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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岐途梦回 ...

  •   武成三年的春天,经过周密而细致的准备,蜀国使团终于从成都出发。
      太子代替皇帝王建在大安门为使团具酒践行,嘴上说的是场面话。无非要潘炕拜上岐王,安抚其心,促好两国之谊,又嘱咐王宗范探望普慈公主,让公主孝敬公婆,遵从丈夫,并说“父皇母妃皆好,万勿牵挂,来年即接公主回蜀省亲”云云。潘炕与王宗范自然恭敬受命。
      太子又召黄崇嘏,道:“卿乃蜀中才俊,此番出使,必要宣扬我蜀国风采,并细细留心,观察岐晋国风人情,谨心用命,以备归来答覆王命。”
      黄崇嘏朗声称是,但她伏在地上时,却感觉到太子眼中射来的狠毒之光,照在背脊上,令她不寒而栗。队伍出发之后,她越想越是心惊,竟然有些坐立不安,这样子落在了王宗范眼中。
      那日晚间,扎营之后,王宗范便来到黄崇嘏帐中。黄崇嘏正在修书,见他到来,便把书信隐藏在一边。
      王宗范直接道:“崇嘏,此次出使,乃是大事,但我看你却有些心神不定的样子。莫非成都还有些未了之事?”
      黄崇嘏叹了一口气,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告诉王宗范较好。夔王一向沉着冷静,且以旁观者的身份,说不定还有更周全的思考,于是,便将宋小怜削发为尼以及担心太子为难这件事情告诉了他,末了道:“今日大安门上,太子饯别的时候,我感觉他看我眼神颇为怪异。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情中到底还有什么差漏。可恨出使之事千头万绪,我难以静心策划。”
      王宗范一拍案几,道:“有差漏!你千算万算,少算一着。”
      黄崇嘏道:“哪一着?”
      王宗范浓眉紧皱,严肃道:“兵书有云‘擒贼先擒王’,但倘若‘王’难下手,必定从旁取之。我最了解太子其人,如今又与王宗弼混成一团,这二人聚在一起,必定不是用光明正大的手段,一定从旁暗下毒手。”
      黄崇嘏惊道:“侍儿碧仙!只有她知道小怜的秘密。”
      “立即派人回成都,找到碧仙,将她送出成都,或者找一个偏僻之处安置起来。只要宋姑娘的密事不为人知,就无人能利用这一点来暗设陷阱了。”
      黄崇嘏点头称是。
      当夜,便有心腹拿着王宗范的令箭和黄崇嘏的书信快马赶回成都。几日后,这人便回来了。王宗范和黄崇嘏正奇怪他回来的怎么如此之快,却得到一个好消息:碧仙主动找到黄荃,说不愿嫁人,希望能够与宋小怜一起出家。她情辞恳切以至于下泪,黄荃问过宋小怜之后,便送她到小怜居处。两人朝夕不离,一心只等吉日的到来。
      黄崇嘏又惊又喜,方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便安心上路。王宗范心中却还有一些疑虑,又怕她分心,不便详细告之,便私下里另做安排,以防万一。

