空虚,以方便孟知祥接应岐蜀使节。
      孟知祥率领两千人马前往高坐在马上,心潮起伏,过去的那一年于他而言,实乃铭心刻骨。有谁人知道,他如今的声势显赫背后,那交加的血泪?只有他自己方才明白,如论怎样的痛还是悔,他已经没有了退路。这次,晋主派他来迎接岐蜀使团,他的心中无比激动,但脸上仍然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稳。李存勖最满意的就是他这一点,无论任务是艰巨还是容易,他都会慨然应命,绝不会挑肥拣瘦,只有在名声与荣誉面前,孟知祥才会退步。但他绝不会知道,当他说起蜀国使团中,王建居然派了大才子黄崇嘏到来时,孟知祥的心中是何等的震撼。那一刻,孟知祥恨不得插翅飞到黄崇嘏的面前,他实在太渴望见到亲人了。
      终于,半月后,两方人马在河东重镇——隰州会面。那一日,隰州城楼上,兵士林立,旌旗招展,孟知祥全幅披挂,站在城楼正中,望着远处的两列人马,不由得露出复杂的笑容。他下令道:“大开城门,迎接来使!”副将展华飞高声传令下去,便听得“嘎吱”声响,高大的城门缓缓打开,精神抖擞的晋国士兵严整队列,分立两侧,孟知祥陪着李存勖的特使——宦官张承业出门迎接。要说张承业此人,虽然出身微贱,又定着“阉人”的名头,但实际上却是一个极为正直忠诚的人,因此深得李克用李存勖父子的信任,并官居“枢密使”一职。李存勖派他前来,其实是观察岐蜀的来使,提前做个报告,这样才能因人施策。
      张承业与孟知祥骑马并列在城门外,远远望着不断走近的队伍,道:“桑宏志不愧是岐国猛将,治军有方,不过看王宗范的队伍,便知此人善于战阵,更胜一筹。”因为李存勖有子也名“李继笈”,所以他便直呼桑宏志的本名。
      孟知祥听他点评的十分到位,不由得赞道:“大人此言甚是,末将十分佩服。”
      张承业谦虚地笑道:“其实,某并不知兵,不过侍奉先王与大王已久,深受熏陶,所以也能看出一二分,却是远远不及将军的兵法了。”
      孟知祥赶忙道:“大人这话就折杀末将了,末将这点微末的本事,又怎能超越两王的运筹帷幄呢?”
      张承业点头道:“正是,现下晋王之英武,还胜于先王。你我有幸能并列于明君之下,跟随大王成就大业,统一中华,指日可待。”说到此处,二人相视而笑,张承业突然惊呼一声,指着前方道:“孟将军,你看,王宗范旁边那人,真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呐!难道就是常说的蜀国神童‘黄崇嘏’?”
      孟知祥一听,心跳马上就慢了半拍,他远远望去,那人果然是黄崇嘏!她骑马跟随在王宗范后面,身着绯袍,腰坠银鱼,其瑰姿玮态,难以言喻,在严肃的军阵当中,这样风流横溢的人物更显得独立特出,格外耀眼。
      张承业见孟知祥没有搭话,不禁望了他一眼,孟知祥马上回过神来,道:“那人果然不同凡响,应该就是黄崇嘏。”
      张承业回望四周的侍从,他们都呆望着那方,笑道:“这样的美男子,到了哪里都是众人的焦点,难怪王建要派王宗范与他来,敢情是炫耀蜀国的文武来了。”
      孟知祥转过身来,怒喝一声道:“众将士,尔等乃是大晋勇士,怎可为了他国的人物就失魂落魄。如今天下战乱,成大业者,乃是我等手中之兵,而非漂亮脸蛋。”
      众人见他神威凛凛,都不由得神情严肃,齐声道:“末将谨记将军教诲!”
      张承业心中暗自赞叹,这才明白李存勖为何如此信任这位年轻的将军。

      不多时,岐蜀队伍便来到眼前,张孟两人赶忙打马上前迎接,一一见礼。等到了黄崇嘏面前,张承业自然是满口赞叹蜀国人物俊秀,不同凡响,黄崇嘏恭敬还礼,言语大方得体,更令张承业满心喜欢。他深知当年唐朝灭亡之后,大批公卿贵家都入蜀避难,因此如今的蜀地人文反而较中原更胜一筹,李存勖虽然联手王建,但心中无时无刻不想着灭掉蜀国,将那班世家大族迁回关中,重新为我所用。此时,张承业望着风度翩翩的年轻士子黄崇嘏,心中暗自为自己的主子策划着将来,他仿佛看到了那一天,无数的青年才俊跟随黄崇嘏拜倒在李存勖的脚下,晋王满意地说道:“如今,天下才士,又重入我囊中矣”。
      他这里美滋滋地设想着将来,那方黄崇嘏正与孟知祥见礼,两方眼神如电光火石,一霎那间传递无数信息。孟知祥知道小姐聪颖神慧,只要自己一站到她面前,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去,也就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神态。
      黄崇嘏又惊又喜,面前这人分明就是蛮牛大哥,面貌相同无二,气质相去甚远,不过他眼里有万千话语,虽然无言,却分明已经承认了自己。那一刻,两人之间多年的压抑,长久的思念,终于得到了释放。
      张承业精明无比,马上就看出了端倪,只不过他却万万想不到这中间的纠葛,也不会对孟知祥有任何怀疑,只是奇道:“孟将军与黄翰林乃是旧识吗?我怎么感觉你们十分熟稔?”
