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一命五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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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视良久，无言中却又似有千言万语，丝丝连连，不知从何处说起。虽不待言，黄崇嘏也知面前这人就是“死”去多年的蛮牛；孟知祥也知小姐早已明白自己的身份，但在舌下翻涌不停的话语就是说不出来。
黄崇嘏呆呆地望着他，眼泪就如断线的珍珠滴落下来，她的眼帘早已模糊不清，心脏越跳越慢，简直就要停下来了，那上面似有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这种感觉仿佛在生死的边缘边行走一样，将死却又不死，欲呼吸却快要窒息，似万针攒刺又似钝刀割肉，那痛苦不堪却又麻木不仁的感觉让人即将疯狂。
终于，孟知祥伸出手去扶住了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衣襟便浸湿了一大块。那个娇弱的几乎听不见声音断断续续地道：“大哥……原来你还活着，我……我……我这些年来，真恨不得死了，来换回你的生命！大哥……大哥……”
孟知祥的头顶仿佛一个惊天的炸雷，终于击溃了他感情的提防，他再也不能掩饰自己了，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他猛地将黄崇嘏搂在怀里，男儿的眼泪霎那如同决堤之水，汹涌而出，一泻千里。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曾经被那块巨石阻断的亲情仿佛春天的幼苗，慢慢地拱出土，露出鲜活的生命的绿色来，在温暖的风中摇曳着、欢舞着。
孟知祥终于哽咽地叫道：“小姐……”
黄崇嘏使劲地摇着头，道：“不要叫我‘小姐’，叫我‘小妹’。从小，我就把你当作哥哥，难道你不认我这个妹妹？”
孟知祥长叹一口气，当年的想法早已一去不返，自己是二世为人，有这么个娇俏聪慧的妹妹自然是喜出望外。他抚摸着她鬓边的秀发，温和地叫道：“小妹！”
“大哥……大哥……”黄崇嘏此时，真是喜之极矣，临邛那鬼魅一夜的阴影突然烟消云散，那困扰她多年的恶梦终于抛诸脑后了。
孟知祥拉着她的手，走到墓前，道：“小妹，你先过来拜见我爹爹的坟墓。他虽非我生身父亲，但其实比亲父都要慈爱。更何况我出生之前，父亲就已亡故，所以，孟道老将军就是我的亲父。”
黄崇嘏掏出腰包中的散香，供在坟前，又恭恭敬敬地叩拜行礼，道：“多谢孟老将军搭救我大哥，又使他名扬天下，此恩此德，终身铭记。”她站起身来，又叩拜行礼道：“这一礼，乃是我代李奶奶所作的。蛮牛大哥本李家独子，一脉独承，不意得将军栽培，如今承继两家血统，将来更发扬光大……”
孟知祥本还高高兴兴地看着她行礼拜祭，但听到此处，突然心中一阵刺痛，立时面如死灰，不待黄崇嘏说完，便厉声惨道：“不要说了！”
黄崇嘏转过头来吃惊地看着他，孟知祥斜靠在坟边的松树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一样无力，那张豪放的面孔变得扭曲狰狞，似乎极为痛苦。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那悲凉的感觉让黄崇嘏也痛彻心肺，她扑上前去，抱着孟知祥的后背叫道：“大哥，大哥？你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
孟知祥仰天长嚎，泪如雨下，仿佛月夜的独狼一样凄惨无极。“小妹，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他转身将黄崇嘏娇小的身躯紧紧抱入怀中，那巨大的力量仿佛要将她揉碎，又仿佛要从那里吸取那怕最少最小的力量来支撑他早已疲惫的身心。
黄崇嘏的心也碎了，她明白了，这个久违的大哥必定经历了人生的不堪事，而自己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伤口。她不敢问，不敢说，不敢动了，只是紧紧地反搂住他，那个强壮的身躯如今却孱弱如同新生的婴儿一样经不得那怕最小的伤害。她只能紧紧地搂住他，给他送去亲人的温暖和安慰。在这样一个重历噩梦的时刻，还有什么力量比这更能缝合伤口的呢？
果然，那颤抖的身躯终于恢复了常态。孟知祥松开手，抬起头来，脸上已经平静如昔，但话音中却仍有难以言喻的悔恨：“这是孟知祥今生恨事！来生债孽！嘿……嘿……恐怕，我几辈子都还不清。”