      这一日来到剑门关外,引起了王宗范的心事,便乘着扎营休息,邀了黄崇嘏上山。二人轻装简从,只带了陈越和黄道两人,上得大剑峰来,进到龙头古洞中,只见清泉寒苔,风光依旧,只是那灵胡蛇却杳然无踪。
      王宗范目瞪口呆,道:“这……这……”
      黄崇嘏在洞中来回走了几圈,仿佛胸有成竹的样子,取出玉屏萧悠悠然然吹奏起来。一曲未了,便听“簌簌”之声,有一物在天井上方缓慢爬行,不久,一硕大的蛇头便露出来,正是灵胡蛇!
      它从天井下爬下来,见是他们,晃头摇尾,有欢喜之色,更随箫声缓慢起舞。黄崇嘏自吹萧照旧,好像并不曾看见一样,那蛇蜿蜒扭动,也好似沉浸在梦幻的世界一般,但蛇舞与音乐之和谐,就似经过长期的演练一样丝丝合扣。这一人一蛇,借着音乐与舞蹈在一个神奇的世界里传递自己的心声,述说别后的故事。
      一曲终了,那蛇绕场一周,又慢慢地爬回天井上方,重新隐藏起了身躯。
      黄崇嘏道:“蛇兄说,它没有天殒神剑的力量庇护,难以在这极寒之地生存,便跑到天井上方去了,那里温暖潮湿,生活很舒服。”
      王宗范听来又是惊讶又是欣喜,摸着腰间的神剑感激道:“蛇兄的恩德,没齿难忘!”
      “蛇兄喜爱清静,嘱咐我们早些回去。”
      路上,王宗范终于忍不住疑惑,问道:“崇嘏为何能以箫声与蛇对话?”
      “万物皆有灵性,故日出则动,日落则息。人有杀意时,百兽也自惊心,若平心静气,蛇兄自然能听出其中的召唤之意。只要诚信,人与兽并非不可通话。”
      “哦?怪不得当初我一擂鼓,府中的马都不吃草,狗都不安。我还道声音太大,吓着它们了,只好到军中练习,原来竟然是这个原因。”
      黄崇嘏笑道:“正是此理。虽则未见万马千军,但鼓声已传递肃然杀气。”
      王宗范若有所思。

      不几日,队伍便翻越秦岭。黄崇嘏并未到过此处,只见山势连绵不绝,气势雄浑险峻,山中奇花异草,景色绝秀,顿觉天地之奇伟广大,非人所能想象,更坚定了那种退隐山林,游访天下胜景的决心。
      翻过秦岭,便是陕南重镇兴元,原本是李茂贞的地盘,后来被王建占去,如今乃是山南节度使唐道袭的行辕所在。因王建私心希望唐道袭立军功,摒除在朝野的舞童形象,所以又支派他到边关整备军事,以备将来对梁岐的战争。
      唐道袭接住使团,在驿馆安顿妥当,当晚又设宴款待。潘炕虽然出身清贵,但为人有器量,所以王建才委了他做蜀国使节,他对唐道袭倒也不因为出身低贱就轻视他,言语中大方得体,宾主尽欢而散。
      夜里,唐道袭换了便装,来访黄崇嘏,说起宋小怜削发出家的事情,唐道袭双眼紧盯她,半晌叹了口气望着空中道:“小怜本来属意于你,为何会喜欢上一个和尚?”
      黄崇嘏道:“我与小怜,只是知己。”
      唐道袭冷笑道:“在你看来,或是知己。但她看你,那眼神却并非如此。”
      黄崇嘏无语。
      唐道袭讥诮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世家子,个个眼高于顶。小怜也不过就是你们一时的玩物罢了,像你这样,还能视她为知己,而不轻贱玩弄,已经很尊敬她了。”
      黄崇嘏厉声道:“唐道袭,小怜敬重你为兄长,你于黄某又有恩在前,所以这句话我不与你计较。但黄某以为,沦落风尘非人之罪,乃命之不幸,何以人之不幸而加之于罪?小怜丹心侠骨,我十分敬佩,所以才有知己之言。还请大人切勿亵渎!”
      唐道袭一呆,正色道:“是道袭失言!在此谢过。”
      黄崇嘏见他这样谦让,反倒不好意思了,温言道:“唐公的心情,崇嘏十分明白。但小怜本是真心向佛,倘若由此得以成就慈悲美名,反倒比所嫁非人要幸福的多。如今,她每日吃斋念佛,心境平和,远胜于当初,大人再见她自然明白。”
      唐道袭摇头苦笑道:“倘若真如此,就好了。只是,要从泥浊中拔身而出,谈何容易。”那声调,竟是无比凄苦。
      黄崇嘏不便将计划全盘托出,只能好言相慰,但心下却很是纳罕:这人何以悲观至此?
      却说使团在兴元好好地修整了几天。王宗范请唐道袭为他准备了五十面战鼓,数百道体积小巧的□□,一行人又才向蜀国边境出发,在那边,自有岐国的大臣相候。
      来者并非他人,正是蜀帝的女婿、普慈公主的夫君——李继崇。李继崇在使团到来之前,在公主身上狠下了一些水磨功夫,目的就是要扮演恩爱夫妻给娘家人看看。公主心中本有怨气,但禁不得他的痴缠,最后还是露出桃花一样灿烂的笑容,嗔道:“都快要做爹的人了,还这样猴?”
      李继崇一呆然后又狂喜,道:“当真?”
      公主羞涩地说道:“最近总喜欢吃酸梅子,今早起来还吐了。何奶奶看见,说必定是有了,却还没有召太医来看呢。”
      李继崇稍微往后一仰身子,好好地打量了一下公主的腰间,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最近总觉你丰润了许多,原来是我儿子要出来了。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道:“我去告诉母妃。”
      岐王妃一听,也是喜不自胜,道:“老奶奶最有经验的了,她说有,必定是有了。”马上传了太医来看,果然是喜脉,一时间,岐王府里喜气欢腾,李茂贞更是开心。原本他还担心儿子与媳妇不和,在使团到来之后恐怕脸上不好看,如今,不但没有了这层烦恼,使团的到来还可算得上喜上加喜——在他看来,既然岐府添丁,王建就该多备一份贺礼的了。