      孟知祥还没回话,王宗范却插口道:“孟将军器宇不凡,就连宗范也是一见倾心,更妄论黄翰林了。”
      黄崇嘏是何等机智的人物,她自然知道王宗范是为他们遮掩,马上做出叹服的表情道:“正是,正是,下官一见孟将军,就深感世间英雄当如是也。虽则是初始,却感觉仿佛认识了多年一般。”
      旁边的桑宏志与他们二人一路上相处下来,十分敬佩,见他们这样推崇孟知祥,便附和道:“小将阅人无数,也从未见过孟将军这样英武的人才。如今,虽然还未觐见晋王爷,但看孟将军,也可遥想晋王风范了。”
      张承业没想自己一句话,就引来这么多赞誉,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便笑呵呵地引导他们入城。当夜,主宾欢聚,不待赘言。
      却说黄崇嘏一心想私会孟知祥,怎奈孟贵为大将,出入皆是侍卫环立,前呼后拥,两人又刚刚见面,断无单独见面的道理。王宗范虽知她的苦衷,但尚未觐见国主,就私会别国将领,乃是大忌,便劝她稍微忍耐一下,等到了潞州,见过了李存勖,两方开始会谈了,必定有机会单独相处,那时再慢慢地试探也不迟。
      翌日,三方队伍便出发往潞州前去。这一日,来到屯留城,孟知祥请求张承业修整一日,张自然明白他的心事,便满口答应下来,又通知了岐蜀使节在此地停留一日,第三天再行上路。
      安排妥当之后,孟知祥便带了亲兵,出城而去。王宗范与黄崇嘏往前厅来拜见张承业,却瞅见了队伍出发,黄崇嘏装做无意地问道:“张大人,孟将军却往何处去?”
      张承业淡淡道:“孟将军有些私事要办,很快就回,不会耽误明日行程。两位大人请上座。”
      王宗范心下一想,便知道了原因,他使了个眼神给黄崇嘏,让她别问了。两人与张承业说了会闲话,便借故退了下来。
      回到居住的府邸后,黄崇嘏道:“殿下,你知道原因?”
      王宗范叹道:“当然,张承业没有撒谎。孟知祥确实是为私事而出城的。”
      黄崇嘏急急问道:“何事?”
      “你忘记了吗?此地乃是屯留,前年孟知祥匆忙赶回晋国,就是因为潞州兵变后,他的父亲孟道被困屯留城,后来竟然死在此处。而害死他的,就是他的亲弟弟,孟知祥的叔父孟迁。”
      黄崇嘏恍然大悟,道:“他是去祭奠他父亲了。”
      “正是!”
      “这是个好机会,我得去会他。”
      王宗范知道她必定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便苦笑道:“我虽然告诉了你,但不想你去冒险,毕竟我们身处异国,凡事都要小心。”
      黄崇嘏忙道:“我换了装束再出去。”
      王宗范补充道:“带上黄道,让陈越也跟着去。”
      黄道在王宗范麾下时,常作探子往来南北之地,精通各地方言,加上他体型高大,绝不似南人文弱秀气,所以很顺林地就带着黄崇嘏与陈越化装出了屯留城。
      孟道的坟墓在当地十分出名,三人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附近。远远看见数匹战马在空地上吃草,他们知道那边必定有侍卫,便藏身起来。黄道正发愁怎么调开这些碍事的人呢,就听黄崇嘏道:“这里交给我了,你们到那边树林里去等着。”
      陈越吓了一大跳,道:“殿下临行前,吩咐了我俩一定照看好公子,我们怎可留你一人在此呢?”
      黄道跟随她已久,知道她的本事,便闷声道:“公子既然这么说了,就有他的道理。咱们走吧。”
      陈越还要多言,黄道已经扯着他的衣襟,几乎是把他拎着走了。陈越道:“大哥,我怎么觉得你自从跟了黄公子,整个人都变得古怪了,就跟他这个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黄道沉默不答。
      这厢,黄崇嘏好整以暇地抽出玉箫,放在唇边,引宫按商,吹奏起来。那一曲正是《静心曲》,当年她在临邛时常吹奏此曲,倘若孟知祥真是蛮牛,对此绝不会置之不理的。
      却说孟知祥正在父亲墓前哀悼,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箫声,虽然时隔多年,仍如同当初身在近前聆听一样。身边的侍卫也惊道:“好优美的声音,这是谁啊?”
      孟知祥沉声道:“你们暂且退出墓园,不得我的号令,谁都不许进来。违令者杀无赦!”他的军令一向严明,众人虽然不明原因,却也不敢多问一句,赶忙退出墓园,到马群吃草的空地上等候。
      那箫声清越悠远,比多年前还要令听者心生安宁,孟知祥虎目已是满含眼泪,高声道:“既已到此,尊客何不现身?”
      不多时,便见黄崇嘏吹着萧,缓步而来。她面色如常,仿佛并没有听见一样,直到吹完那一曲,箫声寥寥散去了,她才放下玉箫,抬头凝望着孟知祥,眼中也是充满了泪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故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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