黄崇嘏被他那恐怖的话语所震撼，不禁张大了双眼，她怎也想不出，也不敢去想。
“小妹，你可知大哥这威风的将军铠甲从何而出吗？”孟知祥古怪地笑着，笑意中有无限的苍凉、伤痛，还有嘲弄。
黄崇嘏摇摇头，不敢接话，只听着他说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孟知祥仰天大笑，道：“我这大将军，大英雄，这鼎鼎的威风乃是我结发妻子和未谋面的孩子的鲜血染就的。哈哈哈哈哈哈！好威风，好神气，好派头，却不知将来是怎么好的一个下场哇！？”
黄崇嘏目瞪口呆，道：“大——哥——！”
孟知祥摇摇头，惨然道：“小妹，听我说！”他仿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那话语就如破闸的洪水滔滔而出，仿佛他压抑已久的伤痛在拼命地寻找一个渲泄之口。
“前年，我奉命秘密潜入蜀国，考察地理山川，探明军事要塞，顺便也就回到临邛和新都。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去面对母亲和你，因为，在我的心中还有一些怨愤。只是看到你们都好，我也就放下心来。当年，我跳水自杀，却意外遇到孟老将军，得他救助，所以拜为父子，那时，我决心要做孟家男儿，忘记蜀中故乡了。如今，你面对着的是孟知祥，蛮牛早就死了。”
黄崇嘏点点头，她想起当初回到临邛时，李奶奶总是说“蛮牛回来了”。那时，她还以为是老人家的梦呓，其实确实是他回来了。
“不久，我与出使蜀国的薛志勤大人会面，以使节的名义入成都。我无意中发现了王宗佶的阴谋，于是赶去黑松林救你。”
黄崇嘏热泪盈眶，抱着他的脖子激动道：“大哥，大哥，我知道是你，就是你。”
“嘿，是！是我！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露了一下面！但是，回到大营之后，就得知了潞州失陷，父亲困守屯留的消息。我马上赶回晋国！”孟知祥的脸上露出惨烈的神色，道：“我还是迟了一步，爹爹已经城破殉国，杀死他的，就是他的亲弟弟，我的叔父孟迁！”
“这个卑鄙小人以哥哥的鲜血换取了梁王的信任，还是做他的潞州节度使，不过，这是梁国的官儿，还加封了定国公的名号。潞州是兵家要地，易守难攻，新继位的晋王存勖为了夺回来，可是绞尽了脑汁，最后他想出了一个主意，要我在战场上假作失手被擒回，再投降孟迁，以作内应。我一心要报家仇国恨，自然是满口答应。谁知，这一去，不是一命偿一命，而是五命。我拔刀杀敌，最后杀的是我自己最亲的亲人……”
孟知祥满眼痛悔，望着前方，仿佛又看见了珠芝娉娉婷婷的纤影，听见了她柔柔怯怯的娇音，闻见了衣袖之中独特的木樨香气。他颤声道：“珠芝，我的表妹，我的妻子！今生是我孟知祥自作孽，来生只望你将我亲手毙于红罗裙下，再挫骨扬灰，抛洒荒野，令我魂魄飞散，不得安生。只那样，才能消一点你的哀怨，赎一点我的罪愆。”
黄崇嘏听得肝胆俱碎，道：“大哥，不要说了！你必定不是真心要杀害嫂嫂的，一定是个意外！你不要负罪太深。”
“不！不！你不知我杀她之时，心中是何等的满足快意？正因如此，我的罪孽才无可偿恕！”孟道猛地一掌击在松树上，顿时手掌流出血来，他伤痛而又阴郁地说：“小妹，听我说，好吗？”
“王爷的计划做的天衣无缝，我很快就进了潞州城。孟迁知道我是难得的猛将，又并非孟道的亲生子，加之他的宝贝女儿——珠芝，一直倾心于我，便想招我投降梁国。我是有心算计他，便满口应许了。之后，几次冲锋陷阵，立了大功，孟迁对我更是信任有加，最后便公开招我为婿。那时，我一点点地培养自己的势力，并暗中接应混入城中的细作，只等待孟迁的寿辰之日，便要为埋伏在城外的晋国大军开启城门。”
“珠芝对此全不知情，那时，新婚才三月，她每日都为我精心准备衣着膳食，就好象快活的小鸟，做什么事情都在哼着歌谣。我对她并非全无感情，当年我入孟氏宗族之后，也曾受人白眼，年幼的珠芝对我却是真心相待。倘若没有这场变故，也许我们即便不成恩爱夫妻，也是相亲相爱的兄妹。但父亲血仇，我怎能忘记，我对她强颜欢笑，但只等城破，必用她和她爹的鲜血来拜祭父亲的在天之灵，也对晋王有个交待，不至于怀疑我真心爱恋仇人之女。”
“那日晚间，孟迁在大堂上招待来宾。我偷偷地溜了出来，放起焰火，打开城门。随着晋兵如潮水一般地涌入潞州城，我拔出长剑，赶回孟府，要亲手诛杀仇人！孟迁却已经跑了，这个老畜生，居然丢下妻子儿女逃命去了。我正要去追赶，却看见珠芝满头散发地四处乱窜，见到我的时候，满脸狂喜，叫道：‘祥哥，原来你在这里……’我不等她的话说完，便狞笑一声，长剑已经刺穿了她的胸膛，鲜血狂喷而出，打湿了我的半边脸，珠芝眼中现出不敢置信的惊疑表情，慢慢地倒了下去，却说出了后半句话：‘快跑，不要落在晋军手里！’我还狂笑，她自身难保，怎还担心我落在晋军手里？我抽出长剑，丢她在当场，径自去追那老畜生去了。”