      蜀国使团到达凤翔后,入住驿馆。当晚,岐王府里大开宴席款待来宾,李茂贞在席间公布了公主有孕的消息,王宗范等人自是喜上眉梢,马上派人回成都禀报王建与贤妃关氏。
      晚宴当中,酒过三巡,李茂贞就急不可耐地道:“此次尊使到访,多感蜀君盛情。但岐国地小人多,公主又添丁,封地都不够了,媳妇住着也挺委屈的。老夫想请蜀国归还兴元,再割让两州,有如此诚意,不但于公主脸上好看,岐蜀两国也好精诚合作,共抗朱温。”
      这话说的实在是直白无赖了,王宗范听的心头的火一拱一拱的,黄崇嘏却从未见过如此皮赖的人物,居然在欢迎宴会上就公开地“勒索”起来了,不禁又好笑又好气,但主使潘炕还未发话,她便闭口静听。
      潘炕经久风雨,岐王这么说,他也不生气,还是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蜀岐交好,又是姻亲之国,故我主圣上不惜举国之力相援,并有言:‘岐王但求财货,皆可尽力支付,唯朕一贯爱民如子,倘割让土地,即是抛弃黎民,故断不可行也。’”
      李茂贞一听这话,原本飞扬的眉毛立时就拉了下来,变脸之快,胜于戏法。黄崇嘏看得清楚明白,潘炕那番话,光明正大,在情在理,李茂贞却也发作不得,这令她十分佩服,暗想自己也不过就是聪明过人而已,倘要如潘炕这样不温不火,气度过人,却还需要更多的历练。
      宴会一时便冷了场,还好李茂贞脸皮甚厚,主动打了个“哈哈”,道:“今日欢宴,不谈国事,只看风月。来人,歌舞伺候!”说罢,一拍巴掌,便有音乐缓缓奏起,随着十二名美貌舞姬翩翩而出,原本的不快被冲淡了。

      第二日,潘炕会同了岐国官属商谈,黄崇嘏参与其间。王宗范在岐国的使命却是去探望妹妹,兄妹相见,那一派的欢喜绝非笔墨可以尽述。
      王宗范感叹道:“小静静如今也要做母亲了,阿兄真为你高兴。”
      普慈调侃道:“你要升官了,当然高兴。”
      王宗范初始一愣,继而便明白她的意思是自己要升做舅舅了,不禁破颜一笑。
      普慈歪着头打量哥哥,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仿佛要看出什么东西来。
      王宗范笑道:“你这么看我,难不成我脸上有花?”
      普慈反问道:“阿兄,你为何还不娶个嫂嫂?”
      这一问却是触了王宗范的心痛处,他半晌不答话。
      “哦,我明白了,你必定是有了心上人,但却是单相思。”普慈公主嗔道:“你是大将军,打仗流血都不怕,难道对未来的嫂嫂就不能大胆一点。”
      王宗范听她说的天真,又是高兴又是伤心,高兴的是看来她夫妻尚算和谐,否则也不会仍然如此单纯可爱,伤心的是自己的佳侣仍无处可觅。
      普慈看他面带阴郁,料想其中必有故事,便使出妹妹的小性子来,又是撒娇又是威胁,到最后,王宗范只好举手投降,把与黄崇嘏的初遇一直到最后的故事全部吐露,只是隐瞒了月夜情挑那件事情。他压抑已久,如今告诉最亲爱的妹妹,心中不禁一阵轻松。
      普慈听的呆了,道:“世上真有这样的美男子,居然貌似辩才天女?”
      她突然很想见见这位比女人还要美貌的大才子,道:“阿兄,你说的这么神奇,为何不召进来,让我也看看你梦中的嫂嫂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呢?”
      王宗范嗫嚅道:“只是长得像而已,并不是他!原先,我对他还有误会,但如今,我再也不会怀疑他是男子了。”
      普慈好奇地问:“那是为什么?”
      王宗范叹气道:“因为,他可不止容貌绝美,而且才华出众,智计过人,那口舌更比刀锋还要锐利三分,闺阁女子如何能比?”
      普慈噗嗤一笑,狡黠道:“哦,莫非你已经吃过苦头了?”
      王宗范的脸顿时就红了,普慈更是笑个不停。王宗范正色道:“小静,你已为人妇,又将为人母,凡事不可再如当初那样任性而为了。”
      普慈听他忽然讲起大道理,便拉下了小脸,皱起了蛾眉,只是不语。王宗范最看不得妹妹的苦脸,只看了一眼,便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好了,好了,阿兄答应你,等今日他的公事完了,明日带他进府。嗯,为你画一幅肖像,送给父皇母妃,也好安慰他们对你的思念之情,如何?”说罢,他抬起妹妹的下颚,陪笑道:“这个理由还好吧?”
      普慈转嗔为笑,圈住哥哥的脖子,笑道:“好啊!好啊!我知道,就你的主意最多。嘻嘻!”
      王宗范哭笑不得,忙道:“好了好了,不要叫人看见了。”
      “看见又怎样,你是我的哥哥耶!”

      第二日,王宗范便携了黄崇嘏一起来到岐王府。普慈已给李继崇说了此事,李继崇只知要为公主画像,又有舅子作陪,便不以为意,她不来纠缠自己,已是万幸,如何还会去管她的事情,便满口答应了。
      公主却是兴奋的一夜难眠,连她自己心中都有些纳罕,次日一早,她便仔细地梳洗打扮了,婷婷娜娜地坐在凉亭上,等待那两人的到来。即待侍儿来报时,她的心已经是扑扑直跳,紧张的手脚都麻了。
      不多时,便见蜿蜒花丛中,有两人分花拂柳,相携而来,俱都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前一人形体俊美,猿臂长舒,满面英气勃发,那一派说不出的天然磊落,道不尽的凌云壮志,只叫人感叹男子英雄,莫过于此。此人正是夔王王宗范,普慈远远地望着哥哥,暗赞世上还有比他更俊美的男子吗?
      正想念间,王宗范已转过花丛,露出后一人的面容姿态来,普慈只看了一眼,便心中大震,那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进退之间,须臾之时,美貌横生,风流怡然,真的是“晔兮如华,温乎如莹”。这才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呢,那人必是黄崇嘏无疑了。
      两人走到面前,王宗范引荐黄崇嘏给妹妹,黄崇嘏照例行礼。普慈痴痴地打量他,笑容翩翩美目流转,举止安详轻盈似燕,不禁想起古书评价上官婉儿的一句话来:“蕙质兰心,初只疑美人风流;执麈论政,久方知君子颜色。”想起哥哥提起他的狼狈,不禁莞尔。

      普慈想起来,她在婚前是孤独的,在婚后又是隔绝的,除了父亲哥哥,便是公公丈夫,她从未与之外的男子有过任何交集,如今这个“瑰姿玮态”美男子的到来,仿佛在她心里燃起了小小的火把。
      那一日,是她一生中最快活的一天,身边有她最爱的两人相伴。她在他们的面前摆出最娇俏最美丽的姿态供他们欣赏描绘,而自己也可以大胆地凝望着他们而无丝毫避忌。
      时光仿佛是甜蜜的河流,她沉浸于中而不自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岐途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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