黄崇嘏眼泪不觉掉下来了，那是怎样不堪回首的事情啊？
“孟迁其实跑不远，已经被晋军围住了。他看见我来，万分惊喜，指望我帮他冲出重围，逃到梁国去。我冷笑一声，拍马上前，他的眼睛马上瞪大，因为晋军士兵闪出一条道来，等着我亲手收拾他。他这才明白被我给耍了，他指着我，第一句话居然是：‘珠芝在哪里？’这个丧尽天良的人，最后终于记起被他抛弃的女儿。我哈哈大笑，在他眼前慢慢地举起长剑，剑锋上的鲜血还是温暖的。他红了眼，疯狂地叫道：‘小畜生，我要杀了你！’朝我扑了过来，完全没有章法，我怎会把他放在眼里，一剑就贯穿了他的心脏。”
“我还记得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充满血丝。我在他的耳边轻蔑地道：‘你杀了我爹爹，我便杀你女儿，再杀你，这叫两命还一命。公平的很！’孟迁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嘴角流出了鲜血，他狂嘶道：‘不是两命！是四命！大哥，我用四命还你一命！’我惊呆了，还有两命是谁？孟迁指着我声嘶力竭地喊道：‘孟知祥，孽种！你必和我当日一样后悔终生！因为，珠芝已经有了你的骨肉，还是双胞孩儿。她准备在寿宴上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你却亲手杀害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你好！你好！你好狠心啊！’”
孟知祥说到这里，终于支撑不住自己，双膝跪在坟前，眼泪鼻涕流的一塌糊涂，整个人如痴如狂，那一夜的血泪，重新将他溺毙。回想起夫妻洞房的醉生梦死，新婚后珠芝的温情款款，还有城破那日早上珠芝的欲言又止，那是何等的梦绕魂牵，又是何等的肠断心碎。
孟知祥嚎啕大哭，道：“珠芝不愿抛弃我独自逃生，临死还记挂我的安危，可我怎配有这样温柔贤淑的妻子？人世间，还有如同我这般狼心狗肺、丧心病狂、猪狗不如的人吗？”
黄崇嘏抬起泪眼，安慰道：“大哥，乱世之中，造化弄人，你不要自责太过！”
孟知祥猛摇头，道：“不！不！此情难报，此罪难恕！就算我粉身碎骨，也……”
黄崇嘏猛地捂住他的嘴，大声道：“大哥，世间从无不可恕之罪！小妹愿以毕生之力，抄写金刚经万卷，为大哥赎脱今生之罪，为嫂嫂在天之灵祈祷来生之福。”
孟知祥激动的浑身颤抖，紧握着黄崇嘏的双手，道：“小妹！”
黄崇嘏抹去眼泪，道：“大哥，后来呢？你将嫂嫂葬在哪里？”
“后来？我禀明晋王，在城外山中为孟府所有亡故的人立坟厚葬，珠芝的坟墓就葬在她爹娘的旁边，我那岳母在城破之日，也上吊自缢，这就是五命了。倘若算上潞州枉死的百姓士兵，更是不可胜数。”
孟知祥感喟良深，道：“再后来，晋王为了安慰我，将他的表妹琼华公主许配我为妻。我本不想答应的，像我这样的人，怎能再娶妻室？但那夜，琼华公主居然找上我的门。原来她私下有所爱恋，并怀了那人的孩子。但晋王的律法是何等森严，倘若知道了，必将这两人都杀掉。那男的早已吓得逃往异地，琼华公主不愿打掉自己的孩儿，不得已只好来求我，我想起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便答应娶她为妻，但终身只做假夫妻。我孟知祥的妻子，今生来生，都只有珠芝一人！”
“啊？原来还有这事情。”黄崇嘏吃惊之余，高兴地说：“大哥宅心仁厚，必定有好报。嫂嫂在天之灵也一定能够原谅你的。”
孟知祥脸色稍微好了一点，道：“这一桩善事，怎能挽回我万千罪过？小妹，如今情势，身不由己，只求你好生照顾我的母亲，但却不要提我了。”
“大哥，难道你不想回去见见李奶奶？”
孟知祥抬起眼来，望着天边的夕阳，逐渐坠下去了，沉声道：“我现在的心境身份，都不再适合回去拜见她老人家了。难道，要她亲口问她的媳妇孙儿吗？我，又该怎样回答？够了，只要知道她很好，又何必打扰她安静的晚年？”
黄崇嘏无语，一任眼泪滴落下来。
孟知祥爱怜地为他擦去泪珠，温和地说道：“小妹，你该回去了。”
“大哥，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那我陪你。”
孟知祥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道：“小妹，今非昔比，你要小心。晋国乃虎狼之地，晋王更是当今枭雄，别看他一心要联合你们，其实暗中还有算计。你自己千万要谨言慎行，倘被他看出你的身份，就麻烦了。不过，只要你身在晋国一天，大哥拼命也要保护你的安全。”
黄崇嘏心中一阵颤栗，一种沉重的感觉顿时压上心头。
一命五i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一命